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

在鄂西长阳大山深处，那石钟岩高高的山梁上，有一栋土墙瓦盖的老屋，纵然空置十余载，现已草侵庭院、墙面斑驳，但在竹影婆娑里，历经百年的风雨依然屹立。它像一位饱经沧桑的老人，见证了世事变幻，却依然笑而不语，敞开温暖的胸怀，接纳着游子心灵的归依。

当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射在门前，染红那棵大核桃树树梢的时候，素来做事麻利的母亲操持着家务，并照看着尚幼的孙子敏儿。在厨屋里一阵忙碌，很快为全家做好了早饭。母亲站在门前晒场上，亲切地呼唤着，在撇坡为苞谷地除草的父亲和帮着扯草的乔弟，以及在后山为牛羊割草的爷爷和我，还有在田边地角打着猪草的发妻与燕妹。我们在“饭熟哒……回家吃饭啰……”的呼喊声中，已经干完约莫一个时辰的农活，肚子里正饥肠辘辘，看来早饭来得正是时候。

常言道：“春争日，夏争时。”这些只是老屋一个忙碌早上的寻常开始。吃罢早饭，作为“田队长”的母亲，接下来就要安排一家人一天的正式活路了。今天太阳不错，可以趁着好天气，全家齐上阵，到大槽麦地里去收割已经熟透了的麦子。收获后可以趁天晴整好地，等待雨天来临，抢栽红薯。

我和父亲立即来到后屋的磨刀石旁，磨利了镰刀。于是，一年中十分熟悉且颇为动听的声音在五月天即刻响起，那是镰刀与麦秆亲切交谈，给沉甸甸的麦穗一个完美的交待，所发出的清脆的交响。我很享受并时常陶醉在这种耕耘与收获的声响中，它定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妙动听的曲子了。之后在晒场上，我们打麦子的连枷声响，此起彼伏，那是麦粒脱离怀抱的歌唱。还有咱家那架手摇老风斗，发出“咯咕……咯咕……”的声音，那是扬弃杂物、干净麦粒、纳入粮仓的进行曲。

老家养久了的动物，都有灵气，颇通人性，此时此刻也来凑农忙的热闹。那条大黄狗是个“人来疯”，哪里人多它就跟着掺和似的忙前忙后。这时它也不甘寂寞，加入到收获麦子的队伍。哪里收掉了一颗麦穗，都逃不过它的眼睛，只见大黄狗扑上去将麦穗叼回麦堆。当我抱着一大捆麦子，它便会意地抢前用前腿帮我扶直背架子，它该有多懂事啊。那群高傲的金鸡们也不甘落后，叫嚷着在收获过的麦地里搜寻着掉落的麦粒，哪怕到鸡肚里去了，也算确保了颗粒归仓。那只大黄猫很黏人，时不时在麦地里机灵地捕捉着蟋蟀、蚂蚱等害虫什么的，还时不时缠着主人的腿“喵……喵喵喵……”地叫着，为我们鼓劲加油。

老屋，更是童年美好的记忆。我与弟妹在老屋度过的孩童时代，是多么的快乐啊。最刺激的莫过于捉迷藏了，我们东躲西藏，在衣柜里，在楼顶处，在山墙上，在苞谷秸秆堆中，在浓密树叶的桐树上……无处不是我们的藏身之地。策略有以静制动、欲擒故纵、声东击西等等，当被找到的那一刻，都不免大笑并高兴地跳起来。在找到人的时候，从而也找到了童年的乐趣。

“嘉树下成蹊，东园桃与李。”最开心的莫过于在屋旁屋后的山野，那里简直就是一处令人口馋的百果园。阳春三月，有一树红红的且酸甜可口的羊奶子，还有在老水井旁一树的野樱桃；麦熟时节，有满树黄透的甜甜的野枇杷，还有满树红彤彤的、酸酸甜甜的刺泡子；六月六地方果子熟，入口那淡淡的清香、微甜的味道，真是人间美味。当然随着季节的推移，还有脆李、甜枣、蜜桃、青梨、栗子、红柿、核桃等等，不一而足。

最充实的莫过于看小人书了，在那些天空飘雨的日子，手捧父亲刚刚买回的散发出淡淡书香的小人书，在静静的时光里，心随着故事情节的跌宕起伏而时悲时喜，完全进入到故事里不能自拔。小人书好似万花筒，那些古今中外的故事，为我们打开了瞭望世界的窗口。记得老屋的图画书数以百计，整整齐齐堆满两抽屉，它是我们所进行的最早的启蒙教育，伴随着我们的整个童年。

老屋，像一盏明灯照亮着我们前行的路。年轻时就在外闯荡的爷爷，时常叼着大烟袋，在他烟雾缭绕的亲身经历故事的讲述中，让我们穿过世事的烟云，看清为人处世的道理。慈祥的奶奶，总把好吃好穿的东西留给子孙享用，自己却艰苦朴素，用言传身教让我们保持家族的质朴品格。勤奋苦读的父亲，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就考入省中专——湖北工业技校，后考入湖北美术学院，一生痴痴迷国画艺术，历经坎坷，终成为全国知名画家。他百折不挠的意志，让我们接力传递家族的精神根脉。一生辛勤劳作的母亲，一世发奋兴家的骨气，是我们不断延伸家族血脉基因的本源所在。

我们兄妹三人十分怀念在老屋共处的时光，我们妻儿老小难忘老屋情深。那时一大家人四世同堂，尊老爱幼，和顺美满，其乐融融。现在我们纵然与祖父母、父母亲天人两隔、阴阳两离，我们弟妹以及子孙也各在四方，但老屋浓浓的亲情永在，深深的至爱永远承继。

我时常在梦里回到故乡，在老屋里与亲人们团聚。在这世间最温柔的港湾里，我们依然闲不住，挑水，劈柴，看书，种地。亲人们还在老屋不断忙活，奶奶还是那慈祥的模样，在油灯下为我们儿孙缝补着衣裳；爷爷依然抽着呛人的山烟，在庄稼地里干着农活；母亲在生火做饭，炊烟在老屋上空袅袅升起，香喷喷的饭菜摆满一桌；父亲在堂屋里挥毫泼墨，脸上不免染上点点墨彩。在老屋里，我们好像永远长不大，永远是孩子，在长辈们的关爱下，总是无忧无虑。

老屋啊，你是我永远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