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堵河》的头像

《堵河》

内刊会员

小说
202603/17
分享

收 麦

范本庆

太阳落山时,喝毕了喜酒的客人才陆续离去。

八爷为这家过喜事忙了两天,干的还是做饭的老本行。在不大不小的村子里,不管谁家过红白事,人们都喜欢请他做饭,是因他贴锅干饭做得香脆可口,八爷也因此在全村上下出名。这不,这家喜事正席已开毕了,当走的客人也走得差不多了,就解了系了两天的围腰儿,之后把它挂到厨房的墙上,准备来个不辞而别。

“咋啦八爷,想走哇,晚上还有帮忙席哩。”新郎官刘长根从洞房出来后看见要走的八爷说。

“忙,我帮了,喜酒也喝了,我得回去,明天准备割麦子。”八爷说。

“还说喝喜酒了,我们二人给你斟的双杯酒你都没喝。”刘长根说。

八爷一听说这双杯酒,脸上似乎有些发烧,不以为然地说:“没喝也就算了,我真的要回去。”

“那好吧,有机会我一定给你补上。”刘长根说罢就拐进了洞房。

仲夏时节,太阳落山时气温还有些高。八爷走在回家的路上,已是浑身冒汗,心里夹着浮躁和怨气。他怨刘长根过喜事不该选在割麦大忙时候,人家喝喜酒,坐了正席后就走人,自己呢忙活两天还走不利索。更让他怄气的是刘长根给他斟双杯酒时,那个神气劲儿,一口一个喜酒的催叫,好像是在炫耀,炫耀他把心仪已久的新娘——杨雪花弄到手了。八爷心里当时想:你刘长根算个球,不就是有几个钱,不就是有一张会哄人的嘴巴吗?我八爷不如你,我就不喝这双杯酒。想起这些,八爷加快了步子,准备回家后,就把那把新买的狗腿镰刀给磨快了,明日决定动刀割麦,打算不请工也不换工。哎,不如先趁天黑前到地里看看,这两天麦都黄成啥样了。于是,八爷转了方向,沿着小路向自家麦地走去。

八爷,不是他的大名,因在爷字辈中排行第八,晚辈们称呼他为八爷。这个叫那个喊,时间长了,就把大名忽略了。八爷出身普通农民家庭,没读到多少书,没一丁点背景,还与哥嫂老早分家,过着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单身生活,但他凭勤劳忠诚和乐于助人而受到了乡亲们怜爱。八爷36岁那年才动婚姻,意外娶了个小他十多岁的媳妇,人们以八爷称呼为八奶。八奶是位黄花闺女,嫁给八爷理由多多。从提说到过门动客,八爷心里喜欢但没露出丝毫侥幸。在喜事的酒席上,八爷八奶给客人斟双杯喜酒奉双喜烟发喜糖时,就有人直接夸八爷八字好。有客人好奇地问八奶说,你凭啥嫁给八爷的?八奶毫不隐瞒地说:家里姐妹兄弟多,贫困,嫁给八爷凭的是他勤劳忠诚可靠。喝喜酒的客人都有一个共同的观点,那就是八爷运气好。不过,村里客人刘长根在喝双杯酒时却说了不以为然的话,他说:“八爷呀,你这是走狗屎运,不想到老牛啃嫩草呵,娶了这么年轻漂亮的八奶,你得把她守好啰……”八爷知道刘长根话里有话。也清楚他心中所想,就不便跟他多说什么,只是劝着他把双杯酒喝了。

刘长根跟八爷同岁,在大搞农田基本建设时,一条腿受了重伤,后成了瘸子,因这个原因,娶妻成家不容易。八爷娶这八奶的前两年,刘长根托人上门也提过八奶而遭拒绝,八爷过喜事时,刘长根心里就不是滋味,因此,在酒席上那不以为然的玩笑话,夹带着嫉恨的成分,这个在八爷八奶心里最清楚。

那年代,家乡正兴打工热潮。结婚半年多时间的八爷心里痒痒的。一日夜晚,他摸着八奶没有鼓起的肚子对她说:“别人都外出打工挣钱,我也想去,光在门上种庄稼收入少,前天有老乡约我,现在听取你的意见。”八奶说:“是啊,现在挣钱大部分靠外出打工,我同意你出去试试,家里你放心就好了。”八爷见八奶应允,感到惊喜,于是便低声对八奶说:“今晚好好玩,明早我就走了。”八奶说:“不行呵,我今中午来了月经,我等你回来再……”八爷听八奶这么一说,惊喜变成了惊愣。那晚,八爷失眠了。

次日早上,八爷就跟着老乡走了,去了外省一家煤矿。八爷不懂技术,在矿井下干的是用板车拉煤重活,因在家乡拉过板车,再拉板车不觉活重,心想,就这活干个一年半载还能挣些钱,那比种地还划算得多。有了这个想法,还有个年轻美貌的妻子在家,八爷干活劲头十足,有时嫌夜晚和歇班时间长,巴不得多上班多挣钱。

一个月后的下午,刚升井的八爷正待要去澡堂洗澡,一位新来的老乡拦住了他,给他捎来不好的消息,说八奶死了,几天前死于一场车祸。八爷惊恐地说:“这大的事儿,咋这才告诉我?”那位老乡说:“我不是送信的,我是来打工顺便告诉你的。”八爷没去洗澡,也顾不上去食堂吃饭,换掉了煤矿工作服就往火车站赶。八奶是肇事司机安葬的。八爷赶回家里,八奶已经下葬好几天了。八爷跪到八奶坟前,哭得死去活来,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疯了似的用手扒坟上的泥巴,他要看看里面的八奶,家门晚辈看见后,将他阻拦劝说多久才返回家里。

八奶死后七期四十九天,八爷每晚都去坟头哭着陪伴至深夜。八爷很后悔自己不该外出,为挣钱失去了心爱的八奶。

八爷一路走着,一路想着心事,不经意间就到了自家的麦地边,仲夏的傍晚,天空蓝得没有杂质,阵阵山风吹过,解了八爷一路的躁热,身上的汗干了,神志也渐渐清晰起来。眼观自家那一大片地金黄成熟的小麦,八爷感到满意欣慰,老实说,不外出打工,在家种庄稼,看着这丰收的景象,那就是一种满足,那金黄的小麦就是农民的期待,也就是八爷艰辛耕种培育的结晶啊。八爷站在麦地边,手捏着饱满的麦穗,心事又涌上心间。他想自八奶去世这么多年,把伤痛变成了发奋争气,这多年我在家门口种庄稼、打短工、养牲口……样样都搞,不也没少挣钱么?就凭我勤劳肯干,哪一点比不上你靠一张巧嘴给人看阴阳哄人钱财的刘长根?还有刘长根老婆——杨雪花,真是不开眼的东西,还有媒人常清嫂,我要娶杨雪花,你做媒做不响,刘长根娶她,你却把媒做响了,唉,真是气死我了。

八爷越想越有怨气,就扭头往回走,没想到常清嫂站在他的背后。

“看麦子啊八爷,准备啥时候割呢?”常清嫂搭腔了。“准备明日动刀,你看这麦子两天前就该割的。”八爷又说:“你不在刘长根家吃晚饭,你是媒人,晚上还有谢媒的双杯喜酒嘛,咋跑到我地里干啥?”

“我是从刘长根家来的,是来找你的。”

“找我何事?我说了晚上不坐帮忙席了,刘长根晓得的。”

“我是想请你帮忙给我割麦的,你从刘长根家里走时,我看得清楚,就一路跟来了。”常清嫂说。

八爷又望着自家的麦子说:“你看,我的麦子也黄了,准备马上回去磨刀哩。”

“这我知道,我是要跟你换工的。”常清嫂说:“我跟你一样都是一个单帮人,明后两天你给我忙毕了,我就给你还工割麦。”

八爷不好推脱,心想,常清嫂好歹是个媒人,不便得罪,就爽快地说:“行!给你忙毕了再忙我的。”

常清嫂见八爷答应得干净利落,原本放在心底的话不想到顺嘴说了出来:“八爷,待麦收完了,我看能不能再给你想想办法。”八爷脸上露出了笑容,他知道常清嫂给他想办法,就是给他做媒的,于是便说:“那太感谢你了,明日我会准时给你割麦的,别的工我就不换了。”

八爷从地里回来后,就开始忙着磨刀。给常清嫂割麦,他得把刀磨得更锋利,一定要给她下力忙两天。磨毕了刀,八爷就做了自己喜欢吃的便饭,这两天给人家帮忙,吃不下大鱼大肉,没胃口,肚子老是空空的感觉。那晚,八爷睡得很早,不料躺在床上没一点儿睡意。大脑里尽想着常清嫂和常清嫂给他做媒之事。

常清嫂是村里人人知晓的媒婆,却也是个寡妇。她跟八爷属老庚。原是位漂亮的本地姑娘,嫁给土生土长的常清后,十几年没给常清下过娃。常清开始以为是自己每年外出打工,春上走腊月归,没给妻子怀孕的机会,后有两年专门不外出在家,可常清嫂照样肚子空空的。两口子关系不再融洽,你怨我我怪你,说不清楚便到医院检查见了分晓,结果是妻子有不生育的病且错过了治疗的时机。最终常清与常清嫂协议离了婚。常清走了个净人,屋里一切留给了常清嫂,去了沿海浙江进了工厂。后来,常清成了厂长的上门女婿,有了儿女。常清嫂赌气不再嫁人,一直过着寡妇单调生活。一人生活清闲自在,但也寂寞,就忍不住去串门,见到一些大男剩女或寡妇就帮他们牵线搭桥,日子一长就成了媒婆。

八爷想常清嫂,是想起常清嫂给他做媒之事。那是几年前,常清嫂曾给他做过两次媒,都做成了,八爷高兴地办了两回喜事。但是好景不长,后来都分手散伙了。去年,八爷请常清嫂做媒提说杨雪花,却没做成。杨雪花没说出不愿意的理由,反正不答应。后来,杨雪花被刘长根提成了,照样是常清嫂做的媒。八爷想不明白,就有些嫉恨刘长根。也怨常清嫂给他做媒没下茬。后来,有人给常清嫂做媒,提的对象是八爷。常清嫂没有表态,而是不慌不忙地说:“这多年都过去了,以后也不是铁冷了打不得。”那晚,八爷想到这里,揣摩常清嫂的话,心里泛起了一阵窃喜。

八爷给常清嫂割麦格外卖力。一是刀快,再因有常清嫂陪着干活,兴趣显得很高。才一天半的时间就把3亩地的麦子收割完毕。第二天下午,八爷还帮忙将其脱粒出来,活儿做得干净利落,乐得常清嫂兴高采烈。麦子脱粒出来了,还得收拾干净,八爷吃晚饭后没有走,执意留下帮她打夜工,让常清嫂有些感动。

二人在常清嫂家的麦场上,一边扇麦,一边谈话。头浴夏日夜晚月光,身受山风轻拂。都感到清爽惬意,像一对温柔的夫妻,说说笑笑毫无拘束。常清嫂说:“八爷,这多年来,你都想些啥?”

八爷说:“就想娶个八奶。”

常清嫂说:“娶个啥样的八奶?”

八爷说:“会做饭,会洗衣服,冬天能暖脚就行。”

常清嫂说:“你咋没说会生娃的呢?难道不想有儿女吗?”常清嫂的话一下子刺疼了八爷的心病,他以为常清嫂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八爷就想起了第三位八奶就因他有病才弃他而去,莫不是杨雪花没答应就因这个?难道你常清嫂是故意揭人伤疤不成?八爷就没好声气地说:“哎,常清嫂你不知道,人娶媳妇一半是生儿育女,传宗接代,可我没那份福气,或是没那个本事,让你见笑了。”

常清嫂说:“我为何笑你,我不是也没那福气和本事么?这么多年我当活寡妇,也很艰难的,特别是收麦忙季。”总想有个男人帮把手,你看,有你两天支援,我的麦算是收定了,也不怕老天爷下连阴雨了。”

八爷说:“你不怕下雨,可我怕呢,我的麦还没收。”

常清嫂说:“怕啥,明日我就还你割麦忙工,你看天上没有下雨的迹象,月光清雅,星星明亮,天气预报说了,三天内是晴天。”八爷说:“我给你割麦,不一定是换工的主要是日后托你办大事的。”常清嫂说:“这我心里明白,但忙工一定是要还的,那与做媒是两回事,不过,你娶八奶要求的条件不高,相信不难的。待收麦毕了,我们再议。”

常清嫂原打算自己一个人打个通宵夜工把麦收拾干净,现有八爷帮忙,不到半夜就忙完了。八爷执意要回,被常清嫂留下过夜,八爷说:“孤男寡女的,恐怕别人说闲话。”常清嫂说:“让他们说去,我都不怕,你却怕了,亏得是大男子汉。”

“扇麦,身上有糠灰胡躁,去卫生间洗澡吧。”常清嫂说。八爷犹豫了会儿就去了卫生间。

八爷洗毕澡,感到身上清爽凉快,就坐在客厅沙发上抽烟,喝茶,常清嫂这才去卫生间洗澡。八爷打量着常清嫂屋里的格局,见其客厅、餐厅还有卧室都装修得亮丽,家具摆设井然有序,他才发现常清嫂一人生活却十分讲究,这跟他一人生活大不相同。这宽敞亮丽的住处,哪像一个单身女人的家哟,八爷心里称赞道。常清嫂是个有用贤良的女人,八爷只顾打量屋里心里想着事,却没听到常清嫂喊他拿毛巾。

八爷颤惊惊地拿着毛巾,却不敢跨进卫生间的门,站在门外迟疑着,常清嫂禁不住大声喊叫:“八爷,你怕啥呢?”

八爷说:“我不怕啥,我怕别人说我们。”

常清嫂说:“这是我屋,半夜三更的有谁来,你怕什么,以后我会让你不怕的。”

八爷把毛巾递给一丝不挂的常清嫂后,扭头又走到客厅坐到沙发上,常清嫂又喊叫他给她擦背上的水,八爷不再怠慢,终于踏进卫生间,看着丰满肥胖的常清嫂,一下子呆愣了,呆愣得给她擦背的手颤抖不停。

洗澡毕了,常清嫂换上了干净短袖衫和裙子,坐在客厅沙发上,身上散发出阵阵清香。她问八爷:“这么多年你看过女人洗澡吗?”

八爷说:“我看过八奶洗澡,别个女人我没看过。”

常清嫂说:“我也一样,自常清走后,我也没看过男人洗澡。”

八爷说:“我还是回去吧,明日我还得割麦。”

常清嫂说:“不嫌弃今晚就在这里歇,做媒的事就有眉目。”八爷点了点头。

这晚,夜很静。常清嫂扯了灯,关了门,拉着八爷走进了她的卧室。两个孤男寡女终于如久旱逢甘露一般。天上的月光依然那么皎洁,星星依然那么耀眼,只有他们知晓这一对迟到的恋人在做些什么,说些什么。

常清嫂帮八爷忙完了收麦活儿的那天下午,天开始下雨了,天气预报说,未来几天是阴雨天气。也就在那天下午,村里就传开了绯闻。有说八爷不正经占寡妇常清嫂的,有说常清嫂勾引男人八爷的,一时间,村里搞得沸沸扬扬。为首撩事的就是刚过喜事的刘长根。

人言可畏。八爷迫于人们说三道四,忍不住就去了常清嫂家,让常清嫂拿主意。

“我是个女人,还是寡妇,寡妇门前是非多,我都不在乎,你一个大男人还在乎啥?”常清嫂见八爷一脸的忧虑,就开了腔。

八爷说:“我不是怕,只是可恨那个刘长根。”

常清嫂说:“别人这么说也没冤枉我们,只不过说法不中听。我是程咬金放响马,明人不做暗事,越是人说多了,越成事实。刘长根说人家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他在娶杨雪花之前,不也一样么,幸亏有我当媒人,把人们说三道四变成了明媒正娶。”

八爷说:“你说,该咋办?”

常清嫂说:“明日去登记结婚,来他个顺水推舟,就这样办!”

八爷说:“那太好了,领了结婚证,我就把你风风光光地娶过来。”

常清嫂说:“这回不是你把我娶过来,我的条件比你好,是我把你招上门,招进来,娶过去与我们都是一回事。”

八爷和常清嫂商量好了,将喜事动客日期定在一周后的星期天。这期间,二人先去办理结婚手续。八爷把家当用车拉去常清嫂家。过喜事在常清嫂家,常清嫂样样主动积极,接客、筹办、婚庆、喜事所需全有常清嫂负责。八爷只管过喜事请帮忙的人。常清嫂办喜事的理由充分得很哩。她说:“这么多年,你八爷过了几场喜事,再动客,人家会不情愿的。我常清嫂自常清走后,没过任何事,别人哪家过啥事少不了我去送礼捧场,春风行了几十年,现在也该轮到给我下一回夜雨了。”

喜事那天,正值几天连阴雨放晴之日,忙毕了收麦的乡里乡亲都前来喝喜酒,八爷请的帮忙人也一个不缺。他们都带着夏季丰收和雨前抢收完毕的喜悦而来。在婚庆仪式上,刘长根万万没想到,他被八爷和常清嫂邀请当了证婚人,当它高举着二人大红结婚证书的时候,却忘了该说的证婚词。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