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家国
1
母鸡只有八个,开春后才开始下蛋,蛋少,得慢慢积攒,等着抱鸡娃儿。抱鸡婆抱鸡娃儿的二十来天,蛋还得攒着,一个都舍不得吃。等攒够一百个了,鸡娃儿也刚好抱了出来。鸡娃儿太小,就像人娃儿一样,得抱着护着。护着它们的是用过多年的用细竹篾编成的围子,围子有大圆桌面大,能按照需要拽动。早饭吃的是苞谷面糊糊,秀秀先吃完,去看鸡娃儿。她拿自己的饭碗又舀了半锅铲糊糊,拿到围子边,又蹲下来看鸡娃儿。它们相互簇拥着,昂着小巧灵动的脑壳,一双双小眼睛好像都在看着她。围子下边,有一个圆席片,席片上边有一个装食物的盘子,空着,她拿筷子拨一点儿糊糊到盘里。见它们吃,她才又把碗里的糊糊都拨下去。
父亲带着锄头出门,下地点苞谷。母亲跟着父亲,走几步又不走了,看着他下地,直到看不见了。母亲又看看天,再看看父亲走过的路,才又回屋,看鸡娃儿,交待秀秀,招呼好它们,别三心二意。
母亲做啥呢,背上背篓出门。背篓里装着早已装好的鸡蛋,她去赶集,卖鸡蛋买盐。她要走好几里小路,再走去街上集市的大路。从路口上大路,朝上走,是去街上。小路上看不见一个人影,大路上才偶尔能看见一个老人。大路是车路,有一些篷车跟敞篷车往来。
来到集市,母亲卖了鸡蛋,买了二十斤盐跟两卷旱烟,又朝回走。快走到小路路口了,她恍惚看见,靠近路口的大路边像有一团花里胡哨的烂布。隔那块烂布越来越近,她又闻到了越来越难闻的气味。这种气味乌七八糟,掺杂着恶臭味儿,还有一些说不清的怪味儿。再走近细看,她才看出来,这不是一团烂布,还是一个人。这人蓬头垢面,破衣烂衫,好像就是一个死人。头发长得能编辫子,好像从来就没剪过头,倒像个不像人的野人。野人,对,干脆就叫他野人吧。她又蹲下来看野人,虽说他闭着眼,脸上糊满了脏东西,可她还是能看出,是个站着尿尿的儿娃子。她把手伸到他鼻孔前,却又感觉不到他到底是不是还在出气。这个野人,到底是个啥人呢,是不是已经断气了?她一时六神无主,不晓得到底咋办才好。还是走吧,她站起来,赶紧朝回走。
父亲正在地里点苞谷,母亲走到地边喊他,叫他去路口看一下。听她把要说的话说完,父亲说,既然不晓得你说的野人到底是啥人,又不晓得死活,还是别去。她说,不再去看看,我心里又不好受,简直就过不得。地隔屋不远,她喊秀秀,叫秀秀把装着东西的背篓背回去,赶紧再烧一大锅开水。
再去路口,她发觉,这儿躺在地上的野人好像还动了动,朝小路上磨了几步。她跟父亲商量说,野人还能动,要不,我们把他弄回去?父亲说,要是他害了大病,我们不是自讨麻烦?她说,啥麻烦不麻烦,见死不救才伤天害理。父亲边抱野人起来边说,你扶一下,我背。她一把抱住野人的腰,把野人架到父亲背上。父亲双手拽着野人的大腿,朝回走,野人的腰却在父亲的背上东倒西歪。她叫父亲等一下,解下自己的裤带,把野人的脊背绑在父亲身上。
母亲提着裤子,差不多是小跑着回家,在针线笸里找一根布条,系上裤子,又进灶屋,见秀秀在烧火烧水。她找到大木盆,倒水涮涮,搁在灶边,又去找来一套衣裳,还有一个裤头。秀秀不明白,问母亲,又烧水,又拿衣裳,搞这些做啥?她说,等一下你就晓得了。
她想,野人身上脏,脏得不能再脏了,还得用肥皂去脏。还好,今儿倒买了两块肥皂。拿上肥皂,她正要去灶屋,看门口一眼,父亲就回来了,当她面埋怨说,简直臭死人了。她说,把野人背到灶屋,给他好好洗个澡。
要给野人洗澡,她叫秀秀到屋外呆一下。给一个半死不活的男人洗澡,她不帮忙还不行。给野人脱衣裳,他们发觉,野人裤子的裤裆糊着不少屎尿,难怪他身上臭死人了。野人的脸跟上半身,是她洗的。她边洗边说,好脏,先洗一回,还得再洗一回。不用说,野人的屁股是父亲洗的,她只是把脸背开。
给野人洗过澡,把他放到他们睡的床上。母亲把父亲喊到屋外,小声说,野人额上发烫,还在发烧,迷迷糊糊,得看医生,你快去请请马医生。父亲说,那得花多少钱,请不请得动,又还是两回事。母亲说,莫管,救人要紧。
父亲去请马医生,母亲又去拿白糖。多亏买了一斤白糖,先头在街上,为买不买白糖,她还怪拿不定主意呢,最后才狠下心来。她打了半碗糖水,喊秀秀帮忙。她扶着野人,秀秀拿勺子喂他糖水。
2
母亲在屋外洗衣裳,边洗边等父亲回来。野人穿的衣裳太脏,裤裆里更脏,糊着屎尿,先得挼一回,把屎尿都揉搓掉,再换水打肥皂搓洗。等衣裳清洗干净了,她就愣了,愣了好一下。她发觉,这种衣裳是草绿色,还有胸牌跟臂章,倒还怪好看,就是磨损得不成个样子了。她想,难道野人也是个当兵的娃儿。
她在屋外的晾衣杆上晾衣裳,却没想到,父亲一个人垂头丧气地回来了。他说,请不来,马医生说,要我们把病人送去。她说,那咋搞。父亲说,要不,你再去一下。她说,我去请,马医生就能来?救人要紧,也容不得多想,她只好再去请马医生。
马医生的诊所在集市上,她走得快,快到诊所了,身上就出汗了。诊所边上,有一个烟店,她买了一包烟,两盒洋火。她还当马医生好忙,还好,诊所里倒没人看病。她把烟打开,递给马医生。马医生接烟,麻利地打开,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递一根烟给她,边递烟边说,我记得,你也吃烟。她先擦洋火,给马医生点烟,再接马医生递来的烟,边给自己点烟边说,我只是偶尔吃吃旱烟。无事不登三宝殿,请马医生行个方便,去我家看个病人。马医生说,你家咋又冒出个病人来。她说,先头我在路上,就遇到一个病人,又没人管,浑身发臭,难闻死了。马医生说,听你男人说过,最好把人送来,我一般不出诊。她满脸堆笑说,人背人,慢死人,还是请你跑一趟。马医生说,你这也是在救人,救人要紧,那就去。
马医生拎着药箱,进屋看野人,摸额,号脉,听诊。马医生才把听诊器从野人身上拿开,母亲就急着问,毛病大不。马医生说,倒不大要紧,肯定是痢疾跟疟疾双重感染。母亲说,痢疾跟疟疾有啥差别。马医生说,痢疾是上吐下泻,疟疾是发冷发热,浑身无力。母亲说,好治不。马医生说,吃几天药,休养一阵子,调理一下生活,就能康复。马医生带着备用西药,给野人开药抓药。她叫秀秀倒半碗开水,先凉着,又问马医生多少钱。把药抓好,写上每天服用次数跟颗数,马医生拎起药箱就走,却不说多少钱。
母亲撵出去,拦住马医生,要给钱。马医生边拦住她的手边说,这回不要钱,要是不见效,下回再收。她没想到,马医生还会这样,不管多少,直朝马医生手上塞钱。马医生却还是不要,坚决不收钱。
马医生走得快,她一直看着马医生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野人药还没吃,回屋,她就去喂药。没想到,野人药已经吃了,是秀秀喂的。她悄悄笑了一下,转身去灶屋做午饭吃。
她前脚进灶屋,秀秀后脚跟来,先帮忙烧火烧水。米里边有谷子,还有稗子跟米虫牛子,她在择米,边择米边问秀秀,你是咋喂的药。秀秀没接腔,过好一下才说,就那样吧。她说,那样是啥样。秀秀说,择你的米。她说,野人肯定饿得慌,你再给他打半碗糖水。秀秀说,不打,要打你打。她说,我腾不出来手。秀秀这才起身,拿碗打糖水。
她本想煮坨腊肉,时间又来不及,只好打个鸡蛋汤。说起鸡蛋,得亏还有几个没卖。咯咯,咯咯,母鸡就在屋外叫个不停。这是它们下蛋的叫声,催人捡蛋。秀秀一溜烟就不见了,没过屁大一时,就回来了,捡了三个黄亮亮的鸡蛋回来。秀秀边把蛋朝碗柜里搁边说,鸡蛋还是热乎乎的呢。她说,屁话,糖水喝完了吧。秀秀说,废话,糖水碗我拿回来了,我就不信,你没看见。她说,不是他自己喝的吧。秀秀说,不给你说。她说,老实交代。秀秀说,就不给你说。
3
野人饿坏了,肚子又缺油水,喝了一碗鸡蛋汤。他还不能下床,是她们喂他喝的。
吃过午饭,母亲嘱咐秀秀,招呼好野人,看好鸡娃儿。父亲去点苞谷,她得去帮忙。太阳要偏西了,她才回屋,先去看野人。野人睡着了,看上去,气色倒像好多了。
腊肉挂在灶屋的一面墙上,她搭楼梯。秀秀眼尖,又是个跟屁虫,边撵来扶楼梯边说,也该煮肉了,好久都没吃肉了。她说,不煮,我只是看看,看肉长没长虫。秀秀说,鬼才信。上楼梯站住,母亲看眼前的腊肉,一块块地看。看来看去,她拿了一块带排骨的肉下来。秀秀说,你不是说不煮肉吗。她说,这块肉长虫了,先吃,也不是给你吃的。秀秀说,那是给谁的。她说,明知故问,揣着明白装糊涂,还不去看看野人?秀秀说,我才不去呢,要去你去。她说,看来看去,这块肉又没长虫,还是该把它挂上墙去。不用说,秀秀一蹦就去了。
秀秀去母亲房屋不久,野人就慢慢醒了。秀秀发觉他想起身,连忙去扶他。他靠在床头说,我是不是在做梦。他说话跟本地语音差别不大不小,秀秀还是听清了。秀秀又怕他听不清自己说话,边摆手边说,不是。发觉他想下床,大概是要上茅厕解手,秀秀又去扶他。床下搁有一个专门给他用来尿尿的夜壶,她把夜壶从床下拿出来,可他却说,不用这个。这也就是说,他要解大手。
下床,野人不要秀秀扶,可才只走了一步,就一个踉跄。不是秀秀手快,挽住他的胳膊,他就跌倒了。秀秀扶着他朝茅厕走,看到茅厕了,他就不要秀秀扶了,扶着墙走。母亲呢,这时候一下子出现在灶屋前门口,对秀秀说,你咋又不扶了。秀秀一下子愣了,脸好像也红了。母亲又说,那你就在茅厕门口守着。秀秀一下子急得不得了,噘嘴说,还不走,看稀奇呀。怪不怪呢,怪,秀秀拿这话噎母亲,母亲倒还奇怪地笑了笑。
秀秀得给母亲说个稀奇,啥稀奇呢,野人开口说话了。母亲说,啥稀奇不稀奇,他说话,你能听得懂?秀秀说,我当然能听懂。母亲说,那他头一句话,说啥来着?秀秀说,他说,我是不是在做梦。母亲说,你该不会说,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吧。秀秀说,我懒得跟你说了。母亲说,看把你神的,倒像个巫婆。
秀秀气得慌,回母亲房屋,静悄悄地陪着一动不动的死野人。
没过好久,肉香味儿就出来了。这味儿简直就闻不得,为啥呢,这天的腊肉汤熬得怪香怪香,好像就比哪一天都香,一闻嘴就馋,就想吃到嘴。秀秀想不闻又不行,鼻子又不听使唤。坐在野人身边,窗子前边,秀秀除了看野人,免不了也看看窗外。窗外看不见一个活物,没啥可看,倒还不如多看看床上。看床上,猛地一下子,秀秀想起来,母亲把睡在床上的人叫野人,不由就噗嗤一笑。为啥呢,不用说,看他那能编辫子的长头发,不就是个野人?野人解手回来,又睡着了,还没醒过来。秀秀想,才怪,这么好闻的肉香味儿,我就不信,你就闻不到。
果然,秀秀这样一想,只见野人就抽了抽鼻子,又睁了睁眼。秀秀说,醒了,香不香。秀秀又问,能起来吃饭不。野人好像不想说啥,只是扬扬脑壳。他还睡在床上,扬脑壳,无非就是点头。
晚上,为了让野人好好睡觉,父亲没跟野人睡在一起,一个人铺地铺睡。母亲跟秀秀睡一床,临睡,又去看了一下野人。其实,屋里没点灯,她只是就着从窗外溜进来的夜光,看了两眼。当然,看也是白看,啥都看不清。虽说看不清啥,可她也还得看看。
母亲来睡,秀秀说,又去看野人了。母亲说,他的病好像好多了。秀秀说,晚饭还吃了好多肉,喝了好多肉汤呢。母亲说,他倒没吃啥,你才吃得多。秀秀说,谁叫你煮肉,肉又那么好吃呢。母亲说,要是他明后天走得了,你带他去逛逛街。秀秀却说,我懒得去。母亲说,为啥不去。秀秀说,谁叫他是野人,我才不陪一个野人上街呢。
4
天才麻麻亮,母亲就起床了。秀秀跟母亲一路起床,还当父亲跟野人还没起来。没想到,父亲跟野人昨晚睡的被子,都叠了起来。在父母睡觉的屋里,看野人睡过的床上一眼,她就愣了,愣了好一下。为啥呢,野人叠的被子,她还从来就没看见过,像刀切一样,有板有眼,轮廓分明,简直就像画出来的一样,好看得不能再好看了。
父亲早就下地了,去点苞谷,昨天苞谷还没点完。母亲呢,今早倒有些怪里怪气。咋怪呢,又说不上来,好像心里就有一点儿啥小九九,还怪拿不定主意。后来,母亲还悄悄塞给她一些钱,叫她带野人上街吃东西。母亲呢,一直都把钱看管得死死的,这还是母亲头一回给她钱花呢,她简直就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母亲给鸡娃儿撒了食物,又塞给她钱后,就下地了,去帮父亲点苞谷。她要做的事,就是带野人上街,可她却又找不到他。房前屋后都看不见,他会到哪儿去呢。
她把房门掩上,走上通往大路的小路。走了好一气,路上都看不见一个人。快到路口了,大路上也是空落落的,不说人,也不说车,就连一个猫啊狗啊,都看不见。她想,才怪,野人到底在哪儿,会不会悄悄走了,上车了,正在朝哪儿跑。朝哪儿跑呢,还能朝哪儿跑,无非是朝他家里跑。可他的家到底又在哪儿呢,他们全家人又都还搞不清楚。
野人,讨人恨的野人,秀秀恨死这个野头野脑,鬼头鬼脑的野人了。
站在路口,面朝大路,她东张西望,心灰意冷。看来,她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回家。转过身来,她还当自己眼花,看错了人。她抬手揉揉眼睛,才确信自己是没看错。野人正迎面朝她走来,她说,你跑到哪儿去了。野人说,找你玩啊。她说,鬼才信呢,你该不是想溜走吧。野人说,我朝哪儿走?她说,这还用得着说,只有你自己晓得。
当然,不用说,秀秀还在怄气,不想理野人,一个人走上大路,朝大路的上一方走。野人不紧不慢地跟着她,左看右看,不晓得在看些啥,好像在看啥稀奇。
街上也怪冷清,几个相隔不远的早点铺也没啥人吃东西。一个早点铺旁边,有个理发铺,也没人剪头。她问野人,你有好久没剪头了。野人说,不晓得,反正有好久好久了。她边推他进理发铺边说,里边有镜子,你进去照照看。走到镜子前,野人简直就不敢相信,镜子里的人就是自己。她说,你先剪头,我们再吃东西。
野人剪头,秀秀去逛街。回到理发铺,她就愣了,愣得不能再愣了。野人披满脑壳盖满后颈的长头发不见了,剪成了短发,脸上也干净了,耳是耳,眼是眼,鼻是鼻,嘴是嘴,下巴颏儿是下巴颏儿。她简直就认不出野人了,这就是刚刚进来照过镜子的他吗。看着他,从头到脚,从脚到头地看,她越来越发觉,他像一个人。五官像,神态像,身条像,浑身都像。到底又像哪个人呢,这个人,她又不想说出来。
进早点铺吃过米线,他们又去逛街。逛着逛着,野人问她,能借点儿钱花不。她说,你要钱做啥。他说,也不做啥。她说,要买啥东西,我给你买就是。他说,不买啥。她说,这才怪了,我看你,无非就是犯烟瘾了,想买烟。他说,你咋晓得。她说,我也就是瞎猜。说起买烟,前边就有一个烟店,她去给他买了一包烟,一包洋火。可他把烟跟洋火揣到身上,却又不吃烟。她说,怪,你咋又不吃烟。他说不吃,她又说,你吃过烟没。他说,这还用得着说,当然吃过。她说,既然吃过,咋又不吃呢。他说,你河南管河北呀。
路过诊所,刚走过门口,后边就有人喊他们。原来,是马医生从诊所里出来了。三句话不离本行,马医生问野人的病情,叮嘱他少出门,少逛街,少到人多的地方去。
跟马医生分手,再朝前走,才走了两三步,猛地一下子,野人又转身朝回走。
野人又回去搞啥呢,朝诊所里边走。等他从诊所出来,走回来,秀秀问,去诊所做啥。他说,没做啥。虽说他这样说,他又把烟拿了出来,晃了一下。烟已打开,不用说,刚他去给马医生递了根烟。她想,野人才怪,自己又不吃烟,倒要给人家递烟。
5
同样,剪过头的野人,叫秀秀父母眼睛一亮。看上去,野人根本就不是野人,倒是一个透着一股英气,怪好看的好小伙子。看着他,从头到脚,从脚到头地看,他们越来越发觉,他像一个人。五官像,神态像,身条像,浑身都像。到底又像哪个人呢,这个人,他们又不想说出来。
他们没想到,野人做活路倒还是一把好手,手脚快,力气大,还不怕吃苦。他帮他们点苞谷,砍柴,挑水,招呼鸡娃儿。当然,不用说,他们也把他当亲人对待。
一天,母亲问起那一天的事来,问野人到底从哪儿来。野人说,说来话长,从山西回来。他说,几年前,他参加了八路军,随军打仗,跟日本军队打。他是炮兵,加上命大,才好几回死里逃生。那天,就是母亲遇到他的那一天早上,他们连队二三十人,步行从山西到湖北。在路途中,他发病了,上吐下泻。后来,他就啥都不晓得了。母亲说,她也有两个儿子在上海打仗,又都回不来了,就连尸骨都不晓得在哪儿。这天底下,除了双胞胎,面貌相像的人,打着灯笼都找不出来,可你还真像我的大儿子,你们俩简直就跟双胞胎一样。母亲抱怨说,现在兵荒马乱,一二十岁的儿娃子都当兵打仗去了,老弱病残倒都守在家里。
鸡娃儿一天一个样儿,快长大了。刚有一个老年人来送信,村上又老人了,父母他们得去吊唁。母亲给秀秀交待说,我们不在家吃晚饭,明儿早上回来,你们莫出门,自己做饭吃,碗柜里有熟肉跟鸡蛋。
那天在街上买的那包烟,野人一直揣着,每天给他们递两根,还有半包。见他们要出门,又一人递一根。
母亲每回出门,最放心不下的还是鸡娃儿,临走还要看看它们,怕它们有啥闪失。这回也是一样,母亲还拿一根细草秆逗了逗它们。
要是有太阳,鸡娃儿就要晒晒太阳。父母走了,秀秀他们坐在放在门口屋檐下的围子边,边陪鸡娃儿,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解闷儿。秀秀说,你们那儿,山大不大。野人说,我们那儿的山,才叫山,比这儿大多了。她说,那有多大。他说,又高又大。她好像在想,他说的山到底该有多大,过好一下才说,是不是就像大公鸡。她的意思是说,这儿的山就像小鸡娃儿,不能跟大公鸡比。他没吭声儿,只是笑了笑。茅厕那边,猛地就有母鸡在叫。母鸡一叫,他就起身,去捡了一个蛋回来,递给她。她把蛋搁进屋,出来看看天说,太阳偏西了,鸡娃儿也该进屋了。围鸡娃儿的围子下边,有一个圆席片,他拿围子,她端席片。站满鸡娃儿的席片一放进屋里,围子就搭上去了。安顿好鸡娃儿,他们才好做别的事。
水缸里的水满满当当,他又去挑了一挑水。见她在洗菜,他就坐到灶前,给灶洞烧火。她先择米淘米煮米,又打四个大鸡蛋在钵子里,拿菜刀拦切碎了的韭菜进去,撒点儿油盐,再拿筷子搅鸡蛋。
刷,刷刷,刷刷刷,筷子越搅越快,快得不能再快了。看上去,钵子上冒出一朵黄绿相间,好看得不能再好看的花。搅呀搅,她还在搅,这朵花好像就开了好大一气。
一钵韭菜鸡蛋蒸好了,半肥半瘦的肉也炒好了。要吃饭了,她问他,会喝酒不。他说,只听人说过。她拿一个碗,去倒了指头厚那么一点儿酒,叫他喝。他拿起酒碗,闻闻,又搁到桌上。她边给他饭碗里舀鸡蛋边说,先趁热吃鸡蛋。吃了鸡蛋,他拿起酒碗,尝了一下酒,边咂嘴边说,好像还怪有劲儿,你咋不尝。她说,我不敢喝。他说,尝一下怕啥,就一下。她说,那就一下。她拿起酒碗,轻轻抿了那么一下。他说,你蒙人,一点儿都没喝,这一下不算,再来一口。看他一眼,她就又喝了一口。他问咋样,她说,还香,你接着喝。这是他头一回喝酒,这酒说来也怪,喝了头一口,还想再喝下去。接着喝就接着喝,反正晚上也没啥事做,无非就是睡觉。
吃过晚饭,天还没黑。她又烧水,叫他洗头洗澡。他先洗,她后洗。她洗完澡,天才黑下来。用肥皂洗头,她能闻到自己头发上的一股肥皂香。肥皂香怪香怪香,她喜欢闻这种味儿。
她还当他在屋里,哪儿晓得他还坐在屋外。她说,天黑了,进屋。他进屋,跟她错身的眨眼间,她闻到了他脑壳上的肥皂味儿。天越来越黑了,啥都看不清了。她又在屋外站了一下,想吹吹风。为啥呢,不晓得是不是因为喝了两口酒,脸上好像有些发烫。
进屋,她插上大门门闩,再去灶屋,锁上前后门。回到堂屋,摸到桌旁,擦燃火柴点灯。黯淡昏黄的灯光,在堂屋慢慢铺开。屋里怪静怪静,静得好像啥声气都能听见。她说,出来坐坐。她还当他不会说话呢,过好一下,他才说,不了。既然不坐,那就只有睡觉。
睡这早,睡得着吗,反正她是睡不着。既然睡不着,是不是就该找点儿啥事做呢。好像有点儿热,她脱下衣裳,靠在床头。嗓子好像又不大利索,有啥东西堵着,她轻喀一声,清清嗓子。怪,才洗澡,背上还发痒,越来越痒,得抓挠抓挠,她试了几试,手横直又够不着。咋搞好呢,不用说,得有人帮着抓一下痒才好。喊谁呢,屋里除了自己,就只有野人了。她问自己,要是喊他,他能听见吗。不用说,当然能听见,虽说两间屋中间隔着一间堂屋,可也能听得一清二楚。这边就是放个屁,那边也听得见。也不用说,最难搞的是,她叫不出口。虽说叫不出口,可要是背上痒得实在受不了,还只有喊他,也就不管叫不叫得出口了。
背上像有一群蚂蚁在爬,她还得找一样儿东西,手在床头两旁垫被子下边摸来摸去。摸啥东西呢,一个跟算盘子儿差不多大小的小铁盒盒儿。小铁盒盒儿里边又装着啥好东西呢,清凉油。这盒清凉油,还是他们一起上街那天早上,野人剪头时,她在街上悄悄买的,一直都没叫他晓得。
她还在摸,两手都在摸,摸了好多下,才把清凉油摸到。拿起清凉油,看一下,屋里没灯,又看不清啥。她又把它搁到嘴前,叭叭,悄悄轻轻亲两口。她想,这亲嘴声,他能听见吗,不晓得。可她宁愿相信,只有自己能听见,他根本就听不见。
痒,怪痒怪痒,背上那个有一群蚂蚁都在拼命爬的地方,简直就痒死人了,当紧得止痒,一点点儿都等不得。她也就不管三七二十一了,喊一声呃,说,请你来给我帮帮忙。过一下,她问自己,我是不是说了刚才好像说过的话。她想,他要是来,那就是我说过。怪,时间过得怪慢怪慢,简直就慢死人了,屋里却没啥动静。
她还当自己没喊他来帮忙呢,他那边就有了轻微的脚步声,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近了,来了来了。她的房门半开半掩,门外,脚步声好像又停了。她说,快进来,帮我一下。他说,那我去拿灯。她一头坐起来,坐到床上说,别拿,用不着。
好像过了好一下,他才进来。她叫他在床上坐,他却不敢坐。他说,咋帮?她说,我背上痒,痒死了,手又够不着,你帮我抓抓,来呀,快点儿,手从秋衣里边进去。他的右手,战战兢兢地进去,朝她手够不着的脊背摸。左抓右抓,上抓下抓,她却都说不对。加上她又不停地扭着腰身,他就更摸不准了。哎哟,哎哟,她简直就叫唤了起来。她说,跑了跑了,又跑到别的地方了。他说,在哪儿,到底在哪儿。她说,我也说不准,你自己找。他的手,还在她背上找,满背摸。她说,干脆就拿这个擦一下。她逮着他的手,把清凉油递给他。他又问,擦哪儿。她说,你找,浑身找。他的手还在她的肩胛骨跟腰上摸,更摸不着头脑。她说,就是,就是有个口子的地方,简直就痒死人了,快找,找着了,你就抹清凉油,多抹一些。口子,哪儿有口子。他的手,不由自主地就从她腰上滑了下去,摸进她的裤头。他的嘴呢,又摸着了她的嘴。
可是,好像没过好久,他又说要解手。她问,大手还是小手。她是说,解小手就不用出门,他床下就有夜壶。他没吭声儿,去那边解手,也就溜了。
昨晚,她还当他偷偷溜了呢。哪儿晓得,早上一起来,她又看见了他。她说,你咋不走呢,回部队,回家都行。他说,我不走了,哪儿都不去。
等父母回来,他当他们说,想找地方打工挣钱。这打工,说起来容易,可又难找到地方。不是东不成西不就,就是人家不敢随便用生人。
再说马医生,倒又是马医生给他帮了大忙,在街上为他找了一个运送建筑材料的活路。
他白天在街上打工,晚上回家。日子要是就这样四平八稳地过下去,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在秀秀家入赘。
大概过了半个来月的样子,一天晚上,马医生陪他一路回来,当着他们全家人,说了个不准大家露风的事。到底是啥事呢,马医生说,我才得到消息,明天国军来保上抓壮丁。马医生对他说,要想不被抓走,赶紧先走。
马医生路子广,怪会办事,已为他找好当晚逃走的便车,叫他马上就走。
他赶紧跟着马医生出门,马医生走前边。到屋场,他猛然转个身来,朝送他走的三个亲人跪了下去,叩了三个响头。
秀秀早已哭成泪人,见他下跪,更是嚎啕大哭,哭得死去活来。
再说野人,姓郑,家住与陕西交界的湖北竹溪县龙堰乡中左联保碗米沟甲。他有好几年没回家了,本想回家,可同车的人又一下子彻底改变了他的行程。实际上,马医生是地下党,车也是地下党的车。就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