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听 秋 雨

董 武

最美的等待，是不期能遇。最美的遇见，总与雨有关。如期而至的巴山夜雨，是秋池不约自来的常宾。于是，每从立秋起，我都习惯了这种等待，等一场绵绵秋雨，等一场雨中的夜话。

一

一场秋雨一场寒，最美秋雨在檐间。秋雨带来的小凉爽、小清新和小惊喜，是上天最美的赐予。雨点跌跌撞撞的样子，在屋檐下，在窗台，在空中，美得像记忆中打出的水漂。朦胧夜色中，被雨滴主宰的世界别致、清新而精妙。山峦隐形，万物无争；喧嚣消遁，蝉蛐无语；竹林净洗，花径无尘；川流渐息，街角无痕。雨滴从屋檐坠落的姿态，时如散珠悠然下沉，时如串银骤然流光，时如玉线飘然临风，时如泪豆娇然欲滴，变幻着不同的神状和节奏充斥于眼底，顾盼于多情。

习惯了秋雨悄无声息地来，又悄无声息地去。我一直坚信，她的来与去，都是从不盲目的奔波。从天庭降落尘世，再到润物无声，细流入海，蒸腾为汽，又覆云为雨，生生不息。在护佑生命万物的过程中，雨滴始终在进行自己周而复始的生命循环。为了使命，她始终奔波在路上，每一次降落都是归途，每一次蒸发都是出征。

二

雨若人生，秋雨最是多情季。雨是有生命和情感的，雨点的滴滴答答，正是生命的律动和情感的表达。四季轮回中，绵长的秋雨，没了春雨的矫情，没了夏雨的狂野，却多了不紧不慢的匀实细密、不急不躁的沉稳内秀、不温不火的淋漓酣畅。人过中年，更懂秋雨。秋雨就是朝夕相处的那一半，一跨过疯狂多彩的夏季，突然间就多了人过不惑后的多情倾诉，多了知天命的多愁善感，多了更年期的多语唠叨。

这样的夜晚，有足够的理由告慰劳顿的身心，不必去加班赶差，不必去徒步健身，不必去纠结鸡毛蒜皮，即便发呆傻坐，即便思维停顿，即便清茶半盏，都是最好的休憩与犒劳。人脑如电脑，很多无用的程序当删除，潜滋暗长的垃圾当清理，暂停键也该在适当的时候摁下。借着夜色深深，和着秋雨轻吟，何不敞开心扉，让内心的尘埃和不良的情绪，也被洗刷一新？

三

夜雨是最适合侧耳倾听和细心品赏的天籁音。案几旁，青灯下，南窗外，聆听雨打芭蕉，静享夜沉阑珊，度量人生苦短，便是人生最美的独处。斯时，天地之俯仰，江湖之远近，名利之宠辱，皆浑于无形，隐于无色，淡于无味。唯夜雨滴答，淅淅沥沥，轻轻浅浅，骤骤停停，无论怎样的节奏，都是自然界最妙不可言的小夜曲。声之铮铮，如叩木鱼；律之凿凿，如出天籁；韵之簌簌，如落心弦。个中情趣雅致，唯知己方可同音。

听雨就是听人生。学会倾听时，人便有了渐入成熟的状态。而人生的状态不过是不断进化和升华的过程，从有我的自立，唯我的自尊，到无我的自省，再到忘我的自觉，蜕变总在磨砺后，彻悟总在慎独时。不为情累，不为纸醉，不为金迷，不为名扰，不为利争，活出自己应有并想要的样子，才是人生的正道。

四

雨滴的洒脱与浪漫，最宜细读。雨滴是天庭派来的圣洁的使者，本是人间的客人，在降落的过程中，却甘为人世间的清洁工，浊己而浴万物，入泥而育生灵，潇洒而来，洒脱而去。借着夜色的清辉，更能看清尘世，看清被雨洗礼后回归原始的净美与真纯。山雨滴翠，润如婴提，脂细肤凝，眸皓眉秀，既清纯无瑕，亦天真无邪。在雨滴的滴答叮咛里，蕉叶更羞如少女，楚楚可人，如尔窃窃，欲私语殷殷，又休于启齿。秋雨绵柔了芭蕉的芳心，静夜却掩不住爱情的心跳，且逾柔逾深，逾静逾烈。这样的夜色里，再入眼的写意，再入耳的音乐，再入心的情话，都不敌眼前雨打芭蕉的浪漫。

情到心有灵犀时，无言恰是最默契。不言，也许是最好的表达。不拘，也许是最简单却持久的浪漫。不惑，一定是最深奥的人生哲学。而内心深处的思与念、苦与甜，始终都是人生最丰盈的修情。

绵绵秋雨惹人醉。今晚，我真的醉了，醉在这绵绵秋雨夜，醉在这雨打芭蕉的浪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