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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堵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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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1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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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土地情怀

陈昌荣

土地是父亲的最爱,他一生与土地为伍,与庄稼为伴,他种的粮食和蔬菜一年四季吃不完。父亲在世时不喜欢吃苦瓜,也从不种苦瓜,这也许是他一辈子吃苦太多的缘故。他老人家喜欢甜食,特别喜欢吃西红柿,每年在房前屋后都种有西红柿,那一颗颗带着翠叶的果实,色泽红艳,绛红欲滴,仿佛颗颗玛瑙,时不时摘一个透红的柿子放在嘴里嚼着,当水果吃。父亲从16岁开始跟着爷爷下地干活,后来成了家,住在村里一个偏远的小山沟里。三间土墙茅草屋原是爷爷留给他早出晚归的栖身之所,他凭着一双勤苦的双手在村里打草开荒种庄稼来维持我们11口人的一大家子生活。

80年代末,我从原地区财校毕业后,分配到乡下财政所工作。一次,居住在老家的三哥打电话说父亲病了,让我回家一趟。我匆忙赶回家去看望。晚上,母亲给我诉说了一切。正当扬花抽穗的两亩多稻禾,突然遭遇病虫害,一夜之间,几乎颗粒无收。父亲看到这种情形,悲痛欲绝,想不到与他终身相依相伴的土地,竟然如此对待他,他因此气得大病了一场。

第二天,母亲还特意告诉我,父亲担心今年没有稻谷交农业税,怕影响我的工作。

我无言以对,面对父亲,只有千遍万遍的感动和深深地敬佩。父亲,您何苦呢,难道儿女们会让您缺粮挨饿吗?但细细一想,不是父亲怕缺粮食挨饿,这,就是他一辈子的土地情啊!父亲16岁就成了犁耙好手,从那时起,注定了父亲将一生都奉献给土地。

小时候,父亲养育了我们姐弟9人。在我幼小的心灵中,父亲是家庭的顶梁柱,什么风霜雪雨,什么艰难困苦,都能被父亲坚强的肩膀承担起来。

父亲是一个勤劳善良,地地道道的农民,初小毕业就当上了生产队会计。在那个“出工如拉纤,做工像磨面,放工似射箭”的年代,父亲似乎没有这些概念,不知道什么叫做偷奸耍滑。每当大家来到工地时,他总是第一个开始劳作,要是锄草犁地,准是开辟了既宽又长的预留口。日子长了,他习惯了,大家也没有什么想法。于是,父亲一直被评为头等工分。

除了出工,家里的重活累活,全是父亲一人承担着。记忆里,父亲这架劳动的机器,几乎从没有停止过。中午,别人歇晌,他便一头钻进荆棘丛里挥刀流汗,不一会,把齐整整光刷刷的一捆杂木柴,背出杂草丛来。有时,别人放工回家,他还要忍着饥饿,刀削斧劈,捡回一捆柴火。

后来土地承包到户,父亲常常与土地为伴,视土地为命。在父亲看来,耕种土地的劳动,是生命中最幸福的事情。因而时常或在山坡或在田丘,一副犁耙,一头黄牛,一个人影,这就是父亲劳动的油画。

初春,当第一场大雨匆匆来临,为了灌溉干渴一冬的田畴,父亲连夜取下锄头,披上蓑衣,冒着隆隆响雷,道道闪电,哗哗雨水,走进茫茫夜色里,在农友们的帮助下犁田。第二天,父亲嫌犁耙翻的土块太大,又用锄头敲了又敲,揉了又揉,把硬板板的土块变成细碎如棉的泥沙,这样,他又能播撒希望的种子了。于是,他锄草、施肥、治虫,整个酝酿丰收的季节,他一直沉醉在弥漫着禾苗的花香里,等待风调雨顺年成的到来。

父亲的生活,就像土地一样朴实,没有任何奢望。他喝的是包谷酒,吃的是淡菜粗饭。一到冬天,他的脚手就裂出深深的伤口,严重时还露出血肉,但他从不叫苦叫累,涂抹上母亲买来的凡士林,照样下地劳作。是的,父亲在用他的生命阅读这片土地,在他心里,土地是有生命的,他似乎听得见土地爷呼吸和脉搏跳动的声音,于是,把自己与土地的生命,紧紧连在了一起。在他的心里,只要得到土地的回报,什么样的苦累,又算得了什么呢?

随着年龄的增长,父亲身体也在直线下降,但他还是闲不住。为方便村民买货,他自筹资金在村里办起了第一个便民商店。一有空闲,他每年都会在房前屋后自留地里种点油菜,玉米,黄豆和蔬菜等。直到去年,93岁高龄了,他还坚持自己种菜吃。对吃不完的玉米棒和蔬菜,他就装到蛇皮袋,在门前坐上四轮车,直接送到县城我的办公室,叫我给住在城里的儿孙们,每家送点去。有时,父亲还亲自一家一户送上门。父亲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被儿孙们“笑纳”,脸上总是挂着笑容。

四年前的一个周末,适逢父亲的90岁寿辰,我带着礼物回家乡看他。按照以往的惯例,事先并未打电话通知他,只为他能少一些对我在路上的牵挂。但当车子靠近村口时,我还是老远就看到了他。年老的父亲,穿着刚入冬时我买给他的那一件羽绒服,站在门前凝神地朝着村口方向张望着。见到我的一刹那,父亲显得很兴奋,开心地将我迎进了家门。每年适逢他过生或过年,我们都是开车回村里去接他,过完生又送他回去,他说城里不好玩。其实,这都是他找的借口,我知道,他是挂念着店里的生意和自留地里的蔬菜。为方便他进城,我给他办有免费的公交卡,他两天就可进城一趟,有时一天一个来回,有时进城提货,有时卖菜,忙得不亦乐乎。我曾几次劝说父亲,叫他搬到县城来住,可他就是不肯,即使硬性将他接下来玩几天,他也是急得团团转,最多玩上一两天就悄悄地回双台老庄子去了。

父亲一生勤劳,心存大爱。前几年,他为了老家的通村水泥路建设东奔西走,一年多次带着家乡父老乡亲的心声步行到村委会和乡政府呼吁,争取修路计划。2014年,老家的通村水泥路计划终于批下来了,父亲闻讯高兴得几天没睡着觉。开工当日,村民们自发捐款,他也乐在其中。

父亲平时省吃俭用,几年来从没舍得买一件新衣服,生活俭朴,春夏秋冬,他只有几套衣服轮换着穿。但为支持村上修路,乡亲们一家捐一百、二百元表表心意,他一次就捐1200元。第二年,村上几个村民联合义务架桥,他又积极参与,并将压箱底的600元钱也捐了出来。为美化家园和乡村道路,他还坚持用了近十年时间,义务在老家房前屋后和通村公路两旁义务植树数千株,面积达100余亩。

父亲逝世后,我很少回乡下的老家,亲人们也很少团聚在一起。在一个周末,我和大哥、妹夫相约,选择一个晴朗的天,走一段乡间小路,循着一条依村而过的小河,在一块记忆中的村头,看看父亲种的菜园和果树,再去给老父亲上上坟,以解怀念之情。

转眼,又是一年盛夏。看到街边卖的玉米棒时,我就想到了老父亲每次给我们送玉米棒、玉米面时的情景。玉米的清香不禁从回忆中奔涌而出——它一直藏在我的生命中,陪伴着我一步步走向成熟。它带给我的,不仅仅是缠绵的乡愁,还有老父亲勤劳一生的传承,以及一颗熠熠生辉的匠心。而这,也让玉米的清香愈发香甜、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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