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相信投胎转世说,人来到世间也确实不易,每逢生日庆祝一下就无可非议。然而在我童年时候,家非常穷,连四壁也没有,怎么庆祝呢。其他人家家境略微好一点,生日那天能吃上一个鸡蛋,也就是隆重庆祝了。我家也养了几只母鸡,母鸡也会下蛋,然而鸡蛋去哪里了呢?一是要上交;二是阿母把鸡蛋攒下来卖钱,将这钱来买盐和煤油。记得阿母说过,菜没有油可以吃,但没有盐就无法吃,盐是百味中的第一味。煤油是用来照明,有时实在没有钱买煤油,代之的方法有两种:或把干竹剖成比竹筷还粗的竹条,或将老松树劈成小片。烧竹条、烧松树片来照明。嫩松树,油少;老松树,油多,好燃烧。秋冬季节,母鸡基本不下蛋。春季,母鸡产蛋多。为了保证家中不断盐,阿母一般在春季将卖鸡蛋赚的钱买回一年所用的盐。我从小知道盐的重要,看见别人生日吃鸡蛋,我心里也没什么的。三是把鸡蛋让老母鸡孵鸡仔。
穷,哪会去奢望什么,不饿肚子就万幸了。我生日虽说没有鸡蛋吃,但阿母总会把我拉进怀里,那股暖流会温暖我的全身,比吃鸡蛋舒服万倍。
当我再见到别人生日吃鸡蛋时,我知道,那鸡蛋不是我的,是家里的盐,是夜里的光,是明年的鸡仔。
阿母曾说大畈有个虎子晴,(鄂东南方言,虎子就是傻子)每逢自己生日头一天就挑柴去大畈街上卖,人们问他,“虎子晴,怎么来卖柴了?”虎子晴回答,“俗话说‘崽生日娘辛苦,一斤肉一壶酒’,来卖柴是为了买酒肉去孝敬老娘。”
这个虎子晴的话深深烙进我脑海里,我发誓我不能不如虎子晴。
读五六年级时,我能去十几里的石桥了。生日前,我和堂弟起文一起背上一捆竹杪去石桥竹木收购站买,赚回一块五角钱,然后像凯旋将军般兴奋地走到副食店柜台边,我脏兮兮的小手颤抖地将一块五角钱递给售货员说,买一瓶梨子罐头。谁料到这个售货员接过我的钱后,将钱握在手掌心,轻蔑又讽刺地说,“伢崽,人从小要学会走正道”。我瞬间脸红激动地说,“你怎么能污蔑人”,再用残缺的衣袖擦掉额头的汗,指着副食店门外的收购站说,“你可以去问收购站的人,刚才我卖的竹杪”。这个售货员经过与收购站的人核实后才相信我,不过没有向我道歉,谁会在意一个穷小孩呢,我接过梨子罐头,愤然离开。
走几里路后,我心中的怒火渐渐消失,一份自豪感慢慢涌上我的心头,连虎子晴能做到的事我定能做到。
傍晚阿母收工回家,我将梨子罐头捧上阿母的手掌,阿母笑着像一朵粉红的杏花。阿母的名字就叫“杏花”。然后揭开我的衣襟,看见我稚嫩的肩膀通红的。阿母抬起手,迟疑了一下,就放了下来。阿母可能是想帮我揉揉肩膀,但又怕她粗糙的手的抚摸会加重我的疼痛。阿母一把将我揽进怀中,一滴热乎乎的液体从半空中渗进我的脑壳里。
后来,我生日前,基本就是买梨子罐头、橘子罐头、冰糖、红糖什么的给阿母。
1991年我南下惠州打工,手头有了钱,生日前十天左右就去邮局寄几百块钱给阿母,让阿母自己买点她喜欢的东西吃。
2004年我返乡回来教书,每逢我生日那天,我亲手做一桌阿母喜欢吃的饭菜,请阿母上坐。这时,阿母像一株老杏树逢春开花,连皱纹沟里也泛着红光说,“满桌好菜,就缺了鸡蛋”。我说,“现在条件好了,鸡蛋上不了正席”。
阿爷、阿母相继走了。我再逢生日时,我妻子说去买菜,我则厉声制止。我默默提上香纸炮竹、鱼肉、茶叶鸡蛋等供品走到阿爷、阿姆的坟前跪在地上,只等火纸化尽。
2018年5月,我丈老得了肺癌,死活不肯治疗。医生对我说,不治疗的话能活年把时间。我丈老辛苦一生,没穿一件好衣裳,没吃一餐好饭。一天两个黑,为了抢时间做事,一般是早上把午饭带到山上吃。我家不做红白喜事,他一年里也不会来我家走走,开车接他也接不来,就是八抬大桥也抬不来。我当班主任非常忙,就没有种菜。米、菜、油基本都是丈老给我的。我丈老就像我的阿爷一样,百般疼爱我,扶持我。现在听到医生的话,心如刀割。
我没有什么好法子来感谢丈老。钱,他不收;请,他不来。我便以庆祝我生日的名义请我丈老走进大酒店,他一辈子也没去过的地方,他一辈子也吃过这样丰盛的大餐,让他坐上上位,我丈老不肯上坐,笑哈哈地说,“是谁生日,不要搞反了”,我执意把他拉上上位,我和我妻子、儿子轮番向他敬酒,他虽然喝的是牛奶,我家三口老老实实把酒一杯一杯满杯喝进肚里。妻子夹一个荷包蛋放进我碗里,叫我不要饿着肚子喝酒。
然后我醉了,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丈老笑着喝牛奶的样子和多年前阿母捧着罐头笑成一朵杏花的样子,叠在了一起。
第二年,丈老真的走了。我跪在灵前泪眼婆娑地读着祭文,送葬的吊客听着听着也与我一起抽泣着。
上个周末,儿子说,为我六十岁生日聚一聚庆祝一下。我说,算了,我没有那个习惯。
六十年来,就过了一次生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