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权威
家里说表哥要结婚,爸妈远在珠海,我便当了代表踏上了回家的路。事后,我渐渐犯愁了。想来想去还是去看看大伯吧。他无妻无子,孤苦伶仃,确实应该去看看他。
大伯生于一九五四年,小学文化。他小的时候家里很穷,爷爷当时是生产大队的大队长,每天天不亮就去生产大队了,家里留下大伯幺姑兄弟姊妹六个,奶奶长期多病,在大伯二十来岁就去世了。奶奶一去世,家里更加不景气,一群孩子无人问津,作为老大,照顾家的任务便落到了他的头上,小学上完,便回了家,被拉到了生产队上,从此成了庄稼汉。改革开放后,早已辍学的大伯自然不可能回到学校读书,而照顾弟弟妹妹便成了他的责任。老二读完高中,因家里穷供不起大学,就跑出去当兵了,老三老四读了个小学也就不再好意思读下去,家里唯一读书的也就剩下老幺了。这样一来二去,帮衬完老二帮老三,帮完老三帮老四,帮完老四继续帮老幺。大伯的婚事一拖再拖,随着他的年龄越来越大,个人的事就这样错过了。兄弟姐妹们都结了婚生了子,大伯最后就去了养老院。
大伯住在镇上的养老院。看大门的是一个断肢的残疾人。养老院还比较宽敞,一进来,是一个水泥地面的场子,扫得一尘不染。场子四周有一些杂草,正对着场子的是一幢四层大楼。左边的场子边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正在拔草,自从我进去,她的眼睛再也没有离开过我,直至我从她的视线里消失。右边,一个残疾老爷爷,正坐在那里晒太阳,没了腿,只是与门口看大门的残疾人相反,没了右腿,要比老奶奶年轻许多,下身一条灰色的裤子,拖在地上。我一进去,他就盯着我满面笑容。我再反复辨认,终是不认识,就径直走向了台阶。
从门口的残疾人那里得知,大伯住在三楼左手第三个房间。我很容易就找到了他的房间。进了屋子,大伯平躺着,在一个木制架子床上睡觉。正对着门口有一张医院病床式的床铺,床上放了两双鞋。一双皮鞋,我以前看到大伯穿过,好几年了。一双运动鞋,也有些旧了,但不破。旁边放着一把衣架,错乱地交织着。床头有两层储物柜,锁着,储物柜和床的一头挨着。墙边上那排储物柜,也锁着。储物柜上放着杯子,还有两个蔫了的苹果。他脚头的柜子上,放满了药瓶子,瓶子上密密麻麻写着“一天三次,每次两片,一天两次,一次三片”之类的医嘱。
大伯穿着灰蓝色的短袖,半新的样子,领口开着,显得有些大,下面穿的是一条蓝裤子,空荡荡的。他似乎睡熟了,一点儿也没意识到我进来。他右手搭在眼睛上,整个人瘦得不成样子。头发还是老样子,早已秃顶,未遮掩的眼睛以下,颧骨凸出,似乎只有一张皮,嘴唇干涩,胡子刮得倒是很干净。
“大伯!”我说。
“大伯”,我又叫了一声。
“嗯?……哦……哦……亮……你……你回来了啊?”他终于回应了。
“在睡觉啊?”我随口问道。
“嗯,刚睡下,中午吃了点儿饭,胃有些不舒服。”他说着,右手开始在肚子上摩挲起来。
“又买东西了?我说不要买东西呢,你挣钱少,哪儿来的钱买这些东西啊?”他看着我手中的牛奶,客气地跟我说道。
“哦,这花不了多少钱,你每天早上或者吃完饭喝一瓶,对胃有好处。”我说。
他坐在床沿上看着我,没有说话。我看着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气氛变得有些尴尬起来。
“这里的环境挺好的,比你一个人在家还是要舒服多了啊。”我没话找话地感叹道,“还给你配置这么多储物柜,房子也挺干净,洗澡什么的都挺方便的。”
他站起来趿拉着拖鞋,伸手掏出裤带上的钥匙,颤巍巍地要打开放着两个苹果的那个柜子。很快,他的手又抬了起来,抓起一个苹果说:“你吃苹果吗?”他举着苹果就要递给我,眼睛亮了起来。
“哦,不,不,不,我不吃。”我有些吃惊地摆着手。
“吃一个吧,都是囫囵的,挺甜的,我在街上转的时候买的。”他解释着,好像害怕我不吃。
“不,不,吃不下,放着你吃吧,我刚吃完饭,留着你自己吃。”我说。
“多好的苹果,吃一个嘛……”他还是劝说着我,眼睛里那一缕一下闪过的光瞬间消失了。伸出的那只瘦得见骨的手慢慢地缩了回去。
他还是打开了柜子。
“你吃不吃绿豆饼?”我正恍惚着看门外,他又问道。这次我注意到,他热切盼着的眼神有些鼓楞楞地看着我,先前落寞的眼神再次被掩盖。
“嗯,不吃,不吃,你吃。”我有些语无伦次起来。
他看着我,头又低了下去,开始在柜子里翻腾那些塑料袋。不知道他要找什么。
关好了柜门,锁上,他站起来,退了两步到床沿。他有些卑怯地嗫嚅道:“也没茶叶,没什么给你吃的,你就坐在这里玩会儿。”
“那个,你们每个人分这么多柜子,哪里用得上啊?”我找着话题。
“每个里面都装的有东西啊。”他说着靠了过来,走向一排柜子说:“这个里面装的都是被子。”他指着最左边的那两个柜门,开了锁,让我看。里面放了两床厚点的被子,被套很干净。“这边两个是我的厚衣服”,他说着也打开了柜子门,里面放着一叠衣服,厚的,也是旧的,大多灰色。都是很熟悉的一些衣服,我没再多看。他看着我望向了其他地方,于是顺手又关上这两个柜门,锁上。
“那,这两个!”他指着放一大片药的柜子说,“这个里面。”他开了锁,打开门说,“都是小东西。”他介绍着。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里面有一壶油。他拿出那瓶油,小声说:“这还是大前年在广东当门卫的时候,厂里发的,不晓得还能不能吃。”
我立刻打断道:“这么久了,过期了,不能吃了。你胃不好,可不要吃。”
他看了看,犹豫了几秒钟,还是放进了柜子。
“这是洗衣粉,这是电饭锅,这是盐……”他一个个的介绍着我原本都认识的东西,眼睛里充满着兴奋。
关好柜门,锁了,他又坐回到床上,没了话。
我四处望着,有些窘迫,不知道接下来该说点什么。我不知道怎么蹭到了钱包,顺手拿出钱包,抽了一张钱,说:“我也没钱,给你拿一百块,你买点水果吃。”说着把钱递了过去。
“哎,不要,不要,你哪儿有那么多钱,拿了这么多东西,钱你留着自己用。”他还是推辞着。
“你拿着。”我还是坚持着,硬是把钱塞到了他手里。他只好收起了钱,脸上一脸孤苦落寞的样子。
“我从住到养老院来,你是第一个来看我的人,其他人谁来看我?”他说道。
我的心里有些难受,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我就走了啊,明天还要赶车回去,你自己注意身体,每天吃点水果,喝点牛奶。”我叮嘱道。
“玩一会嘛,你好不容易来一趟,这么快走,到我这里来,饭都没来得及吃一顿,要不在我这里吃晚饭。”他极力劝我,眼里又是那种期盼的眼神。
“不,不了,我还要去舅舅家看看,时间不够,我就不再来了,明天就直接走了。”我推辞着。
“玩一会嘛,还这么早,急啥。”他仍旧坚持劝我多待一会儿。
“还是走吧,下次再来看你,我走了啊。”说完,我走向门口。
他跟了出来:“我送送你吧。”
我再三推辞,他仍坚持。我也没了法子,就让他送吧。
下了楼梯,跨过场子,再来到大门,走到门卫那里的时候,我坚持让他回去。但他还是跟了出来,嘱咐我注意安全。没走出几步,我回过头来,看到他站在太阳下,眼里满含着不舍……我心里一阵难受,但终是加快了脚步,往街上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