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春耕
打记事起,老屋都在,四十年来一直发生着变化,不断地丰富着我的记忆,绵延着悠长而又温馨的亲情故事,细想起来,总是那么的甜蜜。
老屋坐落于山脚下一方僻静的村湾里。老屋四面环山,面积仅有百十来平方米,可是在我们这群后辈的世界里,却是一方温馨的港湾。在父亲的眼中,老屋是他一生的家业,承载了他一生的辛苦打拼,是他作为一家之主的见证,尤其是三次建房、修房的经历,已经深深留在他和母亲的记忆中。
据母亲讲,建家之初,她和父亲只继承了半间土墙小瓦屋,这间土屋只有十几平米,厨房、寝室、堂屋连在一起。四十年前,有这么一间房也算是比较奢侈了。父亲结婚后,只能分得一小间。爷爷早逝,两位叔叔还得由奶奶拉扯长大至成家立业。在如此情势下,父亲必须建新房才能满足正常的生活所需。
依稀记得,在我六七岁时,父亲建过一次房。当时建房的场景煞是热闹,动工时,家里请了很多工匠,都是和父亲一起在外做副业的小伙子。有木匠一人,下墙脚的三四人,挖土的四五人,挑土的七八人,打杵的两三人。从动工到房屋竣工,从头至尾最快也得半年。因为每一阶段的基础工作都需要考虑到时间和气候的因素,实在急不得。在我的印象中,最热闹的建房场景要数筑墙。十几个工匠聚在一起,挖土的工匠挥舞着锄头,用力地向黄泥地掘去,三两下土筐就被装满,干得劲头十足、满头大汗;挑土的工匠力大如牛,扁担都压弯了也不肯歇息,伴着吱呀吱呀的响声,一路大步流星地冲向搭在墙头的木桥,源源不断地将黄泥土运向墙头;倒土的人接过装满土的筐子,“嗖”的一声倒进墙板;打杵的师傅马上撸起袖子,手握墙杵咣咣有声,不停地向泥土捣去,一阵闷响过后,一墙板土便已打完。打杵的师傅取出墙板,拍墙的工匠马上抡起长柄拍叭儿,一阵叭叭脆响,平滑整齐的墙面便建成了。每当见到这个场面,我和小伙伴们总是兴奋无比,因为这是最动听的劳动乐章。
打好土墙后,接下来要架盖椽木檩料了。建房的木头由树木变为建材要历经曲折。据父亲讲,老家房顶上的每一根屋檩都是他从离家5里之遥的山上,用肩膀一步步扛回来的。能作房檩的树木必须是笔直的枞树。一丈多长的枞树,从丛林砍下时,少说也有六七百斤,必须乘湿去枝刮皮,待晾干后,一个人才能扛走。一间房需要的木料大概要百十来根,不难想像,需要付出多么艰辛的劳动才能把它架上屋顶。作为门方、门顶板的木料,必须是上好的坚固耐用的木材。家里堂屋的门顶板是父亲从九华山林场买回来的,连门窗皆有据可考,有来自官渡的,有来自茅塔的,还有来自县城木材公司的,还有父亲在南漳县的河里放排时贩回的木料。
建房的最后一道工序是盖瓦。泥瓦必须事先向窑主定购,才能买到上好的瓦片,因为当时多是手工作坊生产泥瓦,产量有限。父亲是在泥墙建好前,就张罗着打听购买泥瓦的。购买交易谈妥后,随即用竹篓挑回来,小心翼翼地把它们一篓一篓逐一安放在院子里僻静的角落,摆成一个规则的圆形。泥瓦层层叠叠,很是好看,小伙伴们坐在上面,硬中透凉,挺好玩儿。父亲特别叮嘱我们不要上去乱踩,踩坏了的瓦盖在房上就会漏雨。最有意思的莫过于传瓦上房。那时没有吊车,必须先把瓦运至房顶的椽子上,然后再由师傅一匹匹地盖严实。从院子里腾瓦的场地到屋顶大概有二三十米的距离,只有靠人工接力,才能把瓦快速地运到房顶。当时哪家能建新房,在村里是件天大的喜事,而在建房中小孩子唯一能帮上忙的就是传瓦了。传瓦时,一般是全院里男女老少一齐上,如果距离远就需要更多的人手。我们这群小孩子正好有了用武之地,一次传三匹瓦较为合适,有时传瓦时间长,不小心碰破了手指头,仍然强忍着疼痛,享受着传瓦的喜悦。总之,建房是我们这群孩子渴望的美事。除了享受传瓦之乐,还因为院子里有人建房就一定要办酒席,办酒席就有好东西吃,在开工、完工之时还免不了要放上一挂鞭炮,我们捡到未燃放的鞭炮又能享受到更大的快乐。
在我十几岁的时候,父亲对房屋又进行了一次维修。那时大哥和父亲一起在外搞建筑,学会了砌匠的手艺活儿,据说这门手艺当时很挣钱。暑假期间,父亲萌发了把老屋外墙粉刷一遍的念头。说干就干,父亲带着我们一家人到老家一个名叫狮子口的山脚下,挖了一种叫白山土的泥。运回家后,用竹筛把泥筛成细细的粉末,再掺些水,拌和均匀。然后,父亲吩咐我们兄妹几人卷起裤子在里面不停地踩,他说这样才能将粉墙的泥料伴和均匀。每到这个时候,我总是兴奋地踩着泥,一双小脚丫浸在粘稠的泥浆里,凉凉的、滑滑的、糙糙的,感觉好享受。和好泥后,父亲和大哥便搭起木梯抹起墙来,刮泥刀从上而下,从左至右,所到之处,刀刀入墙,如同贴饼般服贴平整。忙活七八天之后,四间屋的墙壁从上至下,黄里透白,煞是好看。在那个还没有石灰做装修材料的年代,村里只有我们一家粉了白山土的墙,那种自豪之情自不必说。
2017年,已是85岁高龄的父亲,正值国家精准扶贫政策全面铺开,村里很多破旧的土墙房经过穿衣戴帽之后,焕然一新。我家不是建档贫困户,见到邻家的房屋旧貌换新颜,父亲心事重重,经常在我们的耳边吹风要修房。因为没有积蓄,父亲只能不停地叹息。我们兄妹几人一合计,各家出资凑2万元实现父亲的愿望。当我们把修房的专款交到父亲手上的那一刻,老父亲的脸上乐开了花,立即张罗修房。因为老屋已历经30多个春秋,很多木料都已坏掉,除开墙体不换之外,原先的材料要全部换掉。二哥买木料,三哥买瓦,大哥具体组织施工,母亲和嫂嫂在厨房张罗工匠们的生活,父亲则当起了总指挥。我虽然没做什么,也没闲着。大家都忙得热火朝天。半个月后,一幢全新的老屋终于呈现在我们的眼前。墙体一溜儿白,屋瓦一溜儿黑,房脊还修了腾龙的造型儿,够威武气派了!好马还得配好鞍,父亲将大门也改成了大气的铝合金朱门,还用上了自来水和冲洗式厕所。不久,又安上了宽带,看上了有线电视……父亲在他八十多岁的时候,还能再履行一次修房的伟大使命,幸福之情,溢于言表。这次大修老屋,在父母的心中是值得庆贺的事情,母亲经常感叹:如此好的时代再提前三十年该有多好!
岁月流逝,不知不觉间,我由无知的少年步入中年,有了自己的小家。每当乐享小家幸福之时,仍然难以忘记远在故乡的老屋。父亲年过九十,仍然固守在传奇的老屋。2020年,母亲永远离开了我们,我们依然像铭记老屋的经历一样常常忆起关于她的音容笑貌。
青山不改,老屋犹在,亲情永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