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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启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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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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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正月里结了婚。新媳妇过门,家里添了人口,吃饭时桌上便坐得满满当当的。四口人,四副碗筷,说说笑笑,热热闹闹。我瞧着他们年轻人吃饭的模样,心里也跟着欢喜。可不知怎的,忽然就想起阿母来了。

那些年,家里是七口人。阿爸,阿母,我们兄弟姐妹五个,挨肩儿排着,一个比一个高不出半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个个都像饿慌了的雀儿,张着嘴等食吃。那时节,粮食金贵,家家户户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我们家算是好的,阿爸阿母和大哥、二哥、姐姐在生产队里挣工分,阿母又精打细算,总还能混个七八分饱。

最难忘的是晚饭时分。一张老旧的八仙桌,挤挤挨挨地围满了人。一大盆红薯稀饭摆在中间,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旁边一小碟咸菜,黑乎乎的,是阿母自己腌的。我们几个孩子眼睛都直勾勾地盯着那盆,手里攥着碗,像攥着什么宝贝。

阿母总是最后一个坐下。她先给阿爸盛一碗,再按次序给我们挨个盛。我们接过来,呼噜呼噜就扒拉起来。那稀饭稀得能照见人影,红薯倒有不少块。我们专拣红薯吃,又甜又面,嚼起来满口生香。一碗见了底,立马又伸过去:“阿母,还要!”

阿母便又盛一碗。她的动作总是慢慢的,不急不躁的。有时我们等得急了,就自己伸手去够勺子,阿母便轻轻按住我的手:“慢点,烫。”

我们的筷子在碗里打仗,噼里啪啦响成一片。阿母的筷子却像是在碗里绣花,每一根都轻轻地探下去,只挑起几粒米,和一小块红薯。她慢慢地送到嘴边,慢慢地嚼,好像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那时我不但不懂,有时甚至觉得阿母的慢有些烦人。有一次我急着出去玩,碗一推就要跑,看她还在那里一口一口地磨蹭,便催她:“阿母,你快点吃,每次都最后!吃完好洗碗。”

阿母也不恼,只是笑笑,说:“急什么,慢慢吃,饭才香。你们先走,我陪陪这碗饭。”

“陪陪这碗饭?”我当时心里还嘀咕,一碗饭有什么好陪的。便头也不回地跑出去了。

我们吃三碗的工夫,她才吃完一碗。等我们一个个打着饱嗝放下碗,盆里往往只剩些清汤寡水了。那汤底里,红薯的影子都找不见了,只有几粒沉底的碎米,和一片浑浊。阿母便端起碗,把那点汤底倒进自己碗里,就着剩下的半根咸菜,慢慢地吃。她并不急着喝,而是先吹了吹,然后倾斜着碗,让那点米汤慢慢润进嘴里。喝完了,她还会伸出舌头,把碗沿上沾着的一点点米星子舔干净。

那时我以为阿母生来就吃得慢,或者她饭量小。从没往别处想。

如今想来,我的心就像被什么揪了一下,酸酸地疼。

哪里是吃得慢?是怕我们不够吃啊。如果她也像我们那样狼吞虎咽,一碗接着一碗,那点稀饭哪里够?她是算着的,算计着那点粮食,算计着我们的肚皮。她慢一点,我们就能多吃一口;她少吃一碗,我们就都能吃上一碗。那句“陪陪这碗饭”,现在我才听懂——她陪的不是饭,是那份紧巴的日子;她慢下来,是为了让我们快起来。

这个道理,我活了六十岁才真正明白。

儿子结婚那天,酒席丰盛,鸡鸭鱼肉摆得满满当当。我看着新媳妇秀气地吃饭,看着儿子给她夹菜,忽然就想起阿母那慢慢吃饭的模样。一模一样的动作,一模一样的笑容。只是媳妇的慢,是斯文;阿母的慢,是心疼。

现在条件好了,再也不用担心谁多吃一口。冰箱里塞得满满的,想吃什么都现成。可阿母没能等到这一天。她走的时候,我们还住在老屋里,还得算计着吃。

我学阿母的样子,也开始慢慢吃饭。妻笑我:“怎么越老越磨蹭?”我不答话,只是慢慢嚼着嘴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地嚼,品出甜味来。我想,阿母当年吃的饭,是不是也是这个味道?她慢慢嚼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是在想我们明天吃什么,还是想地里的庄稼该浇水了?

妻问我怎么越老越磨蹭,我不答话。我的慢,是为了品出饭里的甜,更是为了在每一口咀嚼的时间里,和她多待一会儿。阿母当年的慢,是为了让我们活;我现在的慢,是为了和她重逢。

有时吃着吃着,眼眶就热了。我赶紧低下头,装作被饭噎着。妻便递过一杯水来:“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是啊,没人抢了。可阿母那时,是有人抢的,她却不抢。

我想起阿母的手。那双粗糙的、满是裂口的手。冬天给我们缝棉袄,夏天给我们扇扇子。那双手盛饭的时候最温柔,总是把第一碗盛得最满,递给阿爸;最后一碗最稀,留给自己。那双手慢慢地、稳稳地端着碗,像端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阿母离开我们十年了。十年,我吃过多少顿饭?数不清了。可真正让我记住的,还是阿母慢慢吃饭的模样。昏黄的油灯下,她的侧影那么瘦小,那么安静。我们都吃饱了,跑出去玩了,她还坐在那里,就着一碟空咸菜,把最后几口饭送进嘴里。

儿子有时问我:“爸,你小时候最难忘的是什么?”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来。怎么说呢?说饥饿?说红薯稀饭?说阿母慢慢吃饭的样子?这些词太轻了,载不动那些年月。

如今我自己也到了做阿爸的年纪,看着儿子儿媳,忽然就懂了。懂了为什么阿母总说“不饿”,懂了为什么她吃得那么慢,懂了为什么她最后总要舔舔碗边。那不是习惯,那是爱。是那种说不出来、却刻在骨头里的爱。

现在的年轻人不懂挨饿的滋味。他们不知道,一粒米能有多重;不知道一碗饭里,能藏着多少心思。他们吃饭快,玩手机快,什么都快。可有些事,快了就不对了。比如吃饭,比如,想一个人。

我开始学着阿母,吃饭慢下来。一口饭,嚼三十下。妻说我有病。我不理她,只是嚼。嚼着嚼着,好像就能回到从前。好像一抬头,还能看见阿母坐在对面,冲我笑笑:“慢点吃,不着急。”

是啊,不着急。阿母用她一生的慢,教会了我这个道理。那些年,她用慢,喂饱了我们五个孩子;如今,我用慢,来想念她。

窗外的杨花飘起来了,轻飘飘的,慢慢悠悠地落。我端着饭碗,看着那花,忽然觉得,阿母或许就在那些花里,在那些慢慢飘落的光阴里。她还在看着我,看着我慢慢吃,看着我慢慢老。

这顿饭,我吃了很久。妻收拾碗筷的时候,我的碗里还有半碗饭。她刚要说什么,看见我的眼睛,便不说了。只轻轻把碗往前推了推:“慢慢吃,不着急。”

我点点头,又低下头去。

眼泪掉进饭里,咸咸的。可我还是慢慢嚼着,嚼着那些来不及说的话,嚼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阿母,你慢慢吃。我也慢慢吃。咱们母子,仿佛可以在饭桌上,同步一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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