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金玉
仿佛一夜之间,院子里的法国梧桐就老了。一阵风刮过,沙沙沙,叶子随风而舞,忽上,忽下,忽东,忽西,不舍阳光灿烂的枝头,最后还是执拗不过,落到地上,跳跃几下,被伙伴压住,终于平静。
这是院子里秋冬时节的一道风景。就算关注的人很少,落叶表演依旧,沙沙轻歌,翩翩慢舞。
法国梧桐曾经是许多城市行道树的首选,但因为春季飞絮、秋季落叶,太过张扬,增加环卫工人工作量不说,关键是影响行车安全,所以不少城市换了四季常青的树种,比如桂花,比如香樟。我们小县城原来街道两边都是法国梧桐,现在很少了,只有在很背的街道和宽敞的院子才保留了一些。因为稀有,所以特别。
树木落叶,一年四季都在发生。新陈代谢是自然法则,没有哪种树木例外。只不过大多的树木秋冬季集中落叶,轻装越冬。所以才有“万山红遍,层林尽染”乃至“无边落木萧萧下”的壮观景象。
我在农村长大,从小对落叶有特别的感情。
秋天一到,每家每户都要准备过冬的物资。要砍柴,准备烤火;要搜集树叶,为猪准备冬被;要捡糠,为猪准备冬草。这些农活,我都干过,都在行。砍柴是力气活,我干得少一些,搜集树叶、捡糠,我干得多。因为勤快,经常受大人表扬。
我小的时候,商品经济不发达,农户生活物资主要靠自给自足。猪对农户来说特别重要,猪粪是很好的肥料,猪肉是农家主要的肉食,猪油是主要的食用油。农户把猪当宝来伺候,夏天不让它热着,冬春不让它冻着,四季不让它饿着。我们放学后,除了背书,很少有其他作业,主要任务就是伺候猪。
天气一冷,首先用玉米杆把猪圈四周遮严实,以免漏风。然后就是搜集树叶,为猪准备冬被。树叶不仅能为猪御寒,被猪碾压后还是好肥料。我小时候经常领着弟弟妹妹上山搜集树叶,那时候没有感觉劳累,反而觉得很快乐。
连日的晴天,把树叶晒得干干的。放学后我们背着大背篓,带着大口袋,到花栎树朳搜集树叶。到达落叶厚的地方,争先恐后地忙着把树叶扒到一堆,然后往口袋里装,装几捧,用脚踩实,再装。口袋装满,再装背篓,也是装一装踩一踩。所有器具装满,就可以玩了。捡来橡子果,玩“抓子儿”游戏;或者用小刀从橡子果的上方开一个小洞,把里面的橡子面儿掏出来,做成口哨;或者在橡子果上插一根竹签,做一个小陀螺。遇到板栗树,肯定要一遍一遍“拉网式”搜寻,如运气好,还可能寻到板栗。玩累了,就高高兴兴地回家。
捡糠,也要趁着天晴。糠,就是干叶子。小时候捡糠,主要捡猕猴桃叶和葛藤叶。葛藤叶薄,得好多才能装满一口袋。猕猴桃叶厚实,捡得快,偶尔还能捡到猕猴桃。把糠捡回家,再晒几个太阳,干透了,打碎,装入口袋,喂猪时取出来煮一煮就好。冬天没有青草,糠不备足,下雪后,猪就得挨饿。
时代变了,人变了,猪也享受了。现在的猪大都住洋房,冬暖夏凉;吃专用饲料,粗细搭配。很少有人用树叶给猪保暖、捡糠喂猪了。只是,猪肉似乎也没有原来那么瓷实、劲道了。树叶没有人捡了,多“化作春泥更护花”了。
落叶沙沙飞舞的时候,更加想念少年时光,越发留恋那无忧无虑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