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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堵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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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杂谈
20251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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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司 佚 事

王素冰

十八岁师范毕业,我被分配到驴头山下一所小学任教。

学校位于堵河南岸的山坳里。操场外的杨树上,喜鹊做了三个窝。除一家供销社商店,四周散住着二三十农户。学校倒不算小,六个班,两百名学生,十几位教师。

校长也是新来的。话不多,开会时说两句就憨憨笑一下,没讲几句就完了。于是下边有人悄声说,到底是民师出身……又有人说,他还安排自己代毕业班呢,那可不是搞着玩的。这话后来传到校长耳朵里,也不生气,只是笑一下。

我和校长住隔壁,中间隔一道糊着黄土的竹篱笆,朝夕相处。校长喜欢打篮球,被一群泥腿孩子追着满场子跑。再就是爱种菜园。学校后边叫老鸹嘴,是块大荒地,好多年没人耕种。校长找来镰刀锄头,换上解放鞋,撅起屁股上山开荒。到了秋天草木凋落时,校长园子里长满白菜萝卜,红红绿绿的好看。于是老师学生碗里都吃上了校长种的菜。

学生来自屋后老高山上,半数交不起学费。校长就组织全校师生,周末到山上摘洋桃、捡板栗,集中卖给供销社。又动员大家开荒种地,原来的荒草坡很快就被我们种上整整齐齐的庄稼。冬季种菜籽,开春种玉米。每班按人数划分一片,我代的四年级班分到三亩地。第二年秋,学校收获粮食几千斤。除去养猪,全卖给粮站,冲抵所欠学费。

1990年春季开学,全校有三十多名学生未按时返校。我代的四年级班原有学生四十五名,却只来了三十九人。校长脸色沉郁,说,一个都不能少,都给我找回来。交不起学费的,学校想办法。

我有一名张姓学生住在驴头山对面的高山顶上,开学一周还未报到。在当地村民指引下,我独自上山家访。爬了两个多小时羊肠小道,总算抵达山脊。天突然下起大雪,四野茫茫,只听到落雪的声音。天擦黑时,我才遇到个赶羊人。一问,正是学生家长。他家住在四面透风的草房子里,晚上蒸一盆红薯给我吃,又把最好床铺让我睡,却只有一床薄被铺在稻草上,冻得我如同筛糠。第二天下午,我才拄着木棍返回学校。后勤师傅烧起大火让我取暖,又煮一锅腊肉为我接风。众人围着我问这问那。谁也没注意,校长弓着腰进来了。他双手吃力地端着一个大木盆,正冒着腾腾热气。快来烫个脚,他说,接着就给我脱袜。看看,磨了好多血泡,校长说,不要紧,长出茧子就好了。他把我两只脚放进热水里时,缭绕水雾曛得我双眼模糊,什么也看不清。

学年统考,学校成绩不错,我和校长所代科目综合考评全镇第一。镇教育组让校长填一张表,要推荐他为全县优秀教师。校长说,我算啥优秀,有个年轻人真不错。于是参加工作头一年,我就领回一张大奖状。

几年后,我调进县城一所重点小学。

校长是位特级教师,风度翩翩,有时穿背带裤。一天到晚,昂头背手,在校园里转来转去,稍不称意就熊人。有时,他会从某个教室后门拐进去,潜伏在角落里,掏出小本子记笔记。老师若讲得不对,就突然站起来当场指正,让你在学生面前下不了台。

防火防盗防校长。全校师生,谁敢不怕校长呢?

校长不光对老师厉害,对县里局里头头儿也毫不含糊。小县名人嘛,领导们也让他三分。

一日,我从某酒店门前过,见校长与总务主任正陪客人吃饭,脸红得像鸡冠花。心想,对别人严厉,对自己还不是另一套。回去就琢磨着,模仿张天翼《华威先生》笔法写了篇小说。成稿后侥幸地想:即便投出去,不见得能发表;即便发表,校长不见得看到;即便看到,我这是小说,到时候就说写的不是他。于是工工整整抄一遍,投进邮筒里。

过了俩月,校长突然喊我去。我气喘吁吁跑上四楼。只见校长牙帮子上咬着烟,脸上青筋一根根暴起来,顿感情况不妙。果然,他翻开一本杂志,啪的一声扔到我面前。原来是新来《湖北教育》,在“红蜻蜓”栏目里,赫然印着我那篇小说。我像偷东西被人当场擒住手脖,顿时两股战战。你——,你娃子写的好哇,校长出着粗气说,谁愿意喝酒?谁愿意求人?还不是想给老师们盖个像样的房子,免得住在过道里……哎——,你娃子,简直把我写成酒鬼了。校长眼睛突然温润起来,说,公款吃喝确实要不得,可这也是没有办法呀。

我像个木头人,站在偌大的办公室里,既不敢安抚他,也不敢离开。过了好一会儿,才喏喏地说,校长,我这是小说,并不是写您的。校长说,不是写我?这白西服,咬着烟,背着手……这不是我,还是谁?你在哪儿还认识这样一位校长?校长突然笑了,你娃子写得还真有点像呢。

我心里略略轻松了些。校长让我去把值班副校长喊来,我心里又打起鼓,该不是要开除我吧。

副校长来了,校长把那本杂志递给他,又笑又不笑地说,老韩,你看看,我们学校出人才哩。虽然把我写得很丑,文笔还是不错。按照学校规定,再奖他双倍稿费。

那篇小说杂志社给了一百八十元,学校又奖我三百六十元。三十年前,真是笔不小数目。我买了几套书,又邀一群文友到大桥头金叶饭庄美美撮上一顿。

第二年秋,学校住宅楼竣成,我也分到一套七十平米住房。拿钥匙那天,我许久未进门。心想,我还欠校长一个致歉呢。

因为会写豆腐块文字,我被选调到县报社当记者。

社长搞新闻出身,亲自写稿编稿。小县小报,一时也办得风生水起。后来,县市报改革,报纸停办,改出半月刊。为彩印首期杂志封面,社长带我到襄阳出差。年轻人都爱与一把手出差,据说能吃喝玩乐全报销。我们坐了一天的班车,天快黑时才赶到襄阳。印刷厂位于郊区,是个灰土土的小院子,门口还挂个“招待所”小木牌。一问,十五元一间。吃的是水煮面条,五块钱一大海碗。社长说,又方便又实惠,就住这儿了。正值大冬天,房间里只有两个木板小床,垫着薄薄的被子,洗脸、上厕所要到走廊尽头的小屋子里去。

编校好版面内容,印刷还得一天多时间。我说,与其干等着,不如到古隆中看看,反正不太远。社长想了一会儿说,那得先说好,来回车费和门票钱我们自己出。隆中门票40元,加来去公交费8元,我和社长算得清汤漓水。

那时报社虽才从宣传部分出来,每年收支一两百万元,也算中等富裕单位,可社长舍不得买车。一次,西边一乡镇政府搬家,社里安排我去送礼。我用信封装好五百元礼金,正要往车站去,社长说,你不能坐班车去。见我不解,社长说,送礼是代表单位形象,必须租辆好车去。我花费三百元租了一辆轿车,正要出发,却见社长拦下一辆三轮麻木车,要到林化厂拍照片。我要用租的车送他,他说,你快些走,趁人多时好上礼。报社虽小,也是县直一级单位。

某饭局后,一班人趁着酒兴“妄议”领导抠门儿。

同学在组织部上班,经常跟领导出差。常常部长、秘书、司机三人行,可宾馆多为双人间,三个人总要浪费一个床位。于是部长让司机在车后多放一床被子。到了宾馆,将两床合并,三人共睡。只是走时,常被服务员误为抱走了宾馆被子。部长出生寒微,克勤克俭,公私分明,故而官运亨达,现在武汉某区任职。

朋友在水电办就职。潘口电站立项审批时,与县委书记一起请中南设计院十位专家吃饭。席间,服务生提议上一道特色菜鲍鱼粥。书记问多少钱,服务员说三百八十元。书记说上。待正式上菜时才知道,原来是每人一小碗稀粥,每份三百八元,因为它还有个名字叫鱼翅。书记咬着牙说,那就给每个专家让一份吧。我们山里人,吃不惯这种稀饭。事后,书记对朋友说,三百八一小碗,我真舍不得。没吃饱算了,回去我俩好好吃。

发小在某乡镇政府当办公室主任。我说,肥缺。发小笑一下,说,肥啥,好东西书记都安排人锁着。接着就讲了一件事。一次县里领导到乡里检查工作,那时八项规定还没出台,公务接待可以饮酒。书记便让上好酒,司务长手脚麻利地打开一瓶五粮液,谁知领导坚决不饮。书记便对其他随行领导说,既然县领导这么节俭,我们也艰苦朴素,上点苞谷酒。让人把那瓶五粮液盖紧锁好。大概总惦记着这瓶五粮液,过了几天,炊事员一直嚷着说,满厨房都是五粮液的味,再不喝,酒汽一跑变成一瓶水了。刚好下雨工作闲,大部分干部都在,书记就让炒几个菜,一起把这瓶酒喝了。饮毕,书记尚念念有词:不划算,不划算,啥事没办,白白浪费一瓶好酒。

其实书记也不是一味的抠门,用省下来的钱办了许多实事,当时全县最长的一条通村水泥路,就是他主持修建的,花了好几百万。对乡里干部职工待遇,也从来不抠。后来他调任县直某局局长,我们常在一起开会。每次见面握手,我总会比别人捏得重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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