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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堵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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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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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 瓜 籽

毛达安

1

小南瓜子回来了。

当一辆墨绿色东风皮卡车停在老五爷家门前的时候,马上就有人把消息传开了。好些个大人、小孩儿,就很积极地朝老五爷家凑了过去。

一时间,老五爷家门前热闹起来。大家嘘寒问暖,亲热得不行,仿佛这个叫焕成的男子根本不是那个所谓的“小南瓜子”。

你个倔娃儿,一走这些年。不是回来住吗,怎么儿子没一起回来?

焕成说:他在深圳打工,过年时回来。

焕成的媳妇文秀拎袋水果糖,张开袋口请大家吃,有人说牙疼吃不得,有人也就只拿一粒两粒。文秀递了一圈后,索性把糖袋子塞给一个小孩,让他拿去发给小朋友们吃。

老五爷正提着尺把长的竹节旱烟袋,静静地站在旁边的檐阶上。有人就寻他快活:老五爷,儿子儿媳回来,好吃好喝的都准备好了吧?老五爷也只是笑笑,也不回答,只招呼大家进屋坐。

老五爷在家族排行第五,爹娘就给他取名老五,年纪大了,就喊成老五爷了,当然这是尊称,背地里大家叫他南瓜子,只是后来就不忍心再喊了。

老五爷的老伴七八年前病故后,家中就剩他一个人,焕成要带他走,他不干。老五爷的大儿子九九年到河北打工,就留在河北做了上门女婿。老二是个闺女,嫁到了距家数百公里的枣阳,现在她也是要当奶奶的人了。

有人发现老五爷家里并没有准备什么,就责怪说:老五爷,把你农业社那会儿的劲头儿拿出来啊。老五爷就呵呵说:人老了,哪还有劲?

年长的张妈说:焕成,你是不晓得,你爹往年可神气呢,别看他个子不高,却天生一副好嗓子,只要他站在山坡上,亮嗓一喊:山上山下的,东沟西河的人,都听好了啦,上午把活儿抓紧干完,下午检查,哪一班拖了后腿就扣工分。就这一声喊,保准没有谁不竖起耳朵,更是加快劳作。

张妈话音刚落,就有人附和:谁说不是呢?你爹身形单薄,若论挖地挑粪抬石头,还不如一个女人,可有这一副好嗓子,还不是成了生产队的红人?

那年春节:

嘀嘀嘀……锵锵,咚咚锵……哨音悠扬嘹亮,锣鼓闹腾喧响,彩船摆舞,一派吉祥。大晒场上,谢家幺姑穿红着绿钻进彩船里,肩起吊船红绳,双手分别抓住彩船两侧的红绫,随着锣鼓的轻重缓急,柳腰轻摆,碎步轻摇,彩船就如同在柔软的湖面上一样荡漾起来。

爹站在彩船前头,一手叉腰,一手划船状杵摇一根竹篙,喜气洋洋地唱:

正月里是新春啦,我的哥哥喂,家家户户点红灯,红灯闪闪红又亮啊,也照亮妹妹我的心,哥哥呀,只要你听党的话呀,妹妹我就放了心……

那时,焕成娘常教导焕成要机灵,他问娘,究竟怎样才算机灵?娘说:学你爹——

人民公社王书记下乡与民同乐,看着老五爷的演出,连声叫好,直夸,人才呀,人才!群众跟着齐身鼓掌、喝彩,哈哈大笑,王书记陡然来了兴致,走上前来,朗声就唱:三月里来三月三啦,我的妹妹也,你的美丽赛天仙。

老五爷识趣,立即双手将竹篙奉上,王书记也不推让,抓过竹篙就走到船头,边撑边唱:

天仙漂漂俊又俏啊,也拨亮哥哥我的心,妹妹呀,只要你肯嫁给哥呀,保你四季都称心……

老五爷正玩得起劲儿,不玩不甘心,就心生一计,赶紧跑下去脱下艄公外套打扮,换穿了女人的对襟衫,又回屋用两个红辣椒,穿上细线绳,做成耳环往耳朵上一挂,从裤袋里掏出手帕,绑好四角往头上一戴,又用红纸红了腮和嘴唇,一路小跑着回来,在一阵热烈而持久的笑闹声中,来到船尾扮起了跟班傻丫头,和王书记对唱起来:

九月里来天响晴啊,乡亲们也,公社的王书记最英明,不辞劳苦指导咱农民,我的乖乖呀,抓思想又抓生产啊,糖包子亩产上万斤。

正是这个机灵劲儿,当年一开春,老五爷就交上了好运,在生产队里当上了记分员和传话员。

2

老五爷房场子外,是个小斜坡,坡下有三间老瓦屋,原是老五爷的堂弟媳——焕成幺婶的老屋,经过整修,现在是焕成的家了。老五爷自己就一间房,还夹在两户人家中间。自从晓得焕成还存有将来搬回来住的想法后,他就想着帮焕成置个屋基场。去年幺婶随儿子搬去镇上住之前,老五爷就帮着焕成把这老屋给盘下来了。

有人建议帮焕成搬家什。焕成说:没啥东西,就不麻烦大家了。既然不需帮忙,大家说了几句客套话后,也就各自陆续散去。

文秀向老五爷要了钥匙,和焕成一起先去看了屋子,接着夫妻俩把带回的棕床、被子、锅碗瓢盆从车上搬下来。老五爷就在一边看着。要往下边的屋子搬东西时,老五爷却不让搬,坚持说明天一早再搬显吉利。焕成问:从哪儿搬?老五爷反问:你是我儿子,你说从哪儿?

焕成决定把东西先搬过去,晚饭就在老五爷的屋里做,一会儿再去买个新煤炉,晚上把蜂窝煤烧旺,明天一早红红火火好搬烟火。不买炉子也成,除非液化气灶舍得三天不熄火。他计划将老五爷的床也一并搬过去,被老五爷拒绝了,房子不住人,经不起风雨淋。

外边做饭亮堂些,焕成就把带回的液化气灶搬到老五爷屋檐下调校好,接着和媳妇一起把床抬到下边房去安置好,就去了村口便民小店。等他提着炉子回来,文秀已经把东西都收拾好,开始在沿墙边的水池旁洗菜了。

焕成从车子驾驶室拿出一个玻璃茶杯和一个黑背包进屋。老五爷去给焕成倒水,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忘了盖瓶帽,他用手在瓶口探了探,感觉水不热了,说:你坐,我去烧瓶开水泡茶。

焕成打开背包,拿出一条香烟递给老五爷,老五爷接了,却说:我抽旱烟,买这烟做啥呢?文秀正好端盆洗好了的菜进来,以为老五爷不抽纸烟,就说:要是知道爹不抽烟,我就给你多买件衣服。老五爷说:你姐给我买的衣裳都穿不完。文秀说:我给你买的衣服在皮箱里,过会儿给你拿来明天穿,你身上衣服也好,只是没洗干净。

老五爷忘了去烧开水,在椅子上坐下了。焕成从包里拿出一小袋南瓜子,请他爹吃,老五爷先是一怔,既不答话,也不伸手接,焕成就自己抓了来吃。

老五爷在生产队记工分那些年,家里最不缺的就是南瓜子了。

糖包子村也是有些来历的。老辈人讲,土改前,这里叫双蛟庄,并非此地有蛟龙,只是明朝末年,此地有兄弟俩同年分别考取了县里的文秀才和武秀才。这里山多,一个山包连着一个山包,庄稼不咋好,长的南瓜却是甜得很,搞土改的同志顺应民意,就向上呈报把地名更换成糖包子了。

那时,农村生产方式还是大集体,尽管土地由集体耕种,但是一般家庭还是有那么一两分饲料地的,这地各家自主用来种些养鸡喂猪的农作物。这么有自主种植权的土地,一般家庭是舍不得种南瓜的,南瓜藤子长,叶子大,占地方,长的瓜再甜,毕竟比不上种些四季菜蔬或粮食用来度饥荒,生产队集体分配的咋够吃呢?可不种南瓜也亏,地边种一两窝,结几个瓜蛮划算,所以一般会过日子的家庭就又总有一两窝南瓜。一个南瓜又能有多少瓜籽呢?炒南瓜子也就成为用来招待贵客稀客或逢年过节孝敬长辈的好东西。

老五爷到谁家督办工作,往往少不了一小碟炒南瓜子招待他,他当面假斯文,只拈几粒来嗑,临走时却免不了开口说,这南瓜子好,我带一小把儿回去给我老幺焕成吃。主人就连忙说:要得,要得。赶紧把炒南瓜子给他揣上,他嘴上连声说着“这咋好意思”,却忙着撑开自己的衣袋口。有时衣服没有口袋,他干脆把他那个保温杯里的茶水倒了来装南瓜子。他不知道,其实,无论门口干活的大人,还是路口玩耍的小孩,谁只要看到他要往自家走来,就连忙进屋报告:南瓜子来了!南瓜子来了!

老五爷起初并不晓得大家把他叫南瓜子,直到有一天,焕成放学哭着跑回来,一问,才知道院子里几个一起上学的孩子欺负焕成,给他取绰号叫小南瓜子。他问:咋叫小南瓜子?焕成鄙夷地答:还不是因为老南瓜子。他问:啥老南瓜子?焕成答:老南瓜子就是你!哪个人背地里不把你叫老南瓜子?他问:为啥?焕成答:因为你吃人家南瓜子太少了。

3

焕成摊开手掌,指着掌心上的一小撮南瓜子,对老五爷说:这是在超市买的南瓜子,你看这南瓜子,又大又饱满,我这次回来就是要种出这样的南瓜子。

老五爷直愣愣地盯着焕成,他就不明白,这小子怎么如此邪性?电话说回来创业,自己以为孩子有出息了,欢喜得不得了。焕成说种南瓜,自己原以为这小子说的是玩笑话。没想到,看焕成现在说话这认真劲儿,决不像是玩笑。更可气的是,这小子竟然如此无礼,一回来就拿出南瓜子让自己吃,幸亏没将南瓜子拿出来请乡亲们吃。难不成他还在记仇?要知道,好多年了,自己可是一个南瓜都没种过了。

焕成坐在老五爷对面嗑南瓜子,一会儿地上就扔满了瓜子壳。老五爷面无表情地问:你不怕拉肚子?焕成说:不怕,我又没有肠胃炎。老五爷说:往年呢?

炒南瓜子是油质重的食物,再好吃也不能吃过量,吃过量了腹部不适引发腹泻也是常事。老五爷和焕成往年经常肚子疼,还拉稀,慢慢他找到原因——南瓜子害的!以致于在有那么一段时间,谁再敬老五爷南瓜子吃时,他就是另一番话了:我不咋吃南瓜子,你又不是不晓得?主人说:那给你家焕成带点回去。他就连连摆手说:焕成也随我,吃不得南瓜子。

文秀荤素一共做了六个菜。老五爷爱喝酒,以前有老伴帮忙,每年他都自己酿上一些,老伴去世后,他就买别人酿的,更有不少时候在集市上买的掺水酒,他也不管,反正都是酒。席间,老五爷也不多言,也不怎么动筷子吃菜,媳妇给他夹的鸡脯肉也没吃完,倒是一口一杯地喝了不少包谷酒。

焕成起身去抓来一把南瓜子下酒。老五爷说:这多菜,还吃个啥南瓜子?焕成说:南瓜浑身都是宝,我之所以决定回来,就是准备借我们这里的地利,发展南瓜产业。老五爷听着听着,猛地把酒杯往桌上一掼,借着酒劲发作:说得好听,给老子养老?我看你是让老子吃你的眼药屎,你个小南瓜子……

老五爷借酒撒气,焕成两口子也是事先有过预料的。这么些年,老人家要是没有一点情绪,那才奇了怪了。

那年,焕成15岁,还在读初中。

老五爷那个红塑料套壳的瓶胆保温杯,因为是公社王书记送的,而且全生产队好像仅此一个,即使大夏天,老五爷仍喜欢用它。

一天,焕成娘竟发现保温杯只剩下个空塑料壳子,她想:若是孩他爹打碎的,他一准儿会说,可是没听他说起过。她就对孩子打冒诈,老大老二赌咒说他们从来摸都没摸过,肯定是焕成打的。轮到焕成了,他说:反正不是我,我也不赌咒。焕成娘就认定了是老幺,就要罚他跪,焕成犟着就是不去跪,他娘生气了,操起一根干柴棒威吓他,他仍不买账,直到棍子抽到身上,他都一声不吭。

老五爷一回到家,女人就向他打起了报告。他轻描淡写地说:打(碎)了算了,不就一个杯子嘛。随即斥责焕成:你也给我放老实点。

焕成压根儿不知道保温杯被打碎了,是什么时候碎的,凭什么连老爹都认定是他?他大声争辩说:不是我,我可以赌咒。老五爷不紧不慢地说:我那杯子里前天放的有南瓜子,肯定是你拿南瓜子不小心给弄打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我又没蛮怪你,你赌个啥咒?

这下,焕成不干了。有种你就打死我。他大吼一声,夺门而出,跑到院中扯破喉咙连声狂咒: 哪个吃了南瓜子烂肠瘟!哪个打碎了保温杯不得好死!随即狂奔而去。

大家还以为焕成怕挨打不敢回来,也没太在意,等到半夜还不见焕成回来,才慌了神,满村子呼唤,满世界寻找,连茅坑都打着手电用竹竿搅上好几个来回,就是不见焕成。

4

焕成两口子连连给爹赔不是:爹,我们回来,就是给你养老,顺便搞点南瓜产业,你咋还在生我们的气?焕成说:千不该万不该,只怪当年年少无知,怪我太冲动也太任性。文秀补充说:焕成当年任性出走,自毁了前程,遭了老罪了。他以前多次跟我说过,爹娘是最心疼他的,要是他不出走,你们肯定供他读书成大器了。

老五爷听着没做声,好半天才说:你们要是真孝心真有能耐,就应该学着你幺婶的儿女去搞建筑,再不济,就做些小生意,你们倒有出息,回来种南瓜。

焕成耐心对老五爷说:爹,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说来说去你心里还是有疙瘩,而且你认为南瓜不值钱,可是我敢打保票,我们种南瓜不一定比得上搞房地产,但至少跟得上做生意,再说,等南瓜种出来,不想做生意还不成呢?

老五爷问:你咋打保票?焕成看到爹情绪有所平缓,用手指着文秀,说:我能不能打保票,你让她说。老五爷说:我让你说。

焕成说:好,我说。现在时代进步了,经济发展了,人们不愁吃不愁穿,就特别注意养生。养生你懂吧,就是讲究生活质量的意思。就拿南瓜子来说,科学家研究发现,南瓜子里含有多种对人体有益的蛋白质、维生素等化学成分,对治手足浮肿、百日咳、痔疮、糖尿病等都有好处,南瓜呢,完全可以加工成南瓜饼干、南瓜面条这类健身养生绿色食品……

不等焕成讲完,老五爷说:你就吹吧,我不信。文秀立即证明说:是真的!焕成在贵阳遇着一位贵人了,种南瓜还是人家指导的门路呢,人家可是贵州大学生物学教授啊!

尽管老五爷对焕成发怨言、发脾气,但是这充其量只能算是他情绪压抑了几十年的一次爆发和渲泄。平心而论,村里比焕成更孝顺的人恐怕找不出第二个。自从成家后,年年往家里寄钱的是他,娘过世治丧出钱出力的也是他,要接老五爷去贵州一起生活的人还是他……

听着焕成两口子的说法,老五爷开始后悔了,他感到这些年,说到底是自己对不起孩子,对不起自己。要不是自己做了亏心事,怎么会坏了自己的名节不算,还害得儿子背井离乡,吃了非人的苦,还着自己的债!如今,儿子当你的面嗑几粒南瓜子,就把你的心伤了?儿子说搞南瓜创业就把你耳朵割了?老五啊老五,你真不是个南瓜子!

老五爷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说:焕成啊,是爹对不起你啊,当年那个保温杯是我打碎的,但爹当时是真的开不了这个口啊!爹就是怕你娘数落,才假装呵斥你的呀!哪晓得你会使出那么大的性子来啊?

那是焕成离家出走的前一天:

晌午过后,老五爷站在院坝上喊工:朝怕露水午怕晒,晚上怕的是土巴袋(蛇),上工时间到了啊。当走到幺婶家门前,瞧见幺婶在奶孩子,就鬼使神差地进了屋。

别人都能快些出工,可幺婶不行,她得奶孩子,给公婆煎中药还得一会儿,还得把孩子和中药送到公婆那去。公婆和还没成家的小叔子住在数百米之外的老屋里。

幺婶连忙起身,说:五哥莫催,我马上就去。老五爷却大度地说:你奶娃儿噻!哪个催你?这几天你婆婆病重,小叔子也在你这搭伙,你就只管在家伺候全家老小。看到幺婶将信将疑,他抿了抿下嘴唇,说:你对五哥好,五哥不扣你工分,怕个啥?幺婶连忙说着感谢的话,把孩子放进架椅里,起身给他续了茶,又给他取来大把上好的旱烟叶。老五爷却伸手就向幺婶丰满的胸部抓来,幺婶本能地用力回手一挡,胳膊无意间碰倒了老五爷放在高脚凳上的保温杯,只听得嘭的一声,地上湿了一滩,掉到地上的保温杯瓶胆摔碎了。

老五爷感到索然无趣,连叫可惜,拾起碎了瓶胆的红塑料杯壳转身走了。老五爷哪曾料到,第二天就出了事。

在老婆追究保温杯怎么碎了时,老五爷本来想对老婆说,那个保温杯是自己打碎的,可就她那刨根问底的个性,肯定会追问他是怎么打碎的,在哪儿打碎的,打碎了怎么不吱声,是不是有什么秘密。在幺婶那儿自己算是吃了个哑巴亏,好事没捞着,还把杯子给弄没了,人家旷工还不能扣工分,最要命的是这事还不敢声张,他就又把实话咽了回去。

见老五爷如此自责,焕成和文秀连忙安慰老五爷:爹,都过去了,都过去了,我们就是为了有所弥补才决定回来的。

其实,焕成他们早就从姐夫口中得知了整个茶杯事件的来龙去脉了。只是老五爷不知道。焕成的确恨过他爹,可仔细想想,爹为此付出的代价还小吗?自己又何尝不为当年的事懊悔与自责不已呢?就是自己那句恶咒,深深的伤害了幺婶,伤害了爹,伤害了全家,使两家人失了和睦,也害得爹挂着木牌游街,害得爹被罢去了记分员。尽管爹被罢不到一年就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了,但那是以后的事。

儿子儿媳不计前嫌,老五爷还能说什么呢?儿子归来比啥都好。他关切地问:那贵人可靠?焕成说:咋不可靠?教授专门研究这个的呢。文秀进一步强调说:焕成还去拜师学习了三个月呢。

老五爷说:这就好!酒喝得有点多,我先去眯一会儿。

洗罢碗筷,文秀正想和焕成说什么的时候,老五爷从卧室出来了,把一个存折递给文秀,说:你们种南瓜,搞创业,我这儿只有三万八,大帮小补,看看能不能帮着你们。

文秀推辞说:这是你的养老钱,我们不能要。老五爷说:现在你们回来了,有你们养我的老,我还留着这钱有啥用?看着两人推来让去,焕成说:算了吧,你就替爹保管着。文秀这才收下存折,她补充说:爹,就按焕成的意思,我先收下帮你保管,用了的话算是借你的,到时翻倍还你。

老五爷如释重负地躺在床上。不知过了多久,他看见糖包子山上,满坡的南瓜苗,在和煦的山风中,翻滚着绿油油的波浪。他随手扶正一棵苗,只见小娃儿胳膊粗细的南瓜藤上,依次串联着伞盖般的南瓜叶和斗大的金南瓜。他想知道这南瓜藤到底有多长,顺着瓜藤走向,眼前却是一座气派的南瓜食品加工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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