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基朝
在清明的前几天晚上,三叔接连几次给我托梦,诉说他在那个世界的孤寂。三叔一脸木然,神情忧郁,他说他想喝酒,他说他手头又没钱花了……
三叔离开我们快十二年了。三叔走得很凄惶很匆忙,许多善后事宜都没来得及说,就撂挑子走人了。
三叔是替儿子省钱耽搁了治疗的黄金时间,其实,他得的不是不治之症。那年发生在三叔家脚赶脚的事儿太多了。“五一”前后堂弟结婚,五月四日三叔患上肺气肿,三婶眼肌瘤加重,他们两口子实在无法再坚持了,才双双住进县医院。22岁的堂弟独撑一片江山,稚嫩的双肩显得十分赢弱,不堪重负。昂贵的医疗费使一个本就困难的家庭力不从心,三叔强忍着疼痛从县医院偷跑回家,主动放弃治疗。那年我也正是逆水行舟,妻子患了严重类风湿病住进医院,两个儿子一个在读初中一个在读技校,根本抽不出手帮他们,眼见着三叔三婶在痛苦中煎熬。
三叔去世的前一天是星期天,他说他想吃饺子,我们特为他包了可口的饺子,炖了腊肉汤,给他送去。他勉强吃了几个饺子,喝了几口汤,再也不想吃了。他说他不相信自个强壮的身体会被这种小病击倒,害他儿子背一身债,心里不好受。下午,我要到乡上学校去上班,他撑起来要给我拿东西吃,要送我,被我推辞。第二天下午,接到三叔去世的不幸消息,我很长时间都回不过神,心里在猛烈抽搐,泪水在无声地流淌。三叔家里目前是一盘散沙,堂弟还远在深圳。三叔睡的棺木、老衣,还有办丧的筵席、响器班子,包括帮忙的人,一切都没张罗。贫穷的农家百事哀,幸亏亲戚、邻里来帮忙。三叔生前爱讲究,我不能让他走得凄凉,尽量把事办得风光体面些。等堂弟赶回来时,我已经热热闹闹地把三叔送上山了。
三叔晚来得子,儿子是他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冰糖个儿,但他并没有真正享受到儿子给他带来的福荫。怪只怪他自己没有撑过来。
我打小喜欢三叔。他,直爽,仗义,仁慈,不亏欠任何人。
小时候,我是在三叔的臂弯里长大的。那时,我们家大口阔,父母体质差,父亲又是“黑五类”,日子就更难过。兄弟仨属我最笨,没一点儿讨人怜爱的地方。我三岁多还不会走路,父母天天在农业社劳动,无暇顾及我。他们用一个小板凳把我夹在堂屋中间,一坐半天。大小便任其蔓延,蚊虫叮咬,寒风冷冻,伤风感冒,生死由天。三叔看我可怜遭罪,不嫌我脏,收工后,他总是给我收拾。他教我学走路,用木棍牵住我的手,一步步引我走向正常。稍大些,我就赖着跟他睡。
小时候,我是三叔的跟屁虫。他经常被外派务工,回家后,总会给我带些零食。三叔好身体好力气,在大集体干农活,是一把好手,很少有人赛过他。
三叔读不进书,上了半年私塾,连《三字经》都背不完整。每到背书,他都把那一页不会背的偷偷地撕掉,企图瞒天过海。一学期下来,一本书被撕得所剩无几了。当然,体罚没少挨。后来,他给我们讲那时候他耍的小聪明,如何欺骗迂腐的老先生的故事。其实,他既欺骗了老师也欺骗了自己。三叔爱喝酒,喝醉后喜欢唱歌。他嗓音好,却没有一首歌能完整地唱下来。他喝醉后走性,对与他平时有过节的人,趁着酒兴与人急。我从中阻止了许多次,代他给人道歉。他待客实诚,家住路口,南来北往的人在他家歇脚,他都拿好茶好烟好饭,热情招待。由于他肯替人做好事,与人发生的一些小摩擦,大多人都不和他计较。
而立之年,三叔眼高手低,坐失几次娶妻成家的机缘。他给我父母说把我领养过去,为他养老送终。犁耙、肩挑背扛、十八般武艺,他想传授于我。但我对农活儿不感兴趣,我要立志跳出农门,最终靠自己的努力吃上了公家饭。这让三叔既失落又欣慰。
三叔四十岁那年,一个外地过路的农村少妇,带着两个年幼的小姑娘,走进了三叔家徒四壁的老屋。后来,娘母仨就留了下来,结束了三叔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晃荡日子。
三叔过惯了大集体生活,那时候他一切都按照队长的安排进行农业生产,每天只负责出工吃闲饭做闲活。责任制到户后,他失去了主张,缺乏盘算,几年过去了,各家就显出高低殷实了。成了家后,三叔有了紧迫感。两年后,三叔添一儿子,就东拼西凑盖上了新房子。俗话说,养个雀吃一盅,五口人五张嘴一天三顿都要粮食下锅。柴米油盐酱醋茶,合同款农业税,化肥、种子、农药,读书学杂费,样样都要开销。不谈科学种植,不说弯道超越,贫穷把三叔逼向了贫困线。三叔日益感到力不从心。虽然他坚持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把翻身希望总寄托在下一年,结果却一年不如一年。气宇轩昂的三叔日惭衰老、消瘦,走路不如以前铿锵有力了。我很少看到他有灿烂的笑靥,我敢断言,他手里结存一次上千元的机率很少。成本投入与利润回收,智力思维与利益财富,从来都是对等的。环境局限、自然资源贫乏,严重制约着这一方百姓的发展和崛起,三叔便是其中的代表。缺文化、少技术,让三叔吃尽了苦头。他下过煤窑,进过砖厂,后来人家连提灰桶都嫌他年纪大。三叔就这样在奔向温饱的贫困线上挣扎。
贫穷把人逼向愚昧,晚年的三叔不堪生活重负,性格变得暴燥、蛮横、多疑。我和父亲尽绵薄之力,接力帮三叔挺过许多难关。
三叔一直喜欢我。我每次回家后,他再忙都要到我家坐坐,聊些家常话。聊罢后,叔侄俩对饮几杯。我的两个儿子也就是他的两个侄儿为他敬酒,逗他开心,引得他乐不可支。
人生在世,谁都有可能遭遇危难和困境,谁都有可能成为弱者。三叔不幸与困境遭遇了,我相信堂弟和三叔终有站起来的时候,幸福也有眷顾他们的时候。但现在,三叔早已离开了我们。而我也老了,接下来的路,就靠堂弟自己走。
佛说,前世五百次的回眸,才换来今生的擦肩而过。我和三叔血浓于水,缘分匪浅。三叔今生是个好人,来生一定还会做个好人。三叔安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