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饮苦茶，且寻正道

李玉升

华书记是我老家的一名乡镇干部，“书记”是为尊称，他并非当地的党委书记，只是资历、威望颇高，熟悉的人在私下便半打趣、半抬举地称他“华书记”。

华书记最大的爱好就是常常品茗用那只旧式搪瓷茶缸泡一大杯苦茶。苦茶产自当地茶山，叶片大、卖相不佳，但茶劲浓厚；茶缸上印着毛主席像，搪瓷因日久而斑驳，露出些许黑色铁锈。这只茶缸曾出现于老家的各个场景，有时在大会会场，有时在闹矛盾的群众之间，有时在田间地头。那茶缸里的水很少溢出来，记忆中，仅有一次例外。那次两个异性家族在即将械斗之时，华书记快步走往两方对立焦点，随着他一声呵斥，手中的茶水稍稍泼洒了些，而后又迅速平稳，场面也随之安定。大部分时候，苦茶就如华书记本人一般，在淡定的步态下微微晃悠，将满未满而又不溢，尽显从容，只觉安稳。

近日初入乡镇干部行列，业务不甚熟稔，陷于事务；且总能听到他人谈论各处庙堂江湖的蝇营狗苟，故这段时日颇为迷茫。于是羡慕起了华书记的从容安稳，寻思着向他请教一二。

我驱车前往老家。也是赶巧，华书记前几天刚退休，今日正躺在家中院落树下的躺椅上，闭目轻摇茶杯。依然是那旧式搪瓷茶缸，若不出所料，定是附近茶山上出产的大叶苦茶，茶汤浓厚。我笑着说华书记还是好这口苦茶，华书记这才察觉到我的到来，起身，给我也来了一杯这样的茶，入口极苦，甚至有些涩牙。

许久未见华书记，他似乎老得快了些，头发已然花白；身子较以往更加瘦削，原先笔挺的衬衫如今看起来有些空荡荡。不过他看起来精神头仍很足，目光坚定、嗓音洪亮。

入座不久，我以近期落马的一位大老虎之事破题，引起了华书记的谈兴。未出所料，华书记谈论的不外乎“党性”“规矩”“慎独”“底线”一类，但我却听得津津有味，不同于我在大学思修课上与老师一同划水摸鱼的状态。听着听着，竟渐渐有些出神，回想起老一辈讲过的关于华书记的故事。

上世纪末，基层官场尚是乱象丛生；大染缸中，胆子大的某些人可谓是满嘴流油；风气如此，许多干部即使本不欲以权谋利，但为了随大流，也只能接受些“雅贿”。如此，不少干部在处事时难以保证公允，即便客观公平处事，也难免惹人怀疑、遭人闲话。华书记则是一直以来横在那些人心中的一根刺，他从未收过任何礼品或人情，即便是亲戚受人所托送来的一箱特产，他也要追本溯源，完璧归赵。早些年华书记也抽烟喝酒，只是后来为了拒绝别人以烟酒求他开路，于是连烟酒也戒了。在一定程度上，他可谓严苛待己、不近人情。只是，愈如此，华书记在拒绝不合理诉求时愈加理直气壮。他不亏欠任何人，因此腰杆子硬。

本以为见到华书记，我会问许多问题，请教关于如何当好一名乡镇干部。但苦茶入口的一瞬，明悟一层层涌上心头。连日来一直都在思索，如何秉公行事，如何廉洁自律，如何保持本心，其实心中早有答案，只是想寻一榜样，如朝拜者见神祇般，让自己明白此道不孤、此行无悔。

于是我只是到华书记书桌前翻了翻他当年日夜研读的党史党规、法律条文，以及他经手的工作笔记，请教了些处理群众矛盾的小课题，便尽兴而归。

回去的路上，我感叹着，华书记若非因为各种历史遗留问题，以他的才干，早应得到提拔重用——基层常用的法律法规牢记于心，于是处事永远公正合理；党纪党规牢记心中，因此能从心所欲不逾矩；心存信念，君子慎独，不受任何恩惠，所以免疫一切腐蚀。因为善，此道才不孤。

不存贪欲、心神无垢，可曰清；明了规矩、处事公允，可曰正；不受贿请、甘于清贫，可曰廉；出淤不染、恪守本心，可曰，洁。清正廉洁，书写此四字何其易，知而行之何其难。

世上不乏暗中权钱交易的投机者，也不乏尸位素餐的懒散人；而今风气已有不小的改善，惟愿新时代的干部，恪守本心，清正廉洁，尽所能发光发热。这条道路是显而易见的荆棘丛生，但却如华书记的那杯苦茶一般，入口涩，回甘绵长。

且饮苦茶，且寻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