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雨,是悄悄儿来的。起初并不觉得,只当是空气潮润了些,仿佛能嗅到那远处山峦间泥土被濡湿的气息。待到静下心来,才听见窗外那极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春蚕啮桑叶,又像是无数轻柔的指尖,在同时拨弄着看不见的丝弦。雨丝是斜着的,被风一吹,便飘飘忽忽的,落在玻璃上,凝成一颗颗亮晶晶的珠子,随即又软软地淌下去,划下一道道清亮的水迹。
我推开窗,一股微凉而清新的风便涌了进来,带着青草与花瓣被浸润后特有的那种甘甜。雨点打在屋后边的枇杷叶上,那阔大的叶片便微微地颤动,积起一汪亮汪汪的水,亮得晃眼。叶尖上,水珠聚了又散,散了又聚,终于忍不住,滴答一声,落在底下新发的嫩芽上。这雨,有时是缓缓的,慢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它的存在,只觉着天地间笼着一层薄薄的、梦也似的轻纱;可一转眼,它又急了起来,密密的,斜斜的,像是谁在天上撒着扯不断的银线,织成一片迷迷蒙蒙的雨幕。
这样的雨,总像是泪。不是号啕的,奔放的泪,倒是那种哽在喉头,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的泪。它就这般不紧不慢地落着,将整个世界都洇在一片模糊的水汽里。
我的思绪,便也像这雨丝一般,迷离起来,飘到一个回不去的路上。那路的尽头,是父亲和母亲。
父亲走的那年,也是这样一个春天。院子里的海棠开得正盛,一簇簇,粉嘟嘟的,像是孩子天真的笑脸。他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还惦记着要回生他的周家山,说要看一看老屋后面的那片竹林。终究是没能回去。出殡那天,天也是阴的,却硬是没有落下一滴雨。我那时想,天老爷竟是这般吝啬么?可是后来,在许多个不经意的瞬间,雨却在我心里落了下来。是看见他留下的那副老花镜,镜片上还仿佛沾着他手指的印子;是翻到一本旧书,里头夹着他写的几行小字,笔迹还是那样有力;是听见收音机里传出一段他爱听的京剧,咿咿呀呀的,好像他还在世,坐在藤椅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地打着拍子。那雨便毫无征兆地来了,先是疏疏的几滴,接着便连成了线,密密地织成一片,将我整个人都淋在里头。
母亲呢,是在父亲去世十年后走的。她的一生,就像这春雨,温柔,绵密,从不疾言厉色。她走后,院子里的花便开得失了章法。那几株她手植的月季,疯长起来,枝条横七竖八,花却开得小,颜色也淡。我不忍修剪,就由着它们去。梦里的母亲,总还是旧时的模样,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在厨房里忙碌,回头冲我笑笑,说:“回来啦?饭就好了。”我张张嘴,却喊不出声来,只看着她模糊的背影,渐渐地走远,融进一团白茫茫的雾里。惊醒过来,枕上已是湿了一片。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大了,哗哗地响着,像是陪我一同哭。人说时间如水,能冲刷一切,磨平一切。可这思念,却像是水底的石头,被水冲得久了,非但没有消减,反倒磨得更加光滑,更加沉重,沉甸甸地压在心底,时时硌得人生疼。
雨还在下着,风将雨丝吹进窗里,落在我的脸上,凉凉的。这凉意,又将另一段早已埋藏的记忆,从心底的某个角落,缓缓地浸润开来。
那是另一个春天了。一个远得几乎不真实的春天。
也是这样的雨,也是这样微凉的风。我们并肩走在息县森林公园那条长长的小道上。雨不大,我们便都没有打伞。她说,她喜欢雨,喜欢雨里那种干净而忧伤的气息。她的发辫被雨濡湿了,变得黑沉沉的,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衬得脸庞愈发地白。我们说了些什么,如今是一句也记不得了。大约总是些傻话,年轻的,不着边际的梦。只记得她的眼睛,在雨里亮得出奇,像是两汪被雨水洗过的深潭,清澈见底,却又深不可测。走到路尽头,要分别了,她忽然站住,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在我手里。是一方手帕,浅浅的蓝色,带着一点淡淡的皂角的香气。我攥着它,站在雨里,看着她走远,走进那长长的、迷迷蒙蒙的雨幕里头。
那方手帕,后来不知失落在哪里了。人说,思念是一种罪过,是对眼前人的辜负。这话,我懂。可人就是这么奇怪,明知道是罪过,是徒劳,是镜花水月,却还是忍不住要去想。想什么呢?想的也并非是那个人,而是那个春天,那场雨,那条长长的、仿佛永远也走不完的路。想的是那个年轻的、会为一句话、一场雨就怦然心动的自己。思念初恋,其实是在思念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思念一个早已死在从前、只能活在记忆里的自己。这思念,也像春雨,没有来由,也没有着落,只是心里的一片潮润,一阵空落。不思念,便觉得那空落落的心无处安放,更难过。
雨声渐渐地又稀了,只剩下屋檐上断断续续的滴答声,像是时钟在走,又像是一颗心,在慢慢地、一下一下地跳。天地间被洗得干干净净,树叶儿绿得发亮,空气里满是清新而湿润的甜味。这雨,终究是要停的。太阳会出来,晒干地上的水痕,晒干被淋湿的枝叶。可心里的那场雨呢?它会停么?
我不知道。或许,它就这般一直下着,下着,时而缓,时而急,成了我生命里永恒的天气。那些逝去的,那些错过的,都化作了这无边的雨丝,缠缠绵绵,无休无止。我静静地听着,直到最后一声滴答,也消失在无边的夜色里。
雨,是真的停了。
可我知道,它还会再来。只是下次来时,不知又是谁,悄悄地走进了我的雨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