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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堵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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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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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寂的蛋糕

彭艳丽

又是年尾岁末之际,各种考核检查一并要来,工作事务就格外繁杂。接公司通知,最近不能休假。所以我的日程除了满脑子工作,再无其他安排。下班后,天也黑了,匆匆地往家里走,被一排花篮拦住去路。抬眼看,原来是路边街头新开了一家蛋糕店,花篮顺着玻璃大门一直摆到了路边。透过玻璃门,各式各样的蛋糕在灯光的映衬下泛出诱人的光茫。我猛地想起明天是伯伯的生日呢,我竟然差点忘了!

伯伯是我的公公,按理说应当叫爸爸或者爹,但我的老公从小一直叫他为伯伯,我也随着这样叫了。伯伯以前在乡镇工作,和我的婆母长期两地分居,退休后老两口才团聚。老两口另住在市郊的一幢三层楼房里。他们感情很好,彼此照顾,恩爱有加的样子常常让人羡慕。

我挑选了一个大蛋糕,预约店主明天中午送到。我打算无论工作再忙,今年也要给伯伯庆生。在我的记忆里,伯伯没有庆过生日,他过生日时,总会找各种理由让我们不要回去。就在上周六,我和老公去市郊看望他们时,伯伯在菜地里忙活,看上去精气儿很足,挥汗如雨的样子还像个年轻人。我夸赞着伯伯的身体还不错,婆母轻声地叹了口气说,你伯伯马上满七十三岁了,俗话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他要是能健康地度过厄年就好了。我看着伯伯满头的华发,想到家里的旧影集里,照片中的伯伯英俊潇洒,一副意气风发、踌躇满志的样子,现在却是一个古稀之年的老头了,他的人生说不定随时就会谢幕。顿时,一种害怕亲人离世的伤感之情涌上心头。当时我就决定,今年无论如何,一定要给伯伯庆祝七十三的生日,祝愿他健康度过晚年。

随即我又电话订了饭馆,并让老公找个理由接来了伯伯和婆母。第二天中午,我们把兄妹几家都接到了饭馆,大人孩子聚在一起有十来人,热热闹闹地坐了一大桌。午饭开始时,我预约的蛋糕也按时送来了。孩子们见还有蛋糕,高兴地拍着手自发地唱起了生日快乐歌。伯伯喃喃地说,咋还订蛋糕了啊?不是说就吃个饭吗?我笑着给蛋糕插上蜡烛说,今天你过生日嘛!伯伯说,老都老了,过啥生日!老公打断他的话说,快许个愿吧。伯伯摆着手说不用不用。我只好分了蛋糕,递给伯伯一块,他又摆着手说他不吃蛋糕。我说过生日吃蛋糕,代表甜甜蜜蜜嘛!他这才没拒绝,接过蛋糕吃了一小口放下说,我去趟洗手间。我看到他眼睛里竟含着些许泪花。

我说,伯伯好像情绪有点激动哦。婆母说,你伯伯以前可喜欢吃甜食了,尤其喜欢吃蛋糕。那时候穷,吃不起。后来日子好过了,他吃一次掉一次眼泪,可能是想起以前的苦日子了吧。再后来干脆不吃了。我有些埋怨自己平时不细心,连老人的一些喜好都不知道,让伯伯勉为其难。

伯伯回到席间,我撤掉了蛋糕。伯伯胃口似乎不好,饭菜吃得都不多,没多大一会儿,他就说他吃好了,要去外间喝茶,便离席出去了。婆母牙齿不好,吃饭特慢,我们几个小辈也就慢慢吃,等着她。婆母今天非常高兴,平常不喝酒的她,还主动喝了一点酒。可能是酒后兴奋,她的话也多了起来。首先她讲了一些当年她和伯伯经历的苦难岁月。然后,她神秘地一笑,指了指外间的伯伯说,我给你们透露点他当年的风流韵事吧!

我们几个晚辈哈哈大笑,婆母更来劲儿了,她絮絮叨叨地讲起来。那个时候,伯伯在外地工作,婆母在老家种地带孩子。一次,伯伯因公受伤了,命悬一线。小镇医疗条件落后,稍重点的伤根本没法治疗,眼看着快不行了。这时,一名全镇公认最美的女医生,在众人惊讶的目光注视下,为伯伯做人工呼吸,硬是把他从死亡线上抢救了过来。在那个年代的山区,这件事无疑是“桃色新闻”,在封闭的小镇上传得五颜六色,版本不断更新升级,导致女医生的男朋友提出与女医生决然分手。伯伯为此一直心存内疚,偷偷去看望女医生。女医生首先不愿见伯伯,后来不知怎地又同意了。一见,两个人才发现竟然还有很多共同的喜好。他们在一起谈工作,谈理想,久而久之,彼此都喜欢上了对方。后来,伯伯想离婚娶女医生,几次请假回老家准备对婆母提出离婚。可每次回去了,看到婆母把屋里屋外打理得井井有条,老的小的照顾得妥妥贴贴,加上村里人见到伯伯都夸婆母勤劳贤淑。爷爷似乎也瞅出一些端倪,一再强调要伯伯善待婆母,不能动半点歪心思,不然打断他的腿。伯伯没法张嘴,怏怏地走了。再说,伯伯是镇上少有的大学毕业生,也是单位重点培养对象,正准备提拔重用的。上级领导多次找伯伯谈话,要求伯伯注意影响,不能耽误了大好前程,还把伯伯调到和女医生相隔30公里的另一个乡镇。

第二年的冬至,是伯伯三十岁的生日。伯伯再也不想左右摇摆了,他要来个彻底了断。他和女医生约好,生日的当天和女医生私奔他乡。不料,在他生日的前一天,下起了大雪,路都看不清了。伯伯想着雪太大,等天晴了再说。没想到女医生在他生日的当晚来了。两个镇间隔着一座大山,山大坡陡,班车通不了,难以想像她一个弱女子是怎么翻过雪山的。反正当伯伯见到她时,她身上到处都是雪和泥巴,走路瘸着腿,伯伯几乎没认出她。女医生手里拎着一个大盒子,她淌着眼泪把盒子递给伯伯说,生日快乐!我亲手做的蛋糕,你打开看看,希望没有被摔破。伯伯激动地接过盒子,盒子很沉,包裹了一层又一层的纸壳。打开盒子,蛋糕又大又圆,一点儿皮都没破。

伯伯让女医生在镇上住几天,天晴了就和她远走高飞。女医生却告诉伯伯说,她接到紧急通知,要到市医院进修,一切等她回来后再说。伯伯只好依了她。可只过了几天,女医生托人带信说,她已经嫁人了,永远留在了外地。这消息如同晴天霹雳,一下把伯伯炸懵了。那几天,伯伯茶不思,饭不想,每天就是吃一点儿女医生亲手做的蛋糕,他又舍不得多吃,每次只吃一丁点儿。那个蛋糕吃得长霉了,他还舍不得扔掉,仍然坚持吃,吃得拉肚子还继续吃。人们都说他快疯了。

这个事也是婆母后来听别人说的。婆母还说这辈子委屈了伯伯,自己没文化,和伯伯订的娃娃亲,要不是爷爷作主,她是没有福气嫁给伯伯的。

婆母讲这些陈年往事的时候,首先很兴奋,后来就语气平淡,看不出任何的悲或喜,像是在平静地叙述别人家的故事。屋里很静,伯伯独自在外屋喝茶,听力不好的他,压根儿不知道我们在说他的往事。婆母讲完了,我们都不笑了,也不做声。只有侄儿笑得前仰后合。他是一个刚满二十岁的男孩子,已经谈了两次恋爱,都是只开花不结果。爱情对他们这代人就像喝茶,只喜欢浓郁的,喝淡了便轻松地倒掉,换上更新鲜的一杯。他认为爷爷年轻时的故事纯属一个过时的爱情笑话。

不过,我也有些置疑这个故事的真实性。很多人和事本来简单,只要传播,就会被添加内容,佐以调料,继而变成津津有味的故事再度被传播。但饭后老公悄悄地对我说,他认识那名医生。他说他小时候有一次生病,伯伯带他去看医生。老公最怕见医生了,但伯伯这次带他见的医生很美很年轻,嘴角有颗美人痣。她一说话,美人痣随着她的嘴角一动一动的,显得十分温柔好看。伯伯让他喊云姨。云姨亲热地抚摸着他的头问长问短,带着他上街玩,给他买好吃的还有新衣服。还给他取了个小名叫三儿。后来他就再也没见到过云姨了。直到前些天下乡时突然看见有个人非常像她。老公说,当时我没想到是她,只觉得很面熟,想了好一会儿,才通过她嘴角的美人痣确定她是云姨。老公上前打招呼,但她没有应声,匆忙离开了。我说还真有个云姨呀!她现在是什么样子呢?老公说,完全变了,变得特别的老,一点儿也不像年轻时的云姨了。我唏嘘着岁月的无情,感慨着时光的变迁,也突然萌生了想亲眼看一看云姨的念头。

下午,领导破例准了我半天假,我和老公驱车前住。阴冷了很长时间的天空像攒足了力气,大把大把地散落起雪花。我和老公来到了一个偏僻的山村。刚停好车,一位赶着牛的老头走过来,我上前去打听,老头茫然地看着我。老公比划着说嘴角有颗痣,老头这才听明白,连忙点头说认识,把牛拴好后说给我们带路。老头很热情,一路走一边告诉我们,村卫生室的医生叫张美云,嘴角有颗痣,你们找的人应当是她。我问她家里有些什么人?老人说就她一个人过,像个五保户一样。我说她不是嫁人了吗?老人摇着头说,她呀,走错路了!年轻时长得像一朵花,却喜欢上一个已婚男人。据说害怕耽误那人前程,工作都不要了,偷跑回来,还给那人捎信说自己结婚了。唉,真不值得呀!他说着说着,很快把我们带到了一个破旧的小院前。

院门没锁,我们谢过老头,进了院子。院子不大,过几步石阶,就是正屋。我们跨过落满雪的石阶,来到正屋前。门紧闭着,我正要抬手敲门,隐约听见有人说话。我对着身后的老公做了一个嘘地指令,然后退到门边的窗前。透过窗子,我看到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妇人正对着一个蛋糕念叨着什么。侧耳细听,竟然也能听清。我听见老妇人虔诚地说,老天保佑王春生幸福安康,长命百岁!我一惊,王春生是我伯伯的名字,她应当就是云姨了!我不由得再度仔细地打量着她,虽看不清云姨的面容,但单从背影看,佝偻的身材,发胖的腰身,已经全然让人想像不出她年轻时的美丽了。

我看了一下房间内的布置,陈设十分简陋,收拾得倒很整洁。墙边一张饭桌上放着一个小小的蛋糕,插满了密密麻麻的蜡烛。蜡烛燃烧得很旺,火苗腾腾,映着她的侧脸,像一朵衰败的干花。她专心致地对着蛋糕说话,双手不停地在胸前划着十字。她说,转眼间,你就七十三了,也不知道你老了没有?听说,你过得还好,夫妻双全,儿孙满堂的,这就好,这就好!过得好,身体保重好,一定要多活些年哦!说着说着,声音静止了,她的双肩不停地颤抖起来,白发也随之像风中的乱草般抖动。紧接着,我听见了哭泣声。声音不大,隐约可闻,可那是一种压抑的让人非常窒息的声音。听了一会儿,我实在听不下去了,冲到门前,咚咚敲门。

哭泣声戛然而止。她嘶哑着声音问哪个?我不说话,仍然敲门。她终于打开门,诧异地望了我们一眼,迟疑着向后退了几步,然后伸手就去掩门。我和老公连忙将身子往门里挤,强行进了屋。

她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看着我们,然后像是反应过来了,立马走到桌前把蜡烛吹熄,将蛋糕端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她红肿着眼睛从厨房走出来,冷冷地说,你们干什么的?是找我看病吗?我早就不行医了,你们请回吧!

老公激动地冲上前,握住她的手说,云姨,我是三儿啊。她眼目低垂,根本看都不看老公一眼。她抽出被老公握住的手,转身把老公带的看望她的礼物塞给我说,什么三儿?哪个三儿?没听说过,我也不认得。她的声音冷得像结了霜。说着就使劲地把我们住门外推,砰地关上了大门。

我和老公悻悻地立在院子里,面面相觑,却一时也想不到再对她说些什么。

返回的路上,雪下得更大了。四周一片黑暗。透过车灯,漫天飞舞的雪花,像一只只从容不迫的飞娥,一群群义无反顾地落下,融化,再一群群前仆后继地落下,再融化。我和老公一路都没有说话,只听到车轮碾压在雪地上发出的咯吱咯吱声。我的心绪和这无边的雪夜一样迷茫,我在想,今天见到云姨的事究竟该不该对伯伯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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