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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堵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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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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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黄格子袄子

阮家国

多年前,缺衣少穿,上初中时,我穿的最好,也是我最喜欢的一件衣裳,还是不用花钱买的袄子。可就是这件袄子,我万万没想到,还会不见了。那件袄子,是在哪儿,又是咋不见的呢,话还得从头说起。

这就要说到花园,花园是个大队,山高林深。公社中学的勤工俭学基地,就在花园,我们叫它花园学校。花园学校有校舍,有教室,有师生寝室跟食堂,教学实行半工半读。像生产队一样,花园学校也搞农业生产,一年四季,老师都要带领学生下地劳动,点苞谷,点黄豆,种花生,种芝麻,种红薯,也打猪草,砍柴。

花园学校隔公社有二十里路,公社中学全校各班都要轮流上去搞一个月的勤工俭学。从公社去花园,叫上花园。进冬头一个月,轮到我们班上花园。

一进冬,天就开始冷起来了,我们都把袄子穿了起来。大家穿的袄子,都是本地土裁缝缝的老式袄子。穿袄子的人,袄子外边都还套着一件外衣,只有一个人不这样穿。这个人就是我,我把袄子敞起来穿,就是不朝袄子外边套衣裳。我的袄子也与众不同,是一件金黄亮色的黄袄子,黄格子袄子,袄子的前胸后背,肩头,领子跟袖子,都斜着排满了密匝匝的黄色小方格子,每一个小方格子,又都叫缝纫机轧得严严实实的线条分隔开,看起来叫人眼热。我们全班就我一个人有这样一件黄格子袄子,不惹眼才怪,害得班上的同学都眼馋死了。当然,不是眼馋我,是眼馋我的黄格子袄子。全班也就只有一个人试穿过我的黄格子袄子,那就是班长王喜多。王喜多穿我的袄子,穿了多久呢,差不多只有解个大手的功夫,总共还不到一刻钟。王喜多对我说,才怪,怪得不能再怪了,你的黄格子袄子看起来摸起来都不厚,可穿在身上又还怪暖和,这只能说明不是一般货。边上的同学就问,那又是啥袄子呢。王喜多说,肯定不是普普通通的袄子,应该是军用品。王喜多说的还真不错。那时候,生活物资奇缺,看见一样儿好东西,就会叫人眼馋死。哪儿才有好东西呢,当兵的人才有好东西。当兵的人能带稀奇货回来,我穿的黄格子袄子,就是我伯从部队带回来的。我伯就是我父亲,我们这儿大多都把父亲叫伯。这种军用品黄格子袄子,不用说,市面上既看不到,更买不到,看起来不稀罕才怪。

不上课的时候,我差不多都要把黄格子袄子敞着怀穿。为啥这样穿呢,我嫌把扣子扣起来热,袄子胸前的一排看起来肉乎乎的酱红色扣子,闲着的时候就多。我这样做,当然,无非也就是爱面子,有显摆的意味儿。

在花园学校住读,一般是上午上课,下午下地劳动。这天是个大晴天,老师布置的劳动任务是,女生打猪草,男生砍柴。午饭前太阳还是软塌塌的,一吃过午饭,太阳就有劲儿了,晒得人身上像有虱子爬。

我身上的黄格子袄子,为我争足了脸面,自然,我也爱惜心疼它,简直就心疼得不得了。想到今儿砍柴,树扒里到处都是刺架网,刺架网上像锯齿齿儿一样密匝匝的刺,会挂破黄格子袄子,我也给它外边套了一件蓝咔叽布旧衣裳。山上有柴砍的地方,我们不叫树林,叫树扒。

花园学校在山上,砍柴从校舍后边下山,要走三四里下山路,进老树扒砍。砍柴的队伍开始进山,一上路,我就敞开了袄子。走到半路上,所有砍柴的人好像都嫌热起来了,吆喝着身上简直长虱子了。大家开始解外衣扣子,再解袄子扣子,都把袄子敞起来了。

砍柴的人一拱进草木遮天蔽日的老树扒,就各自找砍柴的地方。每个人的任务是砍两捆硬柴,当然还得把柴背回去。硬柴是烧火经烧的树条子树枝子柴,不是不经烧的茅草秆儿柴。

不是说大话,我砍柴是个好手。我找了个有一大块密匝匝树条子柴的好地方砍柴,我用的砍柴的弯刀,是我从家里拿来的自己用惯了的刀。这把弯刀,昨儿天我就磨出来了,磨得锋快锋快,快得简直不能再快了。刀快,砍个酒盅粗的树条子,简直都不费啥劲儿,一刀就砍下来了。我把两捆柴砍出来,简直好像没用好大个时候。

柴砍够了,我才觉着身上热,背上发烫,身上发痒。看来,不脱袄子简直就还不行。我脱下黄格子袄子,就手一甩,甩到柴堆子上,又穿上套袄子的蓝咔叽布衣裳,拿上弯刀去割葛藤捆柴。

才进冬,葛藤叶还没掉完,可我砍柴的地方就看不到一点儿葛藤叶。我找了好几处,才看到一些葛藤叶,找到能捆柴的好葛藤。

我割了好几根小手指头粗细的经得起勒捆的老葛藤,一手拿葛藤,一手拿弯刀,在树扒里边拱来拱去,朝我砍柴的地方走。

走到柴堆子边上,我就愣了。我简直就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为啥呢,我的黄格子袄子不见了。我还当自己看走眼了,可我又明明记得,黄格子袄子是甩在柴堆子上的。我又当是哪个同学逗我玩,趁我不在,顺手牵羊,悄悄拿走了我的黄格子袄子。嚓嚓嚓,树扒里边到处都是砍柴的声音,一听动静,我就晓得,人家柴都还没砍够,还在砍柴,又哪儿还有心思跟我开啥玩笑。不用说,根本就用不着去看,我也没走多远,又回到砍柴的地方捆柴。我把柴码好再捆,一捆柴上中下各捆一根葛藤,攒劲儿勒捆,捆牢靠,把两捆柴都捆得结结实实。我捆的柴蹾在平地上,能蹾得稳稳当当。

捆了柴,我一屁股坐在一捆柴捆子上,才又开始估摸,我的黄格子袄子到底摸到哪儿去了。一个灰麻雀从我头上的一个树杪子上边飞了过去,一晃就不见影儿了。我眼睛一亮,这才猛地想起来,先头我砍柴时,好像就有个人,隔我不远,也在砍柴,晃了一下,又不见影儿了,就像才飞走的灰麻雀。

那人我好像见过,我又猛一下想了起来,他好像姓贺,就住在花园山下河边河沙坪的贺家大院。他的长相我恍惚记得,好像多大个年纪了,脸上却不长一点儿胡子,倒有一些麻点点儿。我把他叫贺麻子,我觉着,我的黄格子袄子,肯定是叫贺麻子顺手牵羊拿走了。

树扒里好像没多大个动静了,我把一捆柴背出树扒,蹾在树扒边上,又去背柴。我把另一捆柴背出树扒,看见王喜多正背着一捆柴从树扒出来。我叫王喜多帮我给老师请假,再喊一个同学,帮我把两捆柴背回去。

到山下贺麻子家,跟回花园学校方向相反,得从学校背后的山上绕下去。

我跑着下山,跑得飞快,眨个眼就到了河沙坪。河沙坪是个小河口,有两条小河相交,这边的一条小河,比从那边流来的一条小河要小一点。隔两河相交的地方不远,大一点的那条小河上,有一个用树筒子架成的木桥,我每回上花园就从那儿过河上山。这条小河要流进那条小河了,河水就像摊软饼儿一样平展展地摊得宽宽的。河边有条能跑车的机耕路,路里边是个坪坝,坪坝上有个大院,就是贺家大院。我在这儿玩过,好像就看到过贺麻子。

贺家大院河边,有一棵不晓得长了好多年的老柳树。老柳树长得怪,横长在河上,简直就要长到河那边去了,像给河上架了一座独木桥。老柳树树蔸,有两三个饭甑子粗,在树蔸上边人把高的地方,树干猛地一下子朝对面一弯,就横长到河上了。横长到河上的树干上,既有朝上长的,又有朝下长的枝桠,有的朝下长的枝桠杪子,隔河水水面只有拃把远,简直就要伸到河水里边去了。常有小娃子爬到横在河上的老柳树上玩,我就跟住在这儿的同学一起爬上去玩过两回。

在老柳树边上,我在想,贺麻子该住在哪儿。要是晓得贺麻子的大名就好了,找人问一下,就能问得出来。我又想,要是能遇到一个小学生娃儿也好,半斤对八两,学生问学生,问啥都好问,可他们又还没放学。看来,我找贺麻子,还只能边走边看,走一家看一家。为啥呢,因为我又不能进人家屋,只能装作从人家门外过身,靠眼睛看,还不能叫人发觉我是在找人。这倒还真有点儿像做贼,做贼就做贼。为了能找到我的黄格子袄子,我还只有做一回贼。

走进贺家大院,我像在这儿闲逛,看到一家人家,先从远处看,再走拢去看,到人家屋门口了,再朝人家屋里屋外看,要是看不到我想看见的贺麻子,就从人家门前走过去,再扭头看几眼,防止看漏了。要是还是看不到贺麻子,就去看下一家。

我已经看了好几家人家了,这几家人家屋里都有人,可不是老头子,就是老婆子,就是看不到三四十岁的青壮年男人。青壮年男人好像都上坡做活路去了,可我就是不信,贺麻子还会上坡。我估谱儿,悄悄把我黄格子袄子摸走了的贺麻子,肯定才回屋不久,不得上坡。从又一家人家门前过,扭头看时,我听见这家人家的茅厕有动静,有人正在屙尿,屙尿声直闯我的耳朵。我怕把这个上茅厕的人漏掉了,朝外边走几步,在路边上蹲下来,等人家出来。

我还当人家又是个老头子,上茅厕的人一出来,害得我就愣了,愣了好一下。那人从茅厕出来,站了一下,又把裤腰带系了系,还朝我这边看了好一下。

我眼尖,看见这个才上过茅厕的人脸上一点儿胡子都没得,这人不是贺麻子才怪。嗵嗵嗵,我好像就听到了自己的心跳。稳稳神,我一头站了起来,还大声喀了一下,朝贺麻子家屋场走去。

贺麻子家门前屋场上搁着几把椅子,贺麻子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来,跷着个二郎腿,用纸卷旱烟吃。我走过去,他才把旱烟卷儿咂燃。我看到他连咂了好几口烟,可就是不吐烟子出来。过好一下,才有烟子出来,还不从嘴巴出来。就是烟子从他鼻子两个窟窿眼儿里冒出来时,我觉着他好像就愣了一下,愣了好一下。就在他愣了好一下后,他跷起的一条腿就闪了起来,脚板也跟着一闪一闪的。我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就是不吭气。他板着个脸,眼神像刀子,剜了我一眼。又咂两口烟,他才吭气。他说,哪儿摸来的个骡小鸡巴娃子。我说,莫管我是哪儿的。他说,你老子是哪个。我说,莫管。他把右腿从左腿上拿下来,又把左腿架到右腿上,恶狠狠地看着我,吼起来说,这莫管,那莫管,又不报个名号,你到底跑到我这儿来搞母骡。他把脑壳扭到一边去,又猛地扭过来。扭过来时,他大喀一声,一口浓痰就从他嘴里直飞过来,差点儿就飞到我脚上了。贺麻子在威胁我,可我不怕他威胁。我说,我就找你。他说,找我,为啥子找我。我说,找你肯定有事,你晓得。他说,看你个骡小鸡巴娃子,我认都认不得你,咋晓得你要搞母骡。我说,我来拿我的黄格子袄子。他说,袄子,不晓得你在说啥鸡巴卵。我说,我在花园上学,先头给学校砍柴,你也在那儿砍柴,就是你拿走了我的黄格子袄子。他说,跟你个骡小鸡巴娃子说,老子可从不上花园砍柴,啈,捉奸拿双,捉贼拿赃,你哪只狗眼看到老子拿你啥鸡巴东西了。我说,拿没拿我东西,你晓得。他说,老子晓得,老子晓得你就是个骡子尻的杂种货。这时,他把要吃完的旱烟卷儿猛地朝远处一甩,站起来扭扭身子。他用左手按住左边鼻翅儿,要朝地下擤鼻涕。猛一下子,他又一抬脑壳,一坨酽稠酽稠的浓鼻涕就又朝我这边直飞过来。

这时,屋里出来一个女的,应该是贺麻子的媳妇儿。她从屋里一出来,就陪着笑脸跟我说,娃儿,你们说的我都听到了。我跟你说,我们门跟前就是树扒,砍柴也不得跑到花园那山上去砍,你说你先头砍柴时掉了东西,在哪儿砍柴就该到哪儿去找。娃儿,你肯定是找错地方了,可我们也不怪你。这儿有椅子,你坐,我去给你倒杯水喝。她一口气说了不少话,这些话比贺麻子的恶言恶语好听多了,我听着就还怪顺耳。

她朝屋里走,大概真去给我倒水喝。捉贼拿赃,怪就怪我自己,先头贺麻子偷我的黄格子袄子,我没当场逮着他。看来,我在这儿要黄格子袄子,再要下去,也只会是瞎子点灯白费蜡。猛一下子,我心里就有了新主意,扭头就走。

贺麻子媳妇儿倒水出来,来她家要东西的人就不见了。她问人呢,咋又走了。贺麻子说,没见过你还吃里扒外,给人家倒水喝,跟着不还得留人家吃饭?她说,怪,那个学生娃儿咋又走了,你没撵人家吧。贺麻子说,你要给人家倒水喝,我还能撵人家走?她说,这娃儿八成儿是真掉袄子了,你看他都没穿袄子。贺麻子说,个骡小鸡巴娃子,胆子还不小,敢找到老子门上来。离开贺麻子家,我边走边想,接下来,他们两口子会说些啥话呢,无非是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一唱一和。

贺家大院隔上花园的木桥那儿有两里路,走出贺家大院,我顺河边朝上走,过桥,走上顺河下的车路。我家住在大河边上,从河沙坪到大河边有十里路。

回到家里,我妈正在灶屋炒菜,做晚饭吃,说今儿又不是星期六,问我咋又回来了。我不吭气,我妈又说,你咋连袄子都不穿。我还是不吭气,我妈就不说啥了。我是我妈的大儿子,猛一下子回来,她得加个菜。案板上搁着洗干净了的韭菜,她切些韭菜,拿菜刀一拦,把韭菜搁到蒸鸡蛋的钵子里边,搁上油盐,打四个鸡蛋进去,把鸡蛋搅匀,给锅里舀水,再把蒸鸡蛋的钵子搁到锅里,盖上锅盖,又坐到灶洞前边的椅子上,烧火蒸鸡蛋。

灶屋过正屋的门边上有把椅子,我坐下来,磨磨椅子脚,又把椅子翘了起来。我背靠着椅子的靠背,身子仰躺着,两手交叉,捧着后脑壳,两腿伸直,脚后跟支在地上。过好一下,我才吭气,说,我把黄格子袄子搞掉了。我妈好像笑了一下,说,这又不是好大个事,折财免灾,掉就掉了。我说,你不晓得,那件黄格子袄子穿在身上有多暖和。我妈起身进房屋,找出一件老式袄子,搭到我身上,叫我穿上,莫搞凉了。我妈看我一眼,又去烧火,说,看你穿的布鞋,鞋尖上咋还糊了一大坨鼻涕。我又不吭气了,过好一下才说,这是人家故意擤的。我就慢慢说我的黄格子袄子,掉袄子,又找袄子的经过,末了儿又说,那贺麻子简直凶得不得了,给我充老子,擤鼻涕还朝我身上擤。说着说着,我的鼻子就堵起来了,眼里好像就有好久好久都没出来过的东西要出来。我妈说,我明儿倒要看看,那到底是哪个贺麻子。我问我伯呢,咋还不回来,说我真舍不得那件黄格子袄子,要等他回来,叫他去给我把他从部队带回来的黄格子袄子要回来。我妈说,你老子公事多,走不脱身,还是我去。我没吭气,可我心里还是想叫我伯去帮我要黄格子袄子,怕我妈要不回来。

晚上,我伯才回来,听我一说,就没好腔调儿。他说,这哪儿还值得一说,再说,捉贼拿赃,你又没逮着人家,东西到底要不要得回来,又还是两回事。我明儿还有事,要在公社连着开两个会,你也莫指望我,就叫你妈去。

我伯是大队书记,从部队一回来就当大队干部,一天到晚,天天日日都在忙公事,说个大实话,我的事他也不大管,也根本就指望不上他。

第二天,我跟我妈起个大早,去河沙坪。我们走到河沙坪,天才麻麻亮,贺家大院的人大多还没起床。

走到河边的老柳树旁,我妈说,这贺家大院,我们还有一个亲戚。我说,这儿还有我们亲戚,我咋不晓得。我妈说,你跟我一起还来过,我们来喝喜酒,那时候,你还在吃奶,当然记不得。我说,喝喜酒,喝谁的喜酒?我妈说,就是贺家老表,你该把他喊表叔,他是我姑父的兄弟的儿子。他的媳妇儿姓柳,跟我们队上的柳玉香同名同姓,你该把她喊表婶儿。我说,那我看到过他们没?我妈说,你记事后到底看没看到,我也记不得了。

走进贺家大院,天又亮了一点。咯吱一声,贺麻子家的大门开了,出来的不是贺麻子,是贺麻子的媳妇儿,也就是我妈的表妹柳玉香。她揉了一下眼睛,笑嘻嘻地撵过来,一把拽住我妈的手,说,哎哟哟,稀客稀客,我还当是哪个呢,原来还是表姐来了。呃,这是我侄儿大德吧。我妈叫我叫表婶儿,我这才勉强叫了一声,可我心里边好像还有点儿拐不过弯来。只是我不晓得,她咋还记得我的名字。

柳玉香跟我妈她们表姊妹俩一见面,就亲热得不得了,好像有说不完的话。我妈说,我记得你们原来住的是老房子。柳玉香说,老房子早就拆了,这房子盖起来也快满十年了。我妈说,看你这个表妹娃儿,你们住新房子咋还不叫我们晓得。

柳玉香煮了甜酒,又给甜酒里边打荷包鸡蛋,做早饭吃。柳玉香给我们娘们儿俩一人舀了三个荷包蛋,我妈又给我夹了一个。吃了早饭,贺家表叔叫表姐在这儿玩,上坡去做活路。

贺家表叔脸上不长一点儿胡子,倒有一些麻点点儿。先头,我妈悄悄把贺家老表好好看了看,想起我把他叫贺麻子,她就觉着好笑,禁不住悄悄笑了一下。这是后来我们离开表婶儿家后,我妈跟我分开走之前,在路上给我说的。她说,表叔就是表叔,往后你不能再把表叔叫麻子。

我妈是个大厨,花园大队有人过喜事,请她做菜,她今儿得撵过去。她跟柳玉香说,她要上花园,得走。柳玉香说,表姐,你咋说的,我可听走耳了,咋了,还说走的话?就是再忙,也得吃顿饭再走,你走就是看不起人。柳玉香说我妈看不起人,我妈就不能再说走了,改口说,要得要得,那我就来帮你做晌午饭吃。柳玉香说,有大厨帮我做饭,我今儿可捡大便宜了。柳玉香又说,大德侄儿一表人才,身坯子跟五官都好得不得了,一看就像表姐你们两口子。这话说完,我发觉柳玉香的嘴又拌了几拌,想说啥,又没出来。我想,她是不是想说,昨儿一看到我,好像就又看到了我伯跟我妈。她肯定想这样说,可又不得说。为啥呢,因为一说就会露馅儿,把昨儿天我来要过黄格子袄子的事说出来。我妈说,表妹娃儿,你可莫再夸了,再夸两下,人家的尾巴就会翘到天上了。柳玉香说,那就不说了,晌午咋说也得煮块肉,我去拿块腊肉。

尽管有我妈这个大厨做饭,可我今儿可不是来吃饭的。不用说,我们到贺家表叔家来,就是要我的黄格子袄子。见我妈跟表婶儿横直在说话,总有说不完的话,我就着急起来,又怕她只顾得跟表婶儿说话,还会把该说的话忘了。我就给她使眼色,边听她们说话,边给她使眼色。我给她使了不少眼色,她也给我使过眼色,我这才放心,摸到贺家大院外边,爬到河上边的老柳树上玩。从老柳树上下来,我又脱脚下河,捡石头玩。河底有好多好多怪好看怪好看的小石头娃儿,看到好看的,我就捡起来揣到身上。看到更好看的,我又把更好看的揣到身上,换下不大好看的。到末了儿,我身上所有的荷包,都揣满了小石头娃儿。

我玩得忘记了时间,我妈在能看到我的地方喊我,我才晓得要吃晌午饭了。还没走进贺家大院,我就闻到了馋人的肉香味儿。我妈好久没来,柳玉香好客,煮了腊肉,叫大厨表姐做了六菜一汤,还硬要我妈喝点儿苞谷酒。我妈常给人造厨,会喝一点儿酒,就跟贺家老表他们喝酒,边喝酒边说话解闷儿,说这说那,把想说的话都说了个够。我是学生娃儿,只是闷起个脑壳吃。腊肉好吃得不得了,我有好久都没吃肉了,吃了不少半肥半瘦的炒腊肉,还喝了几碗洋芋炖排骨腊肉汤。

吃人家饭嘴软,我妈好像只顾得跟表婶儿他们说话喝酒,喝酒说话,酒喝不完,话也说不完。他们有说有笑,高喉大嗓地说,说得还怪热火,可就是没人提说昨儿天我还来要过黄格子袄子。我呢,早就下饭桌了,坐在门边上听他们说话。我好想有人提说我的黄格子袄子,可我妈就是不说,表婶儿表叔更不说。我呢,当然又不敢说,加上又在这儿吃了两顿饭,好像还有点儿不好意思说出来。看来,今儿我给我妈使的好多眼色,都白使了。

这顿饭,他们好不容易才吃完。总算要走了,可我好像又还舍不得走。表婶儿表叔送我们走,送到屋场边上。我妈走出屋场了,他们还站在屋场边上,看着我们。想到我的黄格子袄子还在贺家表叔家,今儿我们又白跑一回,我好后悔,怪我妈没找贺家表叔把黄格子袄子要回来。我的嘴巴不由得就撅了起来,我妈倒像没看见我撅嘴,等看不到表婶儿他们了,我们走到河边,走过老柳树,我妈才吭气。我妈说,娃子,我们跟你贺家表叔又不是外人,要黄格子袄子这话我也想说,可想来想去,贵贱又说不出口。我说,妈,怪就怪我们不该在这儿吃饭,饭倒是好吃,可这饭一吃,人家就把我们嘴巴堵了。我妈看看我,没吭气。

我们娘们儿俩都不吭气,有一步没一步地走。等走过河沙坪的河边坪坝,我们就要上山,再走一气,就要分开走了,我妈要去帮人做菜,我要回花园学校。

我有一下没一下地扭着个头,看贺家大院,好像又想回去要黄格子袄子。我妈当然晓得,袄子没要回来,我好舍不得那件我伯从部队带回来的黄格子袄子了。

末了儿,我猛一下就看到,有一个人从贺家大院那边走过来了,走得还怪快,好像在撵人。又过一下,我就看出那人好像是柳玉香表婶儿,正朝我们这边撵来,她的左胳肢窝儿好像还夹着一个东西呢。

看上去,那东西好像就是我心心念念的东西。是的,看清楚了,我看清楚了,那就是我的金黄亮色的黄格子袄子,袄子上斜着排满了密匝匝的黄色小方格子。只是我又万万没想到,表婶儿咋又还会把我的黄格子袄子给我妈送来。像做梦一样,可这终究只不过是我的一种根深蒂固的想象。

不久后的一个周六,放学回家,我又万万没想到,简直不敢相信,我又能穿上黄格子袄子。我把身上穿的老式袄子脱下来,边把黄格子袄子朝身上穿,边问我妈,是不是你又去过贺家表叔家。她说,没去,就是不晓得到底又是谁送来的。当时,我不在家,人家把东西搁在大门门墩儿上。

多年后,就是贺家表叔去世后,我才晓得,我在花园掉的黄格子袄子,还真是贺家表婶儿送到我家的,可她又要我妈别叫我晓得,我的黄格子袄子,是她家送来的。还有,她的儿子明年初中毕业,想当兵,她请我伯找公社武装部长拉拉关系。后来,她的儿子跟我都当上兵了,我们还是战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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