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角山记

王素冰

一

竹山多山。作为摄影人，县内略有名气的山，我都登临或拜访过——无论是海拔2640米的竹山最高峰枪刀山，还是高插云霄的摩天岭；无论是祥云萦绕的女娲山，还是杜鹃映红的香炉峰……山花烂漫中，层林尽染时，我们看夏夜长空，观西山日暮，然后把这大大小小山的背影，连同美妙时光一起收进相机这个黑匣子里。

可丫角山，至今尚未一睹尊容。

丫角山是竹山绿松石的“圣山”。该地出产的绿松石人称“果冻料”，几乎就是极品绿松石的代名词。一次，同行的松石专家张汉东老师，从包里摸出指甲盖大小的一块绿松石来让我看，他说，这就是正宗的丫角山料。小石头果然不同凡响，嫩嫩的肌肤泛着柔柔的光，真如一块水汪汪的绿色果冻。张老师说，故宫里用的全是这种料，爱新觉罗家族都爱这种绿松石——张老师是专门给故宫选配石料的。

丫角山，这个奇异的名字总让人玄想。

二

孩童时代，与小伙伴捉鱼，时常能在门前小河里见到绿色的小石头，在清冽冽的河水里莹莹地闪动。父亲种庄稼，曾一锄头挖出鸡蛋大的“绿货”，也懒得冲洗，随手丢在窗台上，并不稀罕。直到近十几年，绿松石一夜之间成了“疯狂的石头”，村里人才开始挖地三尺寻宝。屋后山洼里的一片树扒，曾被前人用来堆放采弃的矿渣。全村人一拥而上，硬是把一棵棵树挖倒，把这上千立方米的矿渣用筛子筛一遍。只几个月，便从泥土里筛出百万元来。众人说，绿石头还真是宝物呢。

竹山从什么时候开始开采绿松石？于史无记。1975年，城关镇改田治地，从城北胡家坡西汉墓中挖出绿松石元珠12枚，可见我县开采绿松石历史至少两千年以上。潘口喻家岩、黄栗马场土岭、得胜金莲洞、大庙七宝寨、文峰龙洞沟、楼台老上坡等地都有古人留下的坑洞遗址。而众多矿点，尤以潘口丫角山、麻家渡喇叭山最为著名。麻家渡喇叭山，不知开发于何时，只传说最初开洞的是西藏来的喇嘛，于是人称“喇嘛山”，后来误传为“喇叭山”。历届地方志中，丫角山以盛产高品质绿松石而闻名。编纂于乾隆五十年的《竹山县志》载：“丫角山，县西四十里，产绿松石。向奉旨开采，旋封禁。”《郧阳府志》及嘉庆、同治版竹山古县志，均有“丫角山”。民国后，有关绿松石记录日渐多起来：1914年“夏，岁庆堂以资本三百元在巧眉垭开采绿松石，年产无定数，销国内及印度、土耳其等地”；1915年，“县人万云亭以资本一千元，在龙洞沟开采绿松石”；1956年，县绿松石矿场负责人何邦奎受县政府委托，将在丫角山脚下喻家岩挖出的一块重达27.35公斤的绿松石献给国家，得到周恩来总理赞赏。

三

竹山是绿松石故乡。说起绿松石，故乡人有许多“发明创造”。

说绿松石是女娲补天遗留下的五彩石，可算大手笔。女娲补天谁也没见过，自然无法证伪，反倒越传越神奇，仿佛已是千真万确。因卞和在荆山下发现“和氏璧”，而“荆山”，专家考证在鄂西北，甚至就在神农架，于是价值连城的传奇宝玉 “和氏璧”便是绿松石。和氏璧后来作了传国玉玺，有人还真在唐以前典籍中找到一句话，说传国玉玺“其色玄碧”，那不是绿松石是什么？又说，“世界百分之七十的绿松石在中国，中国百分之七十的绿松石在竹山。”言之凿凿，异口同声。我曾以此语就教于中国地质大学杨明星教授，杨教授说，储量无法估算。不过从占有额看，目前市场上售卖的绿松石，百分之七八十出自竹山，这个一点问题都没有。

并非竹山人自我陶醉。自己孩子自己爱，谁不说咱家乡美？这叫文化帮忙，经济唱戏。随着视野的开阔，竹山人发现绿松石的话题说不完，绿松石的故事多得很。

2009年，西藏老作家朗顿·班觉的长篇小说《绿松石》入围茅盾文学奖三十强。我从网上购回一本，一口气读完，才真切懂得为什么绿松石被藏人视为“神圣之物”。后来，在央视看大画家张大千的纪录片，说他“散尽家资购买绿松石”作颜料创作传世精品，才知道那一幅幅精美绝伦的“青绿山水”，竟是用绿松石画成的。

从八千年前贾湖遗址中绿松石瞑葬，到埃及法老松石面具、棺椁；从二里头夏王朝的绿松石龙器，到殷墟甲骨上的绿松石镶珠；从越王勾践的绿松石剑柄，到三星堆绿松石虎……几乎所有著名的考古现场，都少不了绿松石的身影。可谓上下八千年，纵横七大州，只要有人类的地方就有绿松石。有一句歌词叫“精美的石头会唱歌”，说的是不是神奇的绿松石呢？

近年来，一则关于乾隆皇帝与竹山绿松石的清宫文献被媒体披露，引发广泛关注。这则乾隆御批湖北巡抚陈辉祖的奏折，上呈时间为乾隆三十八年（1773年），是目前发现的关于竹山绿松石开采最早文献记录。陈辉祖在奏折里写道：“竹山县拉把（喇叭）、丫角二山，俱系民间管业。拉把山虽产松石，因试采已无苗线，业经封禁。”通过奏折，可读出以下信息：竹山县有拉把（喇叭）和丫角两座矿山，均系民间矿业。其中喇叭山已经开采完，业已封禁。丫角山则由竹山县村民马有才管理，因山势陡峻，土少石多，开采不易，却仍向皇上贡献了上品绿松石。为落实皇帝恩典，陈辉祖给予二十两银子赏赐马有才，另对开矿之人进行了奖励。乾隆皇帝在奏折上朱笔御批道：“少了，应赏百两。”此后，丫角山矿被朝廷封禁。

另据研究者发现，仅乾隆三十七年至四十一年，乾隆皇帝就有五次对竹山绿松石开采奏折御批。如乾隆三十七年“奏为查出湖北郧阳府竹山县地方产有松石商酌采办事”“奏为查明湖北省竹山县拉把山等处松石应采情形事”；乾隆三十八年“奏为续采湖北竹山县松石进呈事”；乾隆四十年“奏为续采竹山松石恭进事”；乾隆四十一年“奏为遵查竹山县丫角山采获松石情形事”等。偌大的故宫里，尚不知道藏着多少关于绿松石、关于竹山的信息。

2021年6月，来自中国社会科学院、复旦大学、山东大学、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等著名院校的7名考古专家齐聚竹山，共话绿松石，从不同角度讲述有关绿松石的发现与思考，他们为竹山绿松石打开了一方更大的窗户。

四

我终于决计去探访丫角山。

2021年仲夏，我在县绿松石产业护矿队员的带领下朝丫角山进发。丫角山位于潘口乡西北角的魏沟村，离县城并不太远。只因地处偏僻，往返需要翻越两座大山，去一趟并不容易。过十转山，沿连绵山脊斜下到谷底，便来到了芦家河。旁边就是喻家岩矿区，丫角山则在芦家河沟垴上。正是草木葱茏的时节，墨绿的苞谷树上刚刚长出玉米棒子的雏形，蝉声一点也不稠密，大山深处的初夏清凉宜人。

“走进芦家河，公鹅撵母鹅。只要识得货，银子骡马驮。”这是村人向我们讲的“寻宝偈语”，浅白如话，却含而不露，暗藏机趣。上品绿松石正是鹅蛋的颜色，在掘宝人看来，那一枚枚蓝绿色的绿松石正是山中神鹅下的蛋。

如今，古矿洞已全面封禁，我等自然不敢奢想“银子骡马驮”美梦。只期能走入老坑，近距离感受一下古洞沧桑，在山风中聆听历史的回响。

丫角山因两座斜倚的山峰貌似脚丫而得名，与寻常的山峰并无二致。四周山势平坦，土地肥沃，住着百十户人家。沿着崎岖小路前行一公里，来到峰峦东南面，山势瞬间变得陡峭如削，老矿区到了。绝壁上，如蜂窝分布的大大小小的老洞，如一个个嘴巴，又如一只只黑色眼睛，透出幽深而空洞的光。

好不容易才爬进一个大矿洞，洞口可以容纳数十人。我们在黑漆漆的岩壁寻觅。哪里有一丝绿色的影子？看来宝山掘宝，并非易事。听护矿队员们介绍，一条连绵的矿洞，能在山中穿越几公里甚至几十公里。在全靠人力的时代，凿石寻宝，该需要多么非凡的力量？这些用意志穿越岩石的汉子们，或为生计，或为梦想，在黑暗中寻找着属于他们的绿色光芒。

村人们眉飞色舞，但他们的故事大同小异，远没有阿里巴巴芝麻开门精彩，并不能引起我太多兴趣。问他们可知道一个叫马有才的人，村人说，远近几十里都没有姓马的人户。看来，知道把宝石献给皇上、得了赏钱欢喜谢恩的人，决不是出力气的挖矿人。

绿松石因皇家青睐而声名鹊起，丫角山因乾隆重视而封山禁采。有个叫胡学山的秀才由此写了首《绿松石歌》，被收录于《郧阳府志》“丫角山”条目之后：

楚山何丛丛，崎岖绝人迹。

孕此灵异姿，秀色夺松碧。

偶充土物供，遂列上方席。

耳目随播扬，上下亟求索。

五丁斧丁丁，搜凿靡晨夕。

得值日渐昂，品题异畴昔。

远比碧霞犀，近拟青金石。

煌煌佩带钩，璀璨耿胸膈。

一朝禁开采，物不贵无益。

为我谢山神，且自惜灵液。

胡学山身世不详，诗倒写得不赖。古茂生动，朗朗上口，颇有些汉乐府和建安诗的雅致。只是将绿松石兴衰简单归结为帝王的开与禁，终究浅陋了些，难以让人苟同。

造物主从不吝惜其公平，为偏于一隅的丫角山藏下珍宝。对丫角山来说，可谓山不在高，有宝则名。对绿松石来说，则是因翠绿而名扬于世。世间万物，无不因其独特价值而存在，而不会因某人喜好而兴亡。老子说，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贵，不可得而贱。

这才是天地间的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