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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堵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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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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笋 子 干

毛达安

1

去菜园子摘菜路过竹林时,看着好多的竹笋剑一般撑爆泥土指向天空,妈忍不住伸手去抓抓这根,又摸摸那根,真想掰些回去。

忽然,叭的一声,妈无意地绊折了一根笋。“咋回事,不掰还不成啊?”刀把粗的断笋足有两尺长,却依然脆嫩脆嫩的。妈索性又掰了五六根同等大小的竹笋横进竹篮里。

爷向来只许人砍他的竹而不许人掰他的笋,他说一根笋就是一棵竹呢。我家菜园子里的瓜棚、豆架、篱笆墙,家里的晒席、团簸、挎箩、背篓、提篮、箩筐、筛子、笊篱等,哪样不是用的这片竹林里的竹子呢?虽然爷不让掰竹笋,但我家不缺笋子干。我舅舅住在田家坝,他们那儿的深山里,山竹多得很,一坡连着一坡。每年五一时候,妈都会回娘屋掰笋。只是舅母今年也跟着舅舅到浙江务工去了,妈才没有回娘屋。

见妈提着鲜笋进屋,爷原本慈祥的面容顿时抹了下来,他铁青着脸严厉地训斥妈:“败家女人,这么好吃,掰笋子用来炖你的肉啊,又不是没有菜吃……”

不就是几根笋吗,犯得着发这么大的火?妈把篮子往地上一掼,冲进卧室砰地一声关上房门,趴在床上呜呜哭起来。

爷抽了几窝旱烟,来到妈卧房门外,喊她起来做饭她也不理,喊她起来收拾竹笋她也不应。爷只好自己动手炒了蛋炒饭,再来到她卧房门外喊她。妈就是默不做声。“不吃拉倒,真是富人屁多,穷人气多。”爷生气地说。妈听着撇撇嘴反感地咕叨:“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爷去河对岸包谷地扯草的时候,妈这才起床。她先是梳头洗脸,接着换洗衣裳。妈对我说:“你爷嫌弃我们,我们去走人家。”爷回来时,换下的衣裳已经洗好晾在了门前的竹竿上。见到爷,妈也不搭话,只面无表情地对我说:“动身啊,晚了搭不上车。”爷问哪儿去,妈只当没听见,抬脚就出了门。

掰回的竹笋静静地躺在原地,一半在篮子里,一半横七竖八地散在地上。我纵身一跳越过门槛。爷问我:“你们到哪儿去? ”我扭头回答:“去舅舅家。”说着头也不回地跑到妈前边去了。

妈说舅母还没回来,她带我去了她小时候的一个同学家玩了一天。因为我要上学,第二天午饭后,妈就把我送上通村公交车,让我先回家,她留下来和杨阿姨一起掰笋子。

爷问我:“你舅舅给我们弄了些啥好吃的?”我说舅舅他们还没回来。“那你们这几天住在哪儿? ”爷感到很意外。我说:“在我妈的一个同学家啊。”

“怎么这么不检点呢?莫说自己的男人在外打工不在家,就是男人在家,又有哪个女人轻易会住进别人家里?不知道山旮旯里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爷没有顾忌到我在他身边,责怪地说着,还扬手把他自己的嘴巴打了一下。大人间的事我不懂,只感觉爷和妈两人好像不和气,我也不好说谁对谁不对。

妈回来了,她扛回来满满一大蛇皮袋笋子干。

妈把笋子干从大袋子里往外拿,惹出哗啦啦的响声。这笋子干白得发亮,干得彻底,事先已一小捆一小捆绑扎过,像我们玩耍的白纸毽。爷乜了一眼,说不出是不满还是嫉妒,转身拽过锄把,兀自往地里锄草去了。

“这么多呀,野竹笋干得就是快,也好看。”我高兴地说。

“哪儿会那么容易干?这是你杨阿姨晒的,我二十斤剥了壳的湿笋才换她一斤这样的干笋。”

“那你干嘛还换? ”

“晾晒成这样,那还不得十天半月呀? ”

妈找来一堆食品包装袋,将笋干打包分装。她试着将一小捆笋子干往一个塑料袋里装,装不进去,只好解开绑绳,一小把一小把地握紧,慢慢装满塑料袋,然后扎好袋口。整整装了十六小袋。

我捧起一小袋笋子干,赞叹着:“这嘛,才叫笋子干,我爷晒的笋子干乌漆麻黑的。”

2

十月的一个下午,爸打回电话,说他已经上了重庆至十堰的火车,路上不耽误的话,明天天黑前就能赶回家。爷从板楼上取下一只腊猪蹄,又从墙角取下一个破塑料袋子,里面装着他晒的笋子干,让妈去收拾炖了好给爸接风。

妈刚打开袋口,一股强烈的怪味就冲了出来,熏得她眼泪都流出来了,喉咙酸痒难耐,她脖子一伸就干呕起来。

“咋了,有喜了? ”爷怪怪地说。我是个女孩,爷早就盼再添个孙子呢。可能爷突然意识到自己说这样的话有些差火,就不再往下说。

“胡说啥呢?”妈发恼地顶了爷一句,这才清了清嗓子,不满地说:“你去看看你晒的笋子干。”

爷将袋子提到大门口,迎着光拨拉着看了看,这才分辨说:“不就是潮气重,发霉了嘛。”妈问爷没闻到怪味?爷说没闻到。“你这么嫌弃它,作出这么大的反应,那就不要了吧。”爷说着,使劲把袋子一扔,他手中的袋子就飞过场院叭的一声砸到场子边的杨树上,然后掉到坎子下面去了。

妈用凉水泡了一大洋瓷盆她带回来的笋子干,第二天天一亮,又把爷剁好的腊猪蹄给煮了。

鸡子要进笼的时候,爸回来了。妈接过行李拎进卧房,爸跟了进去。爸从贴身口袋掏出一张银联卡给妈,顺势抓住妈的手,把妈往跟前拉。妈贴着他了,随即推开他的手,“饿了吧,我去给你做饭。”

一种奇特的肉香弥漫过来,爸立即停止了和爷的唠嗑,起身快步走进厨房。“真香啊,笋干炒腊肉,在外边最想吃的就是这一口。”爸说着,伸手就从锅里钳起一块油沥沥的腊肉塞进嘴里。看着爸那样子,妈笑着说:“你恐怕不止只想吃这一口吧? ”她朝爸扬起锅铲,佯装要打他,“快老实交代,在外边偷吃那一口没? ”

爸妈躺在床上,说些可有可无的话。说到笋干炒腊肉,妈讲起了爷不让掰竹笋的事。妈说她委屈得要命。爸安慰她说,爷是勤俭惯了的,千万莫跟老人家计较。妈说谁和他计较呢?有些话她是给我爷的面子才不说的,我爷倒好,对她头不是头脸不是脸的。爸说一家人有啥不好说的。妈说:“好说那我说给你,你爹是人老心不老,他准备给你找个后妈呢。”

“你嚼蛾子。”

妈说她有根有据:何家堡的李芳华,她男人不是前年冬天过世了吗?好几次让娃儿去喊我爷回来吃饭,我爷都在何家堡。妈还说李芳华在北京的女婿跟我爸一样,爱吃笋干炒腊肉。要不是亲眼见到我爷掰笋送给李芳华,给十个胆子她也不敢去动我爷的竹子。

“越说越离谱。妈过世六七年了,爹都七十几岁的人了,不可能有这个想法。”爸反驳说。

“这就是七年之痒呀。”

爸笑了,这样解读“七年之痒”,他还是头一回听说。

“爹下午是不是去过何家堡?”就着头天杀年猪吃剩下的半盆萝卜炖猪排,借着酒兴,爸问爷。

爷说:“李芳华的儿子回来接她去城里过年,我过去坐了一会儿。”

“爹蛮喜欢到李表婶家玩啊。”爸借着爷的话跟了这么一句。爷没有答话,只用目光揣度爸的话意。爸夹了一块萝卜送进口里,含混不清地问爷是不是想找个老伴。

爷一脸迷茫和严肃,他瞪眼打量了爸半天,像不认识爸一样。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说啥?我没听清楚,你再说一遍。”爸只好说没说啥。

“你以为我耳聋了吗?”爷十分不悦,他严肃地斥责爸。爷说,你去普天下访一下,做儿子的哪有这么说老子的?找老伴干什么?土巴埋起颈脖子的人了,本身就是个负担,咋会有这种想法,去给你们添累赘? 爸连忙自找台阶,说开个玩笑莫当真。

3

“你那样问的话,老爷子肯定不会承认”。过了些日子,妈对爸说,“老爷子这些年手上也攒了些钱吧,除了过年给每人两百块压岁,啥时他舍得拿出过一分钱?”爸问妈说这话是啥意思。妈说:“我的意思是说,老爷子把钱抠着,是用来找老伴噻,你应该从这里着手。”

觉得妈说的话靠谱,爸就趁爷心情好时开始试探。他先给爷讲了一番道理:马无夜草不肥,人无外财不富,钱拿在手里是死钱,会投资才是活钱,是钱生钱。然后才说娃他舅搞工程建设正在融资,给一分的利,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问爷手上有多少钱,能不能将手里的死钱拿出来,去投资变成活钱。爷听了无动于衷,他活老了也还没见到过一次天上掉馅饼呢。爸只好又说:现在房子一天一个价,想去城里或者镇上订购一套房子,老话说买涨不买跌,希望老爹给予力所能及的支持。爸说了半天,爷听了就只两个字“没钱”。

爸妈在地里种油菜,妈开爸的玩笑:“别看你爹嘴壳子硬,这二十多天来,你爹寂寞得很,你要多关心你爹啊。”爸嫌妈的话闯耳朵,粗声恶气地吼了妈一句:“你再嚼蛾子,我撕烂你的嘴。”妈不服,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相互指责起来,也不管对方受不受得住,伤人的话、难听的话榴弹一样密集地掷向对方。回到家后还直嚷嚷着离婚。爷批评他们:家和万事兴,离了还能找个更好的不成?一日夫妻百日恩,床头吵架床尾和,动不动将离婚放嘴边咋要得? 家里家外都有媳妇的功劳,女人家,女人家,有女人才有家。爸听了不做声,妈听着哭得蛮伤心。

瞥见爸妈床上一里一外摊开两床盖被,爷晓得他们在冷战。爷回到自己的卧房拿了些钱,看到爸,他连忙侧转身把钱揣进裤子口袋,假装是在找弯刀。爷走进厨房,掏钱给妈。妈不接,问这是做啥?爷轻声说:“拿着回娘屋去玩几天散散心。”妈硬气地说:“我回娘屋也不要你的钱。”爷便把钱往灶台上一丢就出去了。红色纸币经两次对折过,妈妈拿起钱,展开一数,一百一百的整整六张。

当天下午妈就独自回娘屋去了。

晚上,爸也学着炒了一盘笋干炒肉,但笋子干却没泡发好,嚼不烂。爷夹一筷头笋子干放嘴里,吧唧了几下,呸一声给吐在地上。炒的啥呀?虱子皮似的。爸夹着尝,嚼得牙帮子酸疼,却不好意思吐掉,勉强给咽下去。

爸告诉爷,明年他准备去陕西找事做。爷喝一口酒,以商量口气说:“我想你最好不出门,看能不能就在门前的马路边开个小商店?”“一个小店咋能养活一大家子?”爸不认同爷的建议。爷分析说:村里人都不咋种地了,虽说现在吃啥都能买、都靠买,但是历朝历代,土地都是农民的命根子,地还是得坚持种。爷说他老了,干不动了,也不能指望女人家种地,国家已经全面放开二胎,就让她再生个娃儿,把家经营好了,也是本钱。

爷许诺说:“要是决定开店,我还有点棺材本,你们可拿着先用。”

爸说:“你能有多少钱呢?”

“两万”,爷伸出两个手指头,直截了当地说。

从娘屋回来后,妈高高兴兴的,爸妈也和好如初。爷说夫妻本就应该恩恩爱爱和和气气的,恩爱恩爱,有恩才有爱,和气生财,和气才能生财。

爷再次提议开店的事。爸让妈拿主意,不过事先讲好,即使开店,他也不能全年都闲在家里,适当的时候,他还是得出去多挣些。妈举双手赞成开店。理由是我奶在世时就多次提起过,早在爸初中毕业的时候,爷就想给我爸开个小卖店,这是老人家的梦想,无论如何得支持、得成全。妈斩钉截铁地对我爸说:“你要外出我也不拦你,店铺你不开我开。”

爷拿出五万三给了我妈。爸妒忌得不得了,心里嗔怪老爷子信任儿媳,敢一次拿出个人全部家当给她。

妈鼓足勇气问爷是不是喜欢李表婶。没想到,这次,爷一点也不恼,还和颜悦色地说:“谁没有喜欢的人呢?”妈得寸进尺:“那你想没想过续李表婶当老伴?”爷说:“不可能的事,年纪大了,不能给儿孙添负担。”

4

爸又开始打听去哪儿打工了,因为店铺开了一个季度了,收入并不理想。我们都不想让爸出门。妈劝爸买个三轮电瓶车开,她说不仅方便进货卖货,眼看马上就农忙了,帮人搬运地里的收成也能挣上钱。爸不以为然。妈激他:“外头有哪个女人约你还是咋地? ”爷也帮着妈说话:钱不在多,够用就行;爷己经七八十岁了,说不上哪天就去了,临了不希望我爸不在他身边;我爸打工在外,他的心每天都悬着,总担心我爸的安全。

买了辆三轮电瓶车,妈让娘屋的同学代收了些笋子干、野山菌、弥猴桃、核桃等山货,由他们运回来走村串户着卖,收入提上来了,月净增收两千块以上。桌上有笋干炒肉,爷夹起两三块到爸的碗里,笑眯眯地说:“外边有这香的肉吃么?”

舅舅在外承包了个政府投资的小项目,让爸无论如何去帮他。奇怪的是,这次,爷不仅没反对,反而支持说家里他现在还能帮补一些,让爸放心去干,还说跟着娃他舅搞工程他放得了心。爷放心的原因是,他坚信凡亲有三顾,舅倌不会给妹夫安排危险的活,也不会让妹夫做出格的事,待遇上差了别人的也不会差妹夫的。

爷还真是有见识,大半年过去,爸就跟着我舅赚着钱了,工程完工结算,除去日常开支,净挣十三万多。用我爷的话说“有点钱就发泡了”,爸妈他们也不和爷商量,去了趟县城,就订购了一套房子。

爷对爸妈擅自买房的事很是不满,他嚷着要让他们快去把房子给退掉。他质问他们:“店怎么办?老家老业不要了?住城里去喝西北风?刚挣了几个钱就发起泡来了?”

妈说:“老家老业珍贵着呢,等有钱了还得精装修。主要是你孙女已经五年级了,我们想让他在城里上中学。”妈说她晓得爷是咋想的,爷一辈子勤扒苦做,才攒下这么个店和几间瓦屋,这是他引以为傲的产业,是传世的祖业,他怪我们不稀罕呢。

“镇上没办中学?”爷反问道。接着他让步说:“置办产业也是好事,就算非买房不可,那也应该在镇上买,毕竟离家近。”

“城里师资力量强”,爸煽情着说,和他一起务工的有个溢水人,他家条件比我们差得可不是一点点儿,他都能把孩子送到市里上私立学校,为啥?就是不想让娃儿输在起跑线上。咱家里要是能够培养出个大学生,也是爷的名望啊。爸接着说:“再说,你不是一直希望再添个孙子么?城里条件好,进城后我们就生。”

“你苦了一辈子,我们也想带你进城享享清福呢!你不是常提说李表婶进城住了么?堵河河堤现在修得老好了,以后搬进城里了,你们就又能经常在一起玩,多好啊!”妈帮腔说。

尽管爷坚持要一个人住在乡下,二月初八搬家,爷还是随我们一道进了城,并且至少得住满一个月。这都是事先商量好了的。

在城里,爷起初还觉得蛮新鲜,特喜欢抬头看高楼。爷对我说:“难怪你爸你妈削尖脑袋要进城,城里是蛮舒服。”爸带我们游了南山公园,妈带我们去了几次堵河广场,爷还自己沿着河堤单独去过广场几次。可新鲜劲儿一过,爷又感到心里空落落的,继而产生出一种莫名的焦虑和不安。城里楼房多,住户多,可家家户户是进出大门一关。广场上人是很多,可是,没人认识他,他也不认识谁,莫说是见李芳华,连她的影子都没见到。爷问妈晓不晓得李表婶住在哪儿,妈说不知道,也没有他们的联系电话。

爷勉强在城里住满月,便以梅雨季节到了,老房子需要照看为由,坚决回老家了。爸妈都让爷只种个小菜园,可他不听,还是坚持就近种了半亩地,还养了十只鸡。听妈说,爷经常扛把锄头带个挎箩去那五分地里忙活,也不时带把弯刀拄根竹杖到何家堡溜达。

5

老家有爷照看,爸妈也蛮放心。爸就一直跟着我舅舅外出做工程,我舅舅工程做得顺风顺水,我们也跟着沾了光。妈便在城里专门照料我的日常生活,只隔三差五回老家看望一下,给爷带些吃的、穿的、用的,顺便帮爷洗洗衣服做做卫生,抢种抢收时也会及时回老家帮帮忙。只是后来妈给一个工商户做起帮工,她回老家的频次越来越低,在老家呆的时间也越来越短了。

我过生日,妈把爷接进城。爷给我们带来了他养的一只公鸡一只母鸡,他在老家就把两只鸡宰了,还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爷说收拾好了,既好捎带又节约屠宰费还卫生。玩了两三天,爷就要坚决回去,怎么都留不住。他说:城里人太讲究卫生,人老了更不能和儿孙住在一起。爷说这话他还是听李芳华说的,要不是听李芳华说,他哪里晓得她并没有和儿子住一起呢。爷说李芳华的儿子在南门给她租了一间民房。妈问:“你见着李表婶了?”他说:“嗯。她回去挂清明吊,可惜她儿子急着回,没能请他们吃上一顿饭。”

妈问爷:“想不想去南门拜访一次。”

爷说:“不急,等下次进城来了再去也不迟。”

星期六早上,我和妈回了老家。爷找出背篓,让我们去掰笋子。妈惊奇地说:“你舍得了? ”

“还蓄着它做啥?趁着太阳好,多掰些晒笋子干。”爷说着就背起挎箩出门,径直先往竹林方向去了。

妈从小没少掰笋,她进了竹林,左手一掰一根,右手一掰一个。先是直接将掰下的笋子扔进篓子里,离得远了就直接往一处堆。爷只掰了几根,看着妈这么能干,便嘱咐我帮忙往篓子里装,他干脆回屋忙别的。个把小时的工夫,竹林的笋子就被妈掰得差不多了,只留下些才露头的小羊角。这个周末,我们把头茬笋都收了。

妈说:“这次能晒六七斤干笋,晚些时候还能弄三四斤。”

爷说:“明年再掰。”

女娲山心强的人家,新鲜果蔬开始采摘的时候,通常都会首先送些给亲友近邻尝新鲜,以示对人尊重和友好。爷嘱咐妈把笋子干送些给李表婶尝新。妈诡谲地笑了,心想老爷子心思又动起来了。妈对爷说:“那得你去送呀,走,跟我们进城,我带你去。”

这次妈说到做到,她把爷带到南门见了李芳华。可是,从南门回来,爷闷闷不乐起来,还念叨人老了没有来头。

妈私下对我说她非常后悔带爷去南门见李芳华。妈告诉我:李奶奶住处低矮、破败、潮湿、晦暗,她怀疑可能是房主以前的柴房或者猪圈改造的。妈说,李奶奶还羡慕爷,后悔她自己把老家的房子卖早了,虽说孩子们住得近,但一周也难得去看她一两次,其实也怪可怜的。妈说,爷将笋子干递给李奶奶,她坚决不收,李奶奶的牙都掉得不剩几颗了,早已咬不动笋子干了。李奶奶想把笋子干送给孩子们,她说不能屈枉了爷的心意。我听着都感觉蛮寒酸,亲眼见到这般光景,连妈都觉得怪难受,爷的心情还会好么?

也不知妈是哪根筋搭错了,她竟然对爷说:“要是可以的话,让李表婶跟你回去搭伙过日期也不错啊。”有光在爷眼里闪了一下就熄灭了。后来我才从爷口中得知,爷起初还认为我妈嫌弃他,后来他自个想了想,还蛮赏识我妈的想法,他说姜是老的辣,还夸我妈现在懂事了,对他蛮孝顺,但我妈却做不了这个主。爷说这不是小孩子过家家,自己决不会那么去做,李芳华也不会,那样只会丢人,只会给子女们找麻烦,让子女们难堪,更何况现在李芳华本身就是得人伺候的主。

爷被接到城里过年。妈问他想不想再去一趟南门。爷说:“不想。”妈问为什么不去了。爷说:“不为什么。”

6

竹林又出新笋了,高高低低的,像梭标、像犄角、像秤杆,一天拔高一大截,颇为惹人心动。想着去年和前年掰笋的幸福,爷像忙年般隆重,像祭祀般虔诚,像办喜事般隆重地为掰笋激动好些天了。

爷天天盼着我们回来,可是,妈迟迟不回来。爷不得不打电话催。妈说娃儿即将中考脱不开身,他理解,可是过了几天,他还是忍不住再催。妈干脆说:“算了吧,城里笋子也不贵,买笋子晒也一样。”

看着竹笋一棵棵变成了竹子,爷心里毛燥燥的。他将心里的懊恼和不满变成了千万个不甘心,提着竹筐步履蹒跚地进了竹林,勉强掰了几根半老不嫩的竹笋。土坎子边上有棵粗笋,爷移步过去伸着手使劲一掰,笋是掰到手了,人也跟着摔了个筋斗,好半天才勉强爬起来。腰疼得要命,爷生气,也懒得给我妈说,只自己去买回一盒跌打丸吃了。

我中考过后,听说爷摔了跤,妈就带他进县医院做了个检查。医生说老年人最怕摔跤,好在无大碍,嘱咐要照顾好。医生说我爷这腰疼的根子属于老伤劳,只给开了些止疼药和止痛膏。妈和爸打了一通电话,就决定不让爷回老家一个人住了。

爷便在城里住下了。他经常独自下楼去四处转转,偶尔还会小心着问我妈:“李表婶身体咋样?”

念着爷对自己的好,对这个家的好,妈尽量做爷可口的饭菜、勤换洗爷的穿戴、调整爷喜爱的电视节目,舍不得开空调,天冷总把电火盆调好,让爷双脚踩在盆沿烤着火看电视,天热总把电风扇朝着爷坐的方向吹。妈还把偶尔听得的李芳华的情况告诉他。爷好多次人前人后夸奖我妈是个好儿媳妇,还嘱咐我要多向我妈学习,夸我妈善待老人、勤俭持家、会过日期。只是我们发现爷身上有股怪味,而且一年更比一年浓。妈悄悄问别人是怎么回事,别人告知她,那是老人味,人老了避免不了的味道。

忽然有一天,爷下楼就怎么也找不对回家的路了,妈好一阵急找,幸亏爷还记得妈的电话,有好心人拨打,她才去把他领回家。妈就不敢再让他一个人出去了,只偶尔陪他去楼下活动一会儿。有人见到了,还对爷说:“老汉有福啊,有这么孝顺的闺女。”爷连忙开心地纠正说:“是儿媳妇啵。”

爷基本上不出门了,不仅不出门,他连衣服扣子都要么经常不扣,要么扣错了扣眼。妈和我看到了,总会主动帮他扣上。更糟糕的是,我发现爷尿了裤子。

爷用罢餐起身去看电视了,我猛然发现爷刚坐过的餐椅下的地板上有一滩淡黄色的水。我原以为是爷不小心泼的菜汤,仔细一看,不对,像啤酒,也不对,没喝啤酒啊。我扯了餐巾纸去蘸了放到鼻子下一闻,切,一股尿骚。再认真查看座椅,有湿印子。我又连忙去客厅,伸手摸了一下爷的裤筒,呀,湿漉漉的。

我连忙跑去告诉妈:“爷尿裤子了。”妈让我不要声张,只装作不知道,免得爷多心。妈找出干净的衣裤让爷换上。她系上罩衣,戴上橡皮手套和口罩,三下五除二把爷换下的衣裤给揉着洗了。

7

爷尿裤子的次数越来越多,妈洗得勤比不过爷尿得频。妈嗔怪爷喝水太多。爷说:“人老三不才,屙尿打湿鞋,风吹流眼泪,咳嗽屁出来啊,咋能怪喝水多了呢?”妈就网购了一堆纸尿裤,嘱咐爷一天用一个。

爷并没有使用纸尿裤。他尿裤子还不算,连床铺也经常画起大大的地图来。妈批评爷:“要是不听话,衣服就你自己洗。”爷说他不会用,以前他连纸尿裤都没见过。不得已,妈撸起自己的上衣下摆,把纸尿裤分清前后,穿过裤裆套在自己的裤子外面,示范给爷看。爷这才开始使用纸尿裤。然而,纸尿裤也没能改善家里的怪气味,爷的裤子、床铺照样潮湿着。

妈也就渐渐有了怨气,动起了给爷另行租屋的念头。她四处打听是否有合适的房子出租,只可惜不是位置太远,就是要价太高,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处相对满意的出租屋,房东一听是给七八十岁的老汉住,当即就拒绝了。

一次,爷弄脏了床铺,妈刚刚给收拾完,才过一会儿,发现新换上的床单被褥,又被爷给弄脏了,粪便弄得床上、身上到处都是。妈气极了,嚷着让爷赶快去卫生间把脏衣服脱掉,扔到厕所地上,从上到下再好好冲洗。

爷进卫生间好半天了,妈催促好几次,他才出来。妈见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用指头指着爷的后脑勺、下巴和袖子,说:“你这洗的啥呀?”爷洗了半天不说,不仅没洗干净,反而还将污物给抹到后脑勺和下巴上了。真是让人无话可说了。

妈一批评,爷更无所适从了。妈只好薅住爷的胳膊,不由分说地把他又拉进卫生间。爷的手臂僵硬而笨拙,妈费力地脱下他的衣裳,又要伸手去脱爷的裤子,爷却一把将裤子死死地拽着不让脱。妈说:“咋了,你还嫌丑?”爷说:“男女有别噻,我自己洗。”

妈懒得听爷说,她穿上罩衣,戴上橡皮手套,蒙上口罩,调好水温,让爷面向墙壁站着,她隔得远远地,高举着喷洒对着爷,从爷头上开始冲洗起来。妈看到爷的后背和腋下的脏垢都长进皮肤的皱褶里了,她抹上肥皂在上面,用搓巾也搓不干净。她说:“真恨不得用钢丝球来搓”。爷没有做声。妈说:“早知道这样难伺候,还不如当初成全你和李表婶。”爷这才怼了她一句:“久病床前无孝子,现在你成全我们噻,让李表婶来伺候我。”

尽管妈时不时囫囵帮爷擦次澡,尽管有纸尿裤,可爷的床铺、裤子仍照旧经常湿着,更不时将粪便糊得到处都是,家里的空气也愈发浑浊起来。

爷已经卧床不起,他像熟透的果实,在树上摇摇欲坠了。爷开始说胡话,明明正常说着话,他却突然让妈回老家去掰笋子;明明是深夜,他会突然喊,让妈快把笋子搬出去晒;明明问他要不要晒太阳,他却说快把他送回去,他好把笋掰了以免被人偷。一次,妈给爷盛了饭,他不让喂,让先放到床头柜上,他一会儿自己吃,结果他一口没动,妈妈问他原因,他居然说李芳华来了,那饭是他盛来给李芳华吃的。把妈吓得心怦怦跳。李芳华过世已经大半年了,他是知道的呀。

妈向一起上班的姐妹诉苦。她们说,老年人这个样子离天就近了,要么送医院去请人照顾,要么赶紧送回老家去。妈就连连催爸赶快回来。这时,爷反而清醒起来,他说:“让娃他爸回来,把我送回老家去。”

腊月初六,在老家,爷勉强将眼皮睁开,看了我妈一眼,便永远地睡着了。听人讲,老人临终最后一眼最有深意,或表恩谢,或表眷顾,或表挂牵,或表期盼。我想无论上述哪种寓意都对。爷走后不久,妈彻底收拾了爷在城里住过的那间屋,不留一丝我爷的痕迹。

这天,妈下班回来,进门后,她突然闻到了那种熟悉的气味。家里已经小半年不再有这个气味了,她眉毛一紧:“难道是爹回来了?”她吸溜着鼻子开始循着气味寻找,在电冰箱靠墙的一角,她发现一包发霉变质的笋子干。她把它们一下子扔进垃圾桶里。垃圾桶盖子合上,怪味便闻不到了。妈走进爷生前住过的卧室静立了好一会儿,接着,她从衣柜里找出一条丝巾,回到垃圾桶处,掀开桶盖,从霉变的笋子干中取出一支,把它轻轻地用丝巾包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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