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里的外婆

刘用波

外婆今年已经85岁高龄了，一个人住在老家。清明节前我就和家人商量:“趁清明节上老家挂青机会，我们应该去看一看外婆，因为外婆都这把年纪，也可能是见一面少一面了。”母亲坐在轮椅上说要的，父亲想了一会儿也点头赞成。

如今我们家的日子也一天比一天好起来，在县城买了房子，前年还买了一辆车，现在出行是比较方便了。大家统一了意见，决定清明节前两天趁放假，由老公开车，带着父亲和叔叔家的女儿一起出发。

外婆名下六个儿女，潘口水电站移民后，儿孙们都搬进了城里，外公过世后，剩下外婆一个人还住在老家的院子里。她不习惯城里的生活，加上老家院子大大小小十几间房子需要人看守，舅舅们就答应外婆留在了老家。那里是后靠移民安置点，山大、风大，春末夏初气候昼夜温差比较大。这几年工作上忙，就没顾得回去过几次，老家只能是十几年前的印象了。随着时代的变化，想必那里的生活条件比起过去是会有所改变的，但无论如何都比不上城里方便。要上去的前一天，我就着手准备一些生活物品和礼物。我怕突然造访使得外婆措手不及，我买了些粮油、蔬菜，以及面包、饼干之类的糕点。

4月3日这天早晨，太阳很早就爬到了我家的玻璃窗上，又一次要回到阔别多年的老家了，我的心情也如这暖阳一样格外晴朗。老家，那里有我童年的许多回忆，那里住着曾非常疼我爱我的外公、外婆、舅舅，他们是我最亲最爱的人，他们是我一生的惦记和牵挂。

沿着弯弯曲曲的环库公路，车子行走于库区山水之间，欣赏着库区风光，我的心海波澜起伏。我回忆着小时候每年回老家过年的情景，猜想着老家变化的面貌，想像着外婆一个人的生活状况。

不知不觉中，车子已经在半山腰的路上环绕。从车窗往外看，这里的山坡陡峭、险要，这里的植被葱茏，青松挺立，灌木丛生。一路上遇到不少车辆，估计大多都是回老家挂青的，有时候还遇到成群结队来往的摩托车辆，看得出都是当地的小伙子们带着恋人出来郊游的。

我们先去离外婆家不远处的老坟院，给已故的祖辈们的坟前一一挂了青，就迫不及待地驾车向外婆家开去。

刚到老家村口，车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新修的一条不足五米宽的入院路出现在我们眼前。老公第一个看到了路口不远的一处菜园地里，正在劳作的外婆。我忙开窗，往老公指的方向一看，外婆！真的是外婆。一车的人才恍然明白原来已经到了老家啊。这几年没回来，入院路都修到了老家院子了。我忙开了车门，一步跨出去，大声喊起来：婆，婆！我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向外婆跑去。外婆停下手中的活，往这边望了望，第一眼看见了我，急忙向我们走来。她一边走，一边喊我的小名：“波娃，是波娃呀！”我向前一把抓住外婆的手大声喊:“外婆您好!”老公也随之叫了一声“外婆好!”随车的父亲也叫了一声:“幺妈!”外婆激动得流眼泪了。她操着浓重的老家口音说：“老婆婆想你们呐。”她指着叔叔家的女儿说:“这个就是保娃子（叔叔小名）的小女吧，都长这么高了，比小时侯漂亮多了。”我赶紧叫妹妹喊了一声外婆。

老公先把车子开到了外婆家的院子里等我们。我拉着外婆，一边往家里走一边问外婆，舅舅他们没回来吗？外婆说，昨天回来过，挂完青坐了会儿，就一窝蜂似的急忙回城里了。我望了望走在身边的父亲，当时就心里一紧，想来外婆一个人在老家的日子并不好过。

不一会儿，我们就随外婆一起来到了外婆住的房前，外婆急忙拿出椅子让我们在院子里坐。静坐下来，父亲忙问外婆的身体情况，外婆擦着湿润的眼眶说：“你们回来啦，我的身体就好啦！”惹得我们哈哈大笑。外婆提来一瓶开水，又进屋拿出一包东西来。我们当是什么好吃的点心，就让外婆不要打开了。外婆一双干枯的手抖抖瑟瑟的把一个塑料袋子小心翼翼地打开，我凑近一看，原来是一小包茶叶，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裹着。“这是今年的新茶，我摘不了了，前几天我看天气好，就到门前老茶树上摘了一点，自己炒干了，就是炒的有点老，不碍事，还好喝，你们尝尝。”外婆一边打开茶叶包，一边说着。我急忙拦住不要外婆打开，说都带的有茶。我心里想，外婆这么大把岁数了，自己弄点茶不容易。外婆执意要给我们每人泡一杯尝尝。父亲说，那就尝尝吧，幺妈的手艺肯定还没忘记。大家围坐在一起，一边喝茶一边闲聊着。外婆似乎有些浮肿的脸上爬满了沧桑的皱纹，双手也干枯得像核桃皮一样，背也驼得十分利害，不过她眼不花，耳不聋，生活还能自理。她说，平时动得了时，就下地种点菜，前两年还能动，今年开年后，身体不行的很，你看，菜园里啥子都没种，就是几行葱。说到这儿，我们随她指的方向看去，就在院子的边上，不到十平方的菜园，里面仅有几行绿油油的四季葱，边上是刚翻挖出来的新鲜泥土，不知道外婆准备点一些什么蔬菜。

老公把车上的东西搬了下来，我拿出买给外婆的面包让她看。外婆高兴地说:“我喜欢，就是软的东西我咬的动，好吃哟。”看到外婆乐呵呵的笑容，我想起小时候外婆时常给我们点心吃的情景。那个年代农村平时有点吃的就不错了，外婆她们家大口阔，外公平时把粮食和吃的都管得紧。我小时候去外婆家，外婆特别喜欢我，常趁外公和舅舅们没注意，悄悄地塞给我一些花生，有时候还有一坨糖苞花、一把米花。

记得有一天晚上，我跟外婆睡在一起，快到半夜的时候，我嚷着说肚子好饿。外婆披了一件外衣悄悄地走进了厨房，想找一点晚上剩下的东西给我填填肚子。黑灯瞎火的，一不小心，外婆把碗柜里的一个盘子给弄掉在地上，“啪”的一声响，惊动了所有睡觉的人。大家起来都往厨房那边赶去，一见是外婆，都说半夜的偷啥子嘛。听外婆说是给我找吃的，外公就从他睡的屋里一口木缸里头抓了一把花生，让我吃了好好睡觉，说是再闹就把我关到屋外去。那一夜，虽然吃到了花生，可我咋也没睡着。

大家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父亲提出来进外婆房屋里看看。外婆住的是舅舅腾出来的一间偏屋，里外一个套间，一共不足十平米。外间是厨房，门口处搭了一口烧柴禾的灶，灶后头堆了一堆柴禾，灶边上是一口水缸，水缸面上盖着木盖，上面是一碗没吃完的面条，也没见拿什么东西盖住，有几个蚊虫在上面飞来飞去。估计这个水缸盖就算是外婆的餐桌了。转身往里，开了一道门，里间是卧室，卧室里面支了一张床，床头上放着一个木箱，屋角处放了一个一人多高的冰箱。我们把东西放进外婆的卧室里面，我随手打开了冰箱，冰箱里是一盘没吃完的酸菜和一摞碗及几个空盘子。除了这些，我再也找不到任何东西了。突然，我心里一惊：怎么冰箱没通电？我问外婆，咋没电？外婆说，你舅舅进城时，把这个半新旧的冰箱放在了这儿让我当碗柜用，说是我一个人住，人少，又没什么东西要冻，就把电源给断了，连插电的地方都没有。我和父亲听后一脸的茫然。

大家随后又来到了院子里。猛地，外婆问起了我儿子。“垚垚上大学了吧，好几年都没见了，估计长高了不少。”我赶紧说：“婆，垚垚都有一米七八了，比我们都高呢，去年上了大学，在河北那边读，远得很，等放暑假了我领他来看您！”外婆自言自语地说，嗯，垚垚很懂事，我蛮喜欢，出生还是我接的生呢。说到这儿，我不由得想起生孩子那年的事。记得那年儿子刚出生，外婆就把早已缝制好的奶娃用的棉衣棉裤递给我，说是手工做的衣裳，经穿，暖和。老公的母亲过世早，我坐月子时，我妈住在乡下忙着种地喂猪，外婆就在我家里伺候我，整整一个月，直到请了保姆后她才回去。那一个月，外婆成了我母亲，伺候着我坐月子。每当我想起这件事，心里总不是滋味。

大家在一起聊了一会儿，我的手机响了，是叔叔打来的，催我们回去吃午饭。我们给外婆解释，中午按说要陪您吃顿饭的，但早上已经安排了，叔叔也准备了，我们打算往回去。外婆连声说要留我们吃午饭，我们再三给她解释。最后，外婆才勉强答应了我们。这时，老公忙说，一起跟外婆合个影吧。然后我们就都站在了一起，与老寿星外婆合了影。离别时，外婆拉着我的手千叮咛万嘱咐。她要我照顾好多病的半瘫痪母亲和身患痛风的父亲，要我们来年一定回去看她。然后，又调头跟我父亲说：“春祺，你也老了，头发都白了不少，也要注意身体啊！”父亲猛地想起一件事，赶忙从衣兜里掏出两百块钱，含着泪递给外婆，外婆咋说都不要，父亲硬往她手里塞，“你拿着，抽空去买点吃的”，外婆浑身哆嗦起来，一双颤抖的手终于接过了父亲递给她的钱。

挥着告别的手，望着外婆那久久不愿离开的双眼，我们返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