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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彬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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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1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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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的消亡

年轻的时候,我经常爬到这树上,眺望远方,从树的视角观看整个世界,感受高处的风,那种俯视一切的姿态,自由且奔放,慢慢的这棵树成为我的朋友,他熟悉我的气息,我感受他的心跳,他连着大地的呼吸,同频共振,我抚摸他的枝干,同样,能聆听到大地的脉动,这里的一切事物都是连着的,共同形成整体,见证着历史,见证者四季,也见证过贫穷。

他记得很多事,我从那贫瘠的土地走来,干瘪的肚子,寒冷的身体。就这样,我偎依在他的胸前,拼尽全力,走入他的怀抱,他托举着我,我看到玉米地,接地连天,浩浩荡荡,奔向远方。还有地里的棉花,盛开着,点缀在绿色中间,像路边的小花,白的干净,白的彻底,高粱穗迎风招摆,做出舞者的姿势,却始终跳不出一段完整的舞步,齐刷刷的倒下去又起来……天空中的几只鸟,从我眼前飞过,叽叽喳喳的不知在谈论些什么,只有风能读懂他们的话语。我看到远方的村落,那隐隐约约的树挡住了我的视线,和我齐平,这是我能看到最远的景象,也是全部的世界,足以舒畅,没有幻想。世界太大,人在天地之间,砂粒般渺小,没有奢求,自然而然的生长着。

有一天,村上来了几个伐木工,这里一棵,那里一棵,做了标记,慢慢的都倒向一边,落叶飘洒,野鸟惊飞,最后身体被分成几段,就连那根系也从泥土里挖出,黑色的泥土,流淌着黑色的血液,树的魂魄在风中呻吟游荡,无法呼吸,炽热的阳光照亮他的肉身,发出金属般的光泽,冷峻且荒凉,千百年的积淀和旅程,就在这里倒下。人类既是创造者,也是毁灭者,你很难清楚地界定这一行为是否高尚,或者对错。他们消灭的不仅是荒芜上的一片绿洲,更是尘封已久的记忆。无处安放的乡愁,最终都倒向了无边的黑暗。

置身庭院,我曾环顾四周,光秃的楼房,突兀的矗立着,无依无靠,仅剩的一颗老杨树,半身已经干枯,秋风从他身体里穿过,沙哑的嗓音沉闷,撕裂着声带,无法改变最后的消亡。我在这消亡之前,不断地奔波,不断地寻找可替代的事物,一条河流,一段小路,或者是一口老井,都已找寻不见,我急促的呐喊,没有人听见,更没人理会我,他们说我变了,我却看到他们被一堵墙隔着,无论我怎么呼喊,都穿透不过。他们的手沾满鲜血,黑色的带着恶臭的腥味,把土灰垃圾埋在这泥土下。这一刻,我才发现,不是我变了,而是这片荒芜已经将我隔成孤身。

我拖着疲惫的身躯,一步一踱,挪到那棵树待过的地方,想象着他的容貌,皴裂的外衣,热烈的沸腾的血液,在体内畅快的流淌……一切都已远去。我贴着地面,听到亘古的呼唤,狂风暴雨中激烈的摇曳,疯狂的呐喊,和黑夜不断地碰撞,火花四溅,地接天雷,就算劈掉半截身子,那另一边也在撑着天空,拖拽着黎明从黑夜中苏醒,我也跟着苏醒。

也许怀念主义是一种病,过分的沉湎一种事物是在对未来的拉拽,也会做出激进的判断,贫穷从不是一种罪过,而接受贫穷才是。创造是一种解脱,意识到无法改变,应该从自然的发展中找到方向,爬不上的高树,已经完成了他的使命,树的消亡,这不是谁的罪过,而是日夜的交替,星辰变换,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发生,不必执拗,不必愤慨,更不必因此沉沦。

消亡的树,正在变成另一种事物,自然而然的生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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