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清晨,无论刮风下雨,或天气阴沉,还是艳阳高照,多少个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在我江南小城蜗居的阳台上,总是鸣奏起婉转悠扬的天籁之声。那是喜鹊、白头翁、珠颈斑鸠、麻雀,初夏兼有蚱蝉等活物光临,自由地表达,纵情地歌唱,从而也开启我每个崭新的一天,使生灵的交响刻入岁月的年轮,让我在精神的原野深耕细耘,发出生命的回响。
天地万物皆有灵性,野生昆虫禽鸟虽然天生胆小惧人,偶尔飞临探访不足为奇,但不会莫名其妙地每日打卡报到并热情献歌。这种自然魔力和难得缘分还得从10年前的一个春日的早晨说起。
那天,我在外阳台那个一尺见方的圆形土陶花盆里,特意栽植了两株含苞待放的芍药,希冀初夏呈现绰约风姿——“生如夏花之绚烂”。我颇为怀念老家屋旁父亲培植的那片芍药园,因他精通中医的缘故。记得孩提时每当暮春,我会时不时来到它的身旁,翘首盼望花开。待到馥郁芬芳时分,它将芳华定格在最美的瞬间,每一朵绽放都是那样动人,从不辜负草木一生。
晌午时分,或许是芍药“窈窕留余春”的神奇魅力,竟使阳台上飞来一对不速之客。可以肯定,它们是珠颈斑鸠小夫妻俩。因为早年我在老家鄂西石钟岩深山里,时常可见这种斑鸠,我是伴随着它低沉雄浑的“咕-咕-咕”的叫声长大的。
只见雄性斑鸠像一个体型硕大的将军,颈部佩戴的那条黑白相间的“珍珠项链”犹如军功章般更加醒目,腹部粉红的羽毛鲜艳夺目。它气定神闲,即将升级作父亲的样子似乎胸有成竹,胜券在握。而它的伴侣则小巧玲珑,圆圆的黑黑的眼睛里,无不流露出慈祥的光辉和沉静的气质,欲作母亲的神态可谓溢于言表。
我与它们不期而遇,好像彼此间感知到此生的相逢,是前世的约定。在目光对视的刹那间,它们接受到我的善意和友好。它们没有惊慌失措,没有因惧怕而仓皇逃离,依然在淡定地侦查着周遭的一切。我相信,我们人类与动物的心灵是可以相通的,常言道:“万物通人性”。它们能超越语言,透过表情和姿态即能理解与共情。它们与生俱来高度敏锐的认知,真令人自叹不如。不一会儿,它们就快活地忙碌起来。它们你来我往不停地以巧嘴衔着细小树枝等建筑材料,在花盆里顿时搭建起一个简陋的鸟巢。随着天气日渐燥热起来,它们的筑巢看起来通风透气,在芍药舒展的众多绿叶庇护下,我放心多了。
奇迹在身心专注与默默付出中诞生,无不诠释着母爱的光辉与伟岸。从四月中旬到五月上旬,从雌斑鸠产下两枚雪白的椭圆的小蛋开始,她静卧巢中半月有余,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一刻,没有进食过一次,用身体紧紧守护着希望,用体温静静温暖着未来,宛如大山一般宁静,仿佛春风和煦一样温柔。在烈日暴晒下,她不得不偶尔站起,用短喙轻轻地拨动着每一颗鸟蛋,还扇动翅膀带来凉爽的风,总担心高温灼伤它们;当暴风骤雨来临,她心如磐石岿然不动,全神贯注地任凭风吹雨打,定格为一尊充满牺牲精神的母亲雕像;在寂寞而漫长的等待里,她时不时轻柔地调整着姿态,让每一颗蛋均匀受热,当微风拂过芍药绿叶的沙沙声,是给予她对生命无私的爱报以的掌声。
终于,在鲜艳夺目的芍药花盛开的时候,两个灰头灰脑的小家伙破壳而出。至此,它们小两口天天忙里忙外,源源不断地叼回虫子等食物,供应着嗷嗷待哺的孩子们。在它们的悉心照料下,小家伙一天一个样变化着,由黑不溜秋到渐有光彩,从光秃秃的身子到羽翼渐丰,自细声细气的叫喊到略显响亮的啼叫。
大约两个星期以后,一天早上,我意外地听见阳台上斑鸠夫妇悠长而富有节奏的叫声,紧接着是小斑鸠的几声稍显幼稚的初啼,细弱而低微。我心有灵犀,知道它们在呼唤我。它们好像排好队似地迎接着我,斑鸠爸爸、妈妈站在左右两边,两个孩子站在中间,眼里满含着温情和依依不舍。它们望了我一眼又一眼,我拿出相机留下了那永恒的瞬间,它们的“全家福”至今还铭刻在我的记忆深处。是的,它们远走高飞了,高远是它们的向往,自由是它们的追求,搏击长空是它们不竭的力量。
年复一年,如约而至。娇艳欲滴的芍药花,温文尔雅的珠颈斑鸠。于是,我索性每天清晨在阳台上投放上一些米团、馍馍等食物。最先是一众麻雀降临,后来一对喜鹊、一双白头翁,还有几只知了也前来报到。每个早上的自然交响曲,总创造着新意,源源不断地来自于它们日日谱写并唱响生命灵动的歌,这些上天造就的精灵似乎在以它们独特的言语告诉我生之价值与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