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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堵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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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7/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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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 诫

李玉升

康复医院的病区总能闻到若有若无的艾草燃烧后的烟熏,闻太多了会偶有窒息感;走廊上穿白大衣的医护总是步履匆匆,康复期的患者则是蹒跚而行;护理站的电铃频繁地响着,播诵着几号病床正在呼叫,好在护士们虽忙却不乱,总能有条不紊地将事情处理完;新入院的患者与家属脸上总能流露出焦虑不安,长期住院的患者与家属则要么是麻木茫然、要么是彻底适应住院生活后的安闲淡然。护理站和医生办公室层层叠叠地挂着康复患者送来的锦旗,这些锦旗见证了最真诚的感激,也彰显着这家医院并非徒有虚名,而是真真切切治愈过许多患者。有时候会有医生给肩周炎患者做手法松动,患者的高亢惨叫声从病区的嘈杂声中脱颖而出,宛如三流乐队中的蹩脚主唱;该患者的家属定然是揪心的,但其他患者和家属难得能在枯燥的住院生活中遇见这么一出少见的表演,都伸长脖子往治疗室中探,好似烟瘾发作的人终于能点上一根烟。

实习的第一天,因为人生地不熟,到科室报到时已错过了上班时间,科室的医生们都已经忙碌了起来。说明自己的来意后,一位女医生示意我向她报到。我到她面前问好,心底虽有些拘谨,但并未表露出来。本期待着她能说些欢迎到来之类的场面话,谁知她只是嘴唇轻轻开阖,漫不经心地说出三个字:“我姓沈。”我点点头,等待下文,比如“以后要跟着我好好学习”、“有什么不懂的要及时问”之类的嘱托,然而这位姓沈的医生又一次出乎我的意料——没有下文了,空气仿佛凝滞住,我看着她,她看着我;她的白大衣是新换的,干净整洁,但估计会在一上午的医疗操作中变得红黄绿交替;我的白大衣也是新换的,学校卖的这种“菲佣”牌白大衣总是很贵,不过质量确实很好,经得起折腾;其他的医生依然忙碌着,似乎没人注意到我正在此尴尬不已——除了面前的沈女士;好像过了几秒钟,但这几秒钟意义重大,我脑中忽有灵光闪过,意识到面前这个医生或许是有将其他人置于尴尬境地的癖好,于是我平静了下来,仿佛赌气般,淡淡地说出三个字:“我姓李。”话音刚落,我似乎看到她嘴角勾了勾,不知是因为不满还是因为戏谑。

获益于理论学习时对临床操作的侧重关注,对于医疗操作,即使漫不经心地跟在沈医生身后观看,我也能很快学会;偶尔有看不懂的操作,也能直接问出关键点。刚到一周,科室的常规治疗项目我已经能上手操作,沈医生终于开始和我有了更多的交流。那天她检查了我的实习笔记,先是边翻看边点头,而后逐渐开始摇头多过点头,最后一针见血地说:“只学操作是不行的。照猫画虎你确实画得很好,但是基础医学理论是保证你走得更远的基础。明天把你基础医学的教材拿过来。”

经验丰富的医生能一眼看出患者身上的病因,经验丰富的老师则能一眼看出学生在学习上的不足。沈医生抓我的病因抓得很准,我的基础医学教材上笔记寥寥,说明我在解剖学、生理学方面仅比门外汉了解得稍多一些。沈医生在我的书上圈点勾画着知识点,红色签字笔在纸页上游走,我只觉得一条条横杠、圆圈、括号如同军事地图上犬牙差互的行军路线,而印刷出的方正宋体字就是一个个难以翻越的山头;她手腕手指与签字笔配合得圆转如意,红色的细线不停前行,我渐渐有些晕眩,开始怀疑自己是否适合吃这碗饭;一条波浪线完美地出现,在两行宋体印刷字之间反复横跳,使我想起了红军的四渡赤水。随着最后一笔勾画完成,沈老师开始向我解释每一种符号代表的是哪一种知识点,并要求我近期将这些知识点掌握熟练,将书合上并递给我的一瞬间,沈医生叮嘱了一句:“要用心”。而我却打定主意不会去按她说的来——我并未打算在医学上有太大的建树,在不用医术害人的基础上混口饭吃便已知足。

沈医生对操作规范的要求近乎苛刻。针灸是科室最主要的治疗手段,每次操作前她都会严格洗手消毒,取银针前手指必须先涂擦酒精,待干燥后取针;针刀治疗术时更是严格按无菌操作流程进行,一旦有疑似污染的器材便直接让我更换,由此导致管理器材的护士对我意见不小;白大衣前襟的扣子在工作期间要一直扣得严严实实,一旦发现我在悄悄解开扣子贪凉,便会苦口婆心教训良久……获益于沈医生的高标准,我如今虽然转行,在洗手时依然会习惯性地遵循七步洗手法。

忘了是哪一天,由于我给患者消毒时偷了下懒,三遍消毒只做了两遍,沈医生叹了口气,接过我手中的消毒棉签,亲手给患者消毒。从小我就不害怕严厉的、粗暴的老师,吼叫、责罚和皮肉之苦只会让我肉体上暂时屈服,精神依旧昂扬;我只害怕老师对我表露出失望的情绪,因为这表明老师曾对我抱有信任,而我辜负了这份信任。我懊悔不已。

“我本科实习的那年,接诊过一个病人,”沈医生边消毒边讲起了过去的经历,“是个山区务农的老爷子,特别贫困,一直听说我们医院技术很好却没钱来治病,医保改革后住院费用降低了很多,所以难得攒够了门槛费来住院,治一治多年的腰疼。我消毒的时候跟你现在一样敷衍了一下——按我过去的经验,消毒两遍也就差不多了,但是老爷子皮肤很粗糙,两遍消毒根本不够,况且棉签只是轻轻的在皮肤上擦了两道;后来老爷子伤口感染了,后续的治疗费用是我老师掏的钱,伤口感染刚治好,腰疼却加重了,老爷子非要求出院,走的时候特别失望。之后我再也没有看到那个老爷子来我们医院了,我不知道那个老爷子现在对我们医院的评价如何,但只要想起这件事,我就感觉自己有愧。后来我努力学习,认真读研,工作后严格要求自己,就是怕再因为自己的不负责导致病人受到本来不该有的伤害。”

沈医生的故事其实讲得挺一般的,但是我能感受到她发自肺腑的愧疚。随着故事讲述完毕,沈医生也对患者施治完毕,示意我整理废弃医疗用具,同时再次叮嘱:“要用心。”后来我再也没有在临床操作的时候敷衍了事,没有因自己的不认真导致患者受到损失。前人走过坑,能提醒到后来者,实乃万幸。

在跟着沈医生实习的某一个普通的下午,沈医生请假了,没有带教老师看管,我坐在她的办公桌前,随意翻看着她桌上的几本医学专业书籍,书上铁画银钩的符号和笔记密密麻麻,看来沈医生不止严于律“我”,还真切做到了严于律己。一本压在最下边的旧书引起了我的注意,《温病学研究》,看来是她硕士研究生时期的教材。教材书页已经泛黄,边角保养得还算好,没有打卷,只是纸张边缘在常年摩挲下变得粗糙;捏住书脊一抖就能在阳光下看见粉尘飞舞,旧书的特有气息扑面而来,是我很喜欢的味道——不知道这算不算怪癖。我眼角撇见了扉页上的一段话,是用蓝色钢笔书写的,不同于沈医生现在字迹的龙飞凤舞,而是端端正正,初露锋芒——“杀人须就咽喉上着刀,吾人为学,当从心髓入微处用力,自然笃实光辉。”

我翻阅着这本教材,旧书的特有芬芳氤氲在鼻尖,我仿佛看到了那位年轻的女医学生在傍晚的图书馆伏案苦学:倦怠之时,她抬头望了望天色,长舒了一口气,翻开扉页,将《传习录》中的这一句书写出来,字迹在橘红色的夕阳映照下熠熠生辉;而后继续低头孜孜求知,微风拂动了她额前的刘海,眼神却愈发坚定。

很多人在生命中的某个时刻,都会莫名被某句话所触动,从而产生类似“顿悟”的升华,这种“顿悟”的产生,或许是由于环境暗示、生理感官亢进、过去人生经历统合的综合影响,总之是可遇不可求。后来我一直觉得,这种学习态度,是沈老师传授给我的最珍贵的东西。

从那天开始,我每天认真背诵沈老师给我划出的重点,不久后终于获得了回报,那些临床操作我不再只知其然,而能知其所以然,从而能对许多病症的治疗手段有所取舍,而非对所有患者都是同一套治疗流程;总结之前的工作,照猫画虎反类犬说的就是我了。

我向来不是那种畏惧师长、少言寡语的自闭型乖学生,与老师相处时,我在保持尊敬的基础上总是频繁与老师互动,在医学院校中我这样的实习生并不多,因此一段时间的相处后,我与沈老师算是“混熟了”。工作中严肃认真的沈老师,在业余时间其实也异常幽默活泼,再回想起初见时的“我姓沈”、“我姓李”,莫名觉得滑稽。沈老师的幽默并非刻意卖弄笑料,而是立足于独特的语言天赋。比如最令我印象深刻的那篇发表于朋友圈的《漫谈胡一刀》。科室主任胡医师是沈老师研究生时期的导师,医术高明,一手小针刀耍得出神入化,一刀便能解除患者痛苦,被我尊称为“胡一刀”。美中不足的是,胡一刀每次实施针刀手术时进针角度随意粗狂,场面血腥,并且习惯将针刀上的血直接抹在医用手套上,饱受诟病。于是沈老师发文:“私以为针刀应如庖丁解牛,徐徐行之,似慢实快,解除患处粘连;然观胡老施术,方知我等落了下乘——针刀非似解牛,实为杀猪,且应先杀屁股;见血为上佳屠猪术,血多则痛,痛则通,通则病症除矣。”胡一刀在朋友圈点赞后,沈老师将这段文字迅速删除,这是后话暂且不表。再比如科室某位医生不喜欢用新进购的更高质量的不锈钢针,直言旧针更加适手,沈老师揶揄为:“山猪吃不来细糠。”字里行间讽刺却不带一个脏字,且难以让人讨厌,实在高明。

我也听沈老师讲过她的校园经历,没什么起伏跌宕,从小听话,认真学习,叛逆期很短,在不懈努力下顺利研究生毕业;家庭条件比较富足,所以能在她身上感受到一种类似大家闺秀的气质。反而她对我的经历很感兴趣,她总说在我身上能感受到一种“匪气”,我解答了她的疑惑,向她详细讲解了我在校园时代怎样呼朋唤友、怎样为祸一方、怎样和老师斗智斗勇、又是怎样幡然醒悟,以及能顺利考上本科是怎样的一种幸运。我讲故事向来是有一手的,两伙小混混打架被我渲染得不亚于春秋争霸,其中穿插的关于兄弟义气和青春时光的不羁豪情总是能让沈老师嘴角含笑,想来她内心的感受一方面和我当年初看《古惑仔》时相似,另一方面又像是在看几个小孩子手脚笨拙地打斗;并且参加工作多年的沈老师总能一针见血地对我所阐释的错误价值观作出评点,通过更丰富的人生经验来剖析不良少年的价值观本质;我经历几年的大学生涯,心理上已有所成长,但听了沈老师的评点,依然能受益良多。

若我和沈老师同龄且在同一所学校读书,那么沈老师这样的乖学生定然会尽力避免与不良少年产生交集;可是时空错开后却能让我们坐在一起交流,实在妙不可言。医学院大多是孜孜苦读的学子,我这种不良跟脚的学生实在少见,因此沈老师后来给我的实习评语是“这是我最特别的一位学生”,我则默默地在心里评价“这是我最有趣的一位老师”。

至于沈老师的医术,我并不想浪费太多笔墨。师承胡老,青出于蓝,胡老直言不久后将后浪推前浪。心髓入微处用力,自然笃实光辉啊。

患者自然是很喜欢沈老师的,她待人诚恳和蔼,即使因管床太多导致疲惫不堪,却依然每天详细询问每一位患者的感受,病程总是书写得详细备至。有一位老太太在住院时总是悄悄跟我说沈老师针灸的技术高超,要我仔细观察、认真体会;出院一个月后又专程从老家赶过来给沈老师送了一面锦旗和一封感谢信,只因为听说锦旗和感谢信可以让医院给医生发放奖励并有助于医生晋升。在跟着沈老师学习的那段时间,我从未见过有患者与她闹过矛盾,我甚至觉得所谓的医闹只是网络上的人在添油加醋。直到后来自己真真切切见识到一些不平事,才明白沈老师能够与患者保持良好医患关系殊为不易。

参加工作后,有了更丰富的经历,我的视野也更加开阔,再回想起沈老师,终于明白了沈老师之所以受学生尊敬、受患者喜爱,其实是由于她发自内心的一种类似悲悯的情怀。这种悲悯使她博爱,使她能真正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于是便赋予了她独特的洞察力,这种独特的洞察力形成了她幽默、一针见血的语言风格,同时也让她的讽刺和评论更加有力、更加直指人心。

大学毕业的那天中午,领了毕业证,正式宣告我大学生涯的结束。在那个中午有幸与沈老师在一家湘菜馆共进午餐。席间互相交流过各自的大学生涯,各自的实习是谈论的重点。我对时光匆匆唏嘘不已,沈老师则语重心长地给了我许多告诫。

“不止是医学,任何事情都需要用心。剖析问题的脉络,找出问题的本质,就是在解决问题。无论你以后做什么工作,都不要敷衍。无论接触什么人,都要真诚。选择当医生,就要对得起患者;当然,大学学了医学专业并非是在限制你的选择,而是给你多了一项选择,你可以选择的事业依然有很多。”

我听出了沈老师的弦外之音,似乎她不认为我会继续选择医疗事业。于是我向她发问。这是她第一次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继续叮嘱,仿佛自说自话。

“要用心。”

我认为,我的实习生涯在此才算结束。开始于“我姓沈”,结束于“要用心”。

春去秋来,已是两年过去,我真的没有继续选择医疗行业。即将加入乡镇干部的队伍之时,我猛然记起了沈老师最后那句叮嘱。边撰文,边回忆起跟随沈老师实习的时光,还真是舍不得就此停笔。但身为作者,对于自己写出的文字必须见好就收。那么,就以这句话结束吧:

“要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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