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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堵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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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1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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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 堂

袁  斌

1

又一辆大巴到站了,我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窗外下车的人,眼睛被一件黄大衣咯了一下。谁让我当过兵呢,很自然地多瞅了几眼。这人把旅行包放在地上,四处张望着。咦,怎么越看越像胡红兵呢,我战友,十几多年音讯全无,老婆都改嫁了,现在他回来了?这也太狗血了吧。我只能看到他的侧面,眼见几个人上来跟他说话,帮他提着旅行袋走出车站,我连忙推开保卫科的门,追上前喊了一声:“胡红兵!”

那人停住脚,慢慢回过头来,可不正是胡红兵吗?现在正是深秋,这家伙军大衣里是西装,看着有些滑稽,但配上大背头,再加上略略腆起来的肚子,很有些老板的派头。我有些兴奋地问:“胡红兵,这些年跑哪儿去了?”胡红兵脸上慢慢浮上笑容,又缓缓伸出手来:“你好,我是胡红兵,你是?”我气极了:“哎哟,当了老板了,连老战友都不认识了?”胡红兵还是满脸笑:“记得记得,就是有些记不大清楚。”他捋了一下后脑的头发,露出一块疤,“受了伤,好多事都忘了……”

他这样说,我不好接茬了,只好跟另外几个人说话:“我是胡红兵的战友,叫刘建军,就在车站上班,好多年没看见他了,啥时候回来的?”原来胡红兵刚刚回到竹山,他们是来接站的,其他的情况他们含含糊糊的,想必不愿意跟我说。我问胡红兵的手机号码,他说不大会用手机,他堂弟胡红星怕我尴尬,连忙跟我留了号码,说是改天联系。

胡红兵是田家坝人,我们一九八三年同时分到河北当兵,他分到炊事班,时不时地偷偷弄几个好菜哄我们的肚子。我们也知道他违反了纪律,但也念他的好。复员后我们也经常聚。他做菜不错,酒量也不错,后来他到十堰开馆子,再后来听说去了贵州,再也没有消息了,他老婆还找我们打听过他的下落……哎,人呐,说不得。跟几个战友打了一通电话,都说改天要聚一聚。

2

第二天晚上,胡红星真给我打电话了,请我去胡红兵住的旅馆聊聊。去了一看,他,还有他的堂弟堂妹,好几个人等着。我就纳闷儿了,你们自家屋里的事儿,找我一个外人干什么呢?

胡红兵这次认出我了:“建军,谢谢你来看我。”我没好气地说:“我来看你?胡大老板,你哪里长得好看?”胡红兵还是笑:“啥老板不老板的,都是战友嘛。”胡红星拦住他,对我说:“刘哥,我哥出去十几年,这次回来有些事情还得麻烦你。”我才懒得接茬是什么麻烦事,直接问胡红兵:“你这么多年跑哪儿去了?”胡红兵刚张嘴,胡红星又拦住了:“刘哥,我哥到贵州打工,被骗进了传销组织,逃跑时打得头破血流,最近才找了个机会跑出来。唉,他现在是无家可归了……”胡红兵也可怜巴巴地说:“没得身份证,火车都不让坐……”

可恶的传销!本来很讨厌胡红兵一副神气的样子,一听他的遭遇顿时又觉得他太可怜了。唏嘘一阵子,胡红兵对我说:“没得身份证不行,我得靠战友帮我……”胡红星瞪他一眼:“身份证我帮你办。刘哥,请你来是商量商量,怎么跟我嫂子说,让他回家去……”

对呀,胡红兵现在去哪儿?他早跟父母分家了,父母跟着大儿子生活,他总不能住到哥哥家去吧;他老婆叫张艳霞,前几年我在报纸上看到过她登的离婚公告,听说她改嫁给了一位教师。我连连摇头:“张艳霞不是嫁人了吗?现在怎么去说?”胡红星叹了一口气:“她嫁的那个老师得了尿毒症,去年死了。这也正好……”我也觉得正好:“那直接回家去不就行了?”胡红星摇头说:“我们探了一下张艳霞的口风,说让他死外边去,不许他回去……再打电话她根本不接。”胡红兵的一个堂妹愤愤地说:“她张艳霞凭什么不让我哥回去?那房子是用移民的钱盖起来的,有我哥一份儿!”

这又是一个麻头的事情。胡红兵是田家坝六野寨村的人,前些年建电站,胡红兵家移民到新集镇,胡红兵虽然没回家,但土地、房屋、山林什么的,都应该有些赔偿。张艳霞盖的新房子,还真有胡红兵的一份钱。

我感觉掉进了一团乱麻,只好问胡红星:“兄弟,这你们家里的事情,我恐怕帮不了忙啊。”胡红星连忙说:“刘哥,我想请你和我去跟张艳霞谈一谈,有些话我们做兄弟的实在张不了口,说到底,这些年吧,我哥实在对不起人家,但他现在回来了,总得有个家呀。”堂妹在旁边帮腔:“她张艳霞要是不答应,我们去法院告她。”

说到这里我明白了,他们是想我去唱黑脸,让胡红兵跟张艳霞破镜重圆。我问胡红兵:“胡大老板,你回来带了多少钱?”胡红星说:“有个屁钱,人囫囵回来就不错了。刘哥,战友跟兄弟一样,明天上午我俩去一趟吧?”

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答应了。

3

田家坝淹没之后,在水库边依山就势地建起了新集镇,改名字叫上庸镇,集镇上一色的微派建筑,错落有致,着实漂亮。上庸集镇离县城不到三十里路,我们很快就到了张艳霞的家。

张艳霞的家是一栋两层楼房,面积总有两百四五十个平方,门前就是微波荡漾的圣水湖,把我羡慕得不得了,楼上楼下地转了一圈。胡红兵呀胡红兵,要是张艳霞同意了,你就捡了一个大便宜。

张艳霞当过多年的民办老师,后来转成公办老师,现在一个村级教学点教书,离集镇也不远,今天是请假回来的。我觉得他们复婚有希望,要是她坚决不同意的话,何必回家等我们呢?见她眼睛通红通红的,我开玩笑说:“胡红兵要回来,张老师高兴得把眼睛都哭肿了啊。”张艳霞依然冷着脸:“我算哭不出来,我的眼泪已经流干了。”胡红星连忙说:“嫂子,你和我哥这些年都受苦了。”张艳霞冷冷地说:“哦,他还受苦了?”胡红星说:“他到贵州打工,被传销组织控制住了,还受了伤,这才逃出来,一回来就打听你的情况……”张艳霞哼了一声:“传销控制了他?十年前,有人在贵州看见过他,神气得很,却一封信都不写回来……”

胡红兵是不是真被传销控制了,我其实也是有些疑惑的,传销一般会找熟悉的人发展下线,可这么多年我没听说过他的任何消息。忽然门一下“咣当”推开了,一个姑娘进来了,张艳霞忙站起来说;“让你别回来别回来,你回来干什么?这是叔叔。”看来这是胡红兵的大女儿胡雯雯了,她板着脸说:“我怕你让他回家来!”胡红星说:“雯雯,你爸在外面受了好多苦……”胡雯雯气愤地说:“哼!他受什么苦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妈受苦,有半点儿消息就去打听,有半点儿消息就去打听,一夜一夜地熬,抽筋扒皮样的,你看我妈都老成什么样子了?!”说着说着,胡雯雯已经泪流满面:“我们当他已经死了,他也别再戳我妈的心了!”

张艳霞还是有泪流的,不停地抹,手掌抹过去,手背抹过来。

4

我和胡红星只得端起茶杯喝茶,夸奖了几句茶叶,我感叹着说:“过去田家坝是个鬼不下蛋的地方,哪晓得电站一建,简直跟个天堂一样了。张老师,你这房子要是在城里,那就是豪宅。”张艳霞脸上有些光彩,嘴里却说:“刘哥见笑了。房子再大,也是乡下。”我说:“田家坝也算乡下?比住城里都舒服。这房子移民赔了不少钱吧?”张艳霞看都不看我:“刘哥,我知道你问这个是什么意思,我也没必要一笔笔地跟你算。”我连忙解释:“我没别的意思,只是随便问问。”

张艳霞冷笑一声,说:“不管你们是什么意思,我也给你们算两笔明白账。他在十堰开餐馆欠了一屁股的账,人家找到我家里来要,还有些妖精女人,我也不知道是什么账,我还了好几年才还清。你们回去了问胡红兵,他到底欠的是什么账?我那时候还在教民办,一个月七八十块钱,两个娃子都在读书。那时候没的九年义务,开学起来到处借……胡红兵对娃子有抚养义务吧?他尽没尽到他的抚养义务?”

我无言以对,只好说:“传销太害人了。”

张艳霞说:“我不知道他是真传销还是假传销,反正我跟他已经离婚了,现在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胡雯雯听得不耐烦了,说:“妈,你说这些有意义吗?从法律上说,离婚时他不出庭,就意味着他放弃了一切权利。我们和他谁也不欠谁的!”

张艳霞沉默起来,胡红星只好说:“嫂子,你再考虑考虑,实在不行,我们先让他租个房子住。”

5

张艳霞的话对我很有触动,我也觉得胡红兵他们有事儿瞒着我,况且清官都难断家务事,我掺和什么劲儿?再说了,别看胡红兵这小子一脸憨相,我还真担心他把我包起来卖了,我还帮他数钱。

谁知没过几天,胡红兵打来电话,说是张艳霞同意他回家住了,特意约战友们上去坐坐。看来这场闹剧要以皆大欢喜的喜剧收场了,我自然约了几个战友赶到上庸镇去祝贺。

来的人挺多,胡红兵一脸喜气,以男主人的身份装烟倒茶,可能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吧,他也不是前几天木讷的样子,变得言辞得体,礼数周到。虽然张艳霞不给他好脸色,但他逆来顺受,点头哈腰的,叫人看了想笑。不过,讨好老婆不丢人,我们是真心地为他高兴。

家里摆了两桌,邻居家开了一桌,我们几个战友还有胡红兵的几个同学在邻居家坐席,推杯换盏地喝起来。胡红兵是大师傅,炒完菜了才和张艳霞来到我们这桌敬酒,我打趣说;“小别胜新婚,你们大别胜大婚啊。这酒必须喝好。”胡红兵嘿嘿笑,张艳霞平和地说:“刘哥关心了。他是两个娃子的老子,一楼有他一间寝室。其它的事情谈不上了。”张艳霞这样处理,倒是很有智慧,我连忙说:“胡红兵,你要努力上二楼。”胡红兵嘻嘻笑着说:“我家艳霞宽宏大量,我肯定要努力。”张艳霞赏了他一个白眼,胡红兵连忙说:“艳霞,你看战友和同学好不容易来一趟,我陪他们喝两杯,行不行?”张艳霞朝我们点点头,直接走了。

胡红兵喜滋嗞地坐下:“后来三杯酒,我先喝了。”连喝三杯,然后挨个陪酒,气氛再一次活跃起来,忆往昔,说现在,喝到高兴处,胡红兵掏出一包烟来:“这可是我从贵州带回来的黄果树,名烟啊。”酒喝多了,他的手在抖,连同烟卷掏出来一张照片,掉到了地上,我捡起来一看,照片上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我奇怪了,这烟盒里面怎么会有照片呢?胡红兵拿过照片,小心翼翼地放进烟盒里,得意地说:“我的女儿好看吧?”我暗暗一惊:“这是雯雯小时候的照片?”胡红兵嘿嘿一笑:“这是我贵州的闺女。”一桌子的人都吃了一惊,我连忙说:“胡大老板,你胡说八道些什么。”胡红兵眼睛一瞪:“我闺女就是我闺女,我哄你们不成?”一个战友也笑他:“那你在贵州还有老婆?”胡红兵醉醺醺地说:“那当然。”我忍不住又问了一句:“你回来了他们咋办?”胡红兵说:“我把她安排到县政府里头了。”大家又哄笑起来,门外却传来张艳霞的声音:“你把谁安排到县政府里头了?”

6

幸亏张艳霞只听到这一句,最终胡红兵以“吹牛”为借口糊弄过去。但我却明白了,他被传销控制是彻头彻尾的谎话,那他在贵州到底做什么呢?还能把老婆安排到县政府上班?不过我真不想多问,这人太渣了,大老板也罢,小老板也罢,我离远一些比较好。人呐,得负责任,可以没出息,不能没良心。话又说过来了,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比如呆在粪池里的癞蛤蟆,青蛙觉得它臭不可闻,但癞蛤蟆也许觉得自己就在天堂里,还会嘲笑青蛙不懂得享受生活呢。

听说,他先是在城内一家餐馆打工,后来又去了一家工厂的食堂上班。战友约了两次饭局我没去,但是听战友们说了,他在贵州一个县里的保安公司上班,所谓的把老婆安排到县政府上班,是指进了政府招待所,至于头上的伤,是喝醉酒之后摔的……

不觉又到了深秋。坐在办公室里,忽然想起前年胡红兵回来时的情景,既觉得可笑又觉得可悲。抬眼朝窗外一望,却又看见了胡红兵,一副志满意得的样子,左右顾盼一番,就掏出手机来打电话。片刻,我的手机响了,等它响了好几下,我接通了电话。

“建军,我要回贵州了,在车站,想见你一面。”

“回贵州?上有天堂,下有上庸,你怎么要回贵州?”

“唉,上庸镇确实是天堂,可没我呆的地方,贵州才是我的天堂呢。”

“张老师撵你走的?”

“她敢撵我?……唉,厂上三天两头扣我的工资,我还是去贵州好了。”

我挂断了电话,把他的号码拖入了黑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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