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周启兴的头像

周启兴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7/16
分享

回忆我的暑假生活

前几天,我看到一条短视频,问七十年代没有手机,那些孩子的暑假是怎么过的。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陷入四十多年前的回忆。

1977年,我才九岁,天一亮就得起床,说真话真的起不来。晚上蚊子多,在耳边轰着不停,小时候眼尖手快,挥起右手就能抓一只,挥起左手也能抓一只,可是蚊子从不就此罢休,缴械投降,它们前赴后继,非要吸我的血不可。我只得调整策略,来个欲擒故纵,眼睁睁看着蚊子像直升飞机一样降落在我大腿上,然后那针状魔鬼嘴神不知鬼不觉地扎了进去,肚子一点点鼓起来,我估计时机已到,猛地一掌拍去,掌心便是一小摊殷红的泥。但弄死一只蚊子不要窃喜,蚊子多得数不清,加上暑期晚上又闷热,拍着拍着,我无可奈何,精疲力尽时,干脆裹上破被单,露出鼻子,要剁要刮,我管不了那么多了,迷糊糊睡去。

清早,一夜的暑热刚刚褪去,正是好睡的时候,可我阿母(方言,母亲)把我叫醒,让我做早饭,她去港下洗衣服。姐姐出嫁前,一般是阿母做早饭,姐姐洗衣服。我睡到饭熟就起来吃饭,然后提起菜篮尾随出工的大人往山地里走。暑期,大人的活基本上是锄草、翻薯藤、抹地坑田坑。我们一些孩子就在地里附近打猪草。把菜篮装满后,还要用野藤再捆上一捆猪草。我只有力气背回菜篮的猪草,那捆猪草留给阿母背回来。姐姐出嫁后,我的任务加重了,既要做早饭,又要上山打猪草。

1981年,包产到户。阿爷(方言,父亲)、阿母带着我三个哥哥没日没夜找田地拼命,从田地中要填肚子的口粮,这样我的任务又增加了一项:砍柴。阿母替我安排好日程——清早做饭,上昼打猪草,下昼砍柴。猪草要求装满菜篮,并结结实实,不可随便填满菜篮。晚上阿母回家,就伸手按压菜篮,检查是不是松松软软糊弄她的。阿母说,猪草少了,猪吃不饱就会叫,猪叫了就是我没用心。砍柴也有讲究:太大了不行,阿母怕压坏我的骨头;太小了不行,说明偷懒。她会去拎一拎我的柴捆,掂量着合不合适。那种被阿母用手掌丈量过的爱护,我当时不懂,现在想起来,鼻子却有点酸。

不过,孩子终究是孩子。再多的活计,也挡不住山里的野果对我们的诱惑。

上昼打完猪草,我们便钻进林子摘野果。桃子、梨子、酸枣、山楂,青的红的黄的挂满枝头。我们爬上爬下,口袋里装满,嘴里也塞满。酸得眯起眼睛,还往嘴里塞。有大人笑骂:“你们这些伢崽,前世是饿死的吧?”我们一边嚼一边笑嘻嘻地答:“前世是不是饿死的可不知道,今世可不想饿死!”

吃完果子,用皮筋和小树杈做成的弹弓便派上了用场。桃核、酸枣核就是现成的子弹,打麻雀、弹鸣蝉,谁打中了,我们就嗷嗷叫好。但也有捣蛋鬼不打鸟,专打人家瓜架中吊着的南瓜。桃核嵌进瓜中,伤口几天就能愈合,外头看着好好的,里面慢慢烂掉。等主人家摘下瓜,一刀下去,腐臭的黄水哗地淌出来,这黄水比狗屎还臭。这时,主人拿着菜刀一边剁南瓜一边骂。我们坐在小巷石板路上打石子抿嘴偷笑,笑得肚子疼。

下昼砍柴,我们也有偷乐的法子。手脚麻利的帮慢的砍,力气大的帮小的捆,保证每人都有能背得动的一捆柴之后,剩下的时间便全归我们自己了。

最痛快的事有两件:

一是去熊家山水库游泳。蝉躲在水库岸边的树上拼命地喊“热了热了”,我们才不管它。三下五除二扒光衣服,光溜溜的身子一跃扎进水里,炸开一朵朵白花花的浪。有个胆大的爬上树横枝,一个猛子扎下去,脚掌在水面上扑腾两下就没影了。等我们着急地喊他名字,他“哗啦”一声从远处冒出来,甩着湿漉漉的脑袋,笑着露出一口缺牙巴(方言,缺少牙齿的人)。然后打水仗就开始了,巴掌推起水花四溅,水花在太阳下闪着白光。有个小个子蹲在浅水里嬉蝌蚪,忽然被泼了一脸水,尖叫一声扑进水里,像条小鱼摆着尾巴游远了。我们玩累了,就把系在树根的水牛的牛绳解开,水牛可乐坏了,向水中冲去,我们马上伏在牛背上,任牛在水库中游来游去,与牛共乐。整个水库荡漾着我们咯咯的笑声,惊得芦苇丛里的白鹭,扑棱棱飞上天去。

二是到港下捉鱼摸虾。港下的水是从高山上流下来的,即使在盛夏也是沁凉的。大人常叮嘱“山浸水寒,不要去”,可我们一疯起来就什么都忘了。这个喊“我抓了一条鱼”,那个叫“翻出来一只螃蟹”,这边嚷着“摸到一只虾”,那边突然惊叫“水蛇!”待发现他是骗人的,大家一拥而上,把他头按进水里淹,直到他呛了几口水才松手。港下的石头底下藏着无数秘密,我们的小手伸进去,摸到滑溜溜的是鱼,摸到硬邦邦的是螺,摸到会动的是螃蟹——偶尔摸到软软的一团,吓得整个人往后退,那多半是黄鳝。

现在回想,那样的暑假,辛苦是真辛苦,可快乐也是真的快乐。

到了读初一的时候,阿爷发现我总是偷偷看书,就悄悄接过了我做早饭的活,让我去放牛。他没说什么,可我明白——阿爷是用他的方式,帮我腾出一点读书的时间。每天清早,我拿着一本书去牛栏牵出水牛,走到港下青草边或野草茂盛的山坡上,骑在牛背上,我轻声读着书,水牛悠哉悠哉啃着嫩草。没有牧童横笛的诗意,我只是想,不能像阿爷那样一辈子困在这深山里。

那个短视频评论区里有人说:“那时的孩子没有手机,却有一整个夏天。”我看着这句话,忽然想明白了——其实我们那时的暑假,哪里只是“有一整个夏天”呀。我们的童年大半耗在农活里,只能忙里偷闲找一点欢乐。那份欢乐因为来之不易,所以格外珍贵。

那些日子回不去了。可现在想起来,我都觉得那群光着脊背在水库里扑腾的少年,晒得黑黝黝的,笑着,露出一口缺牙巴,朝我泼来一捧亮晶晶的水花的那位。一直深刻在我的记忆中。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