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匣子,静静躺在夕辉映照他栽种的一片兰花草丛中,忽隐忽现。仿佛一个人猫着,向我招手,老表弟,来陪我喝杯小酒。
春喜哥在外省打工几十年,带病返乡,在老家开垃圾车,又想方设法进城开垃圾车,接连在城乡拉垃圾四个年头,连命都不要。
春喜哥被乡里辞退垃圾车驾驶员后,还以为他在家好好养病养身,还以为他住院好好治病。可是他还是闲不住,听到县城招环卫工人,其中有一个垃圾清运驾驶员的岗位,他就对准垃圾清运驾驶员岗位去了。
进城清运垃圾,开的是大型清运车,不像在乡村开的那种垃圾箱“甲壳虫”,月工资六千,比他在乡村开甲壳虫工资多出二千,让他梦寐以求。
应聘要过身体健康这关,有个三病两痛的都不行。他没有健康证,他在外省打工返乡身体肺部就有问题。他应聘驾驶技术过硬,又有乡村清运垃圾的工作经验,可惜没有健康证,环卫部门招聘领导爱莫能助,但是干环卫这行非健康证不可。
春喜哥偷梁换柱,用他二兄弟身份代替,他二兄弟在外开大车,找足钱改行了。应聘体检那天,他让二兄弟代他体检,蒙混过关,在城里开上大型清运车,气气派派行驶在大街上,春喜哥雄赳赳的。
我是在我们小区碰见春喜哥的,距他辞退乡村垃圾车驾驶员近半年,距他去世一个星期不到。那天清晨,我看见我们小区大门附近停着一辆大型清运车,春喜哥在车边协助清洁工上垃圾。
那不是春喜哥吗?我欣喜跑过去,边跑边唤。春喜哥发现我,怕暴露自己似的,躲闪不及,在车旁露出半边身子,干脆不躲了,现出整个人来,笑嘻嘻和我打招呼,老表弟,原来你家住这个小区啊。
春喜哥躲我是有原因的,他返乡回家闲不住,让我给他找工做,从乡村垃圾车驾驶员辞退下来,我劝他不要再带病打工,劝他去住院,可他住不了几天就跑了,一跑就是半年,杳无音信,他不敢面对我,怕我又怪他带病拉垃圾,愧对老表之间情义。
“春喜哥,走,回家去,以前我不是给你说过好几回,叫你抽个时间来我家坐坐,喝杯小酒。你送我的君子兰开得正好呢,去我家坐坐。”我激动起来。
“不怕我一身臭垃圾,不怕我肺病传染你?咳咳——”春喜哥还是那样笑嘻嘻,说笑带着咳嗽:“算了,开玩笑的,改天我洗干净身体,专门来你家坐坐,和你喝杯小酒。”
“老表之间有啥嫌不嫌的,以前去你家喝酒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走走,去我家坐坐。”我真希望春喜哥进家好好聊聊。
“老表弟,说了就是。你看我浑身垃圾,臭烘烘的,改天我洗干净身子,专门来你家,你准备好酒。”
“好吧,我等着你。”我说,又问:“春喜哥,咋你又开上垃圾车了,这垃圾车好大,你身体恢复了?”
“身体好得很,那点病小儿科。”春喜哥笑嘻嘻:“不拉垃圾我干啥?我用我二兄弟身份代替,上岗才三天呢,恰巧今天碰上你。养老金还差三万,不在话下了,拉半年垃圾就够了,到时我真要闲下来了,你要来陪我喝小酒。”
“那是一定的,春喜哥,你要好好保重身体啊。”我担心说。
“球事不得,我身体好好的。”春喜哥忍住咳嗽,笑嘻嘻一句:“走了。”
他开上大型清运车,牛逼哄哄走了,模糊我的视线。
春喜哥走之前,在外省打工三十五个年头,龄进五十五,被辞退返乡。
一般情况下,厂家根据法律规定,重体力劳动或特殊工种年满五十五岁员工就应退岗。春喜哥不服气,他认为自己精力旺盛气饱力壮,再干个三十年也不在话下,村上还有九十来岁老汉上山犁牛打耙呢。
春喜哥在外省打工,河南、河北、山东、福建,广东、浙江、江苏、吉林等等,摸爬滚打大江南北,当过矿工、水泥工、烧砖工、爆破工、清运工,只要来钱,干啥都在行。春喜哥吃得苦耐得磨,还学会开铲车、清运车,赚钱又准又快,打工钱源源不断寄回家,盖楼房,让婆娘穿金戴银,供子女读书考大学,支撑子女成家立业,保障爹娘医疗康养。春喜哥认为,一个大家庭离不开他打工。
其实,厂家舍不得辞退他,他可是踏实肯干、卖力卖命难得的好民工。恰恰因为这,他患上慢性肺炎,厂家不说破,不容他赖着不走人,以年满退岗为由辞退春喜哥。春喜哥辗转几家厂找工做,只要没有健康证,厂家都以工龄满为由劝退。春喜哥说破话,我知道你们怕我有病找麻烦,我一个汉子脑壳张嘴说明了,哪怕我是死也不找你们麻烦,只要你们给工做,病死与你们不相干。厂家还是好言相劝,回家养病养老吧,像国家干部到了退休年龄,该退休退休。春喜哥无可奈何不情不愿返乡回家。
春喜哥也明白自己打工几十年,多半是做粉尘作业的工种,防不胜防,肺部出问题是迟早的事,厂家劝退也在情理之中,可是打工习惯了,支撑一个家习惯了,离开他这棵顶梁柱,他怕这个家散架倾倒了,他忽略不计健康,忽略不计患病,他停不下来,来不及去想啥肺不肺的问题。
家里婆娘儿女左劝右劝,在家带孙儿享清福了,别再操心了。春喜哥不搭话,抱孙儿坐院坝,叼烟杆吧嗒吧嗒,泄漏一声叹息,吐露一丝笑意随烟飘散。
春喜哥是我表哥,倒不是内亲,只因我母亲和他父亲是一个字辈,从小我就叫他春喜哥。农村老辈人爱认亲,这一认,几辈人下来就是亲连亲了。从小我就佩服春喜哥,他是我们手扒岩村第一个高中生,只因家穷供不起他考大学,他才寒心出门打工,一打就是三十多年。他家是我们手扒岩村第一家坐水泥楼房的人家,第一家供子女念高中考大学的人家。他有三个子女,大姑娘考取贵州大学在城里教书,大儿子去当兵转业开大车,小儿子在城里做生意。他把三个子女供出头,自己还在外省打工。
一次工作之余,回趟老家,听说春喜哥打工回家了,专门去他家摆寨(串门)。只见春喜哥在院坝上走来踱去,无所事事。见我上门来,急忙进家抬板凳让我坐,随手提来一壶酒。
“老表弟,十多年不见,还记得来看我。”春喜哥一说话就带笑。
“春喜哥在外省找大钱,哪见得着你,今天碰运气,见着你了。”我说。
“别提了,我是不想返乡的。”春喜哥一言难尽的样子,倒出两碗酒,一碗递给我,自己抬一碗,递手和我碰一下,自顾仰头一口喝完一碗酒。想说话,被一个酒嗝堵住喉咙,伸脖子半天,重重咳两声,说:“本来想撑最后一口气找点养老钱,但是人家嫌我老,老子气饱力壮哪点老?”
春喜哥的话我意会,但还是不太明白其中用意,我呡了一口酒,说:“是带年纪了,春喜哥在外打工三十多年,钱找不完,是该落叶归根,回家养老。”
“你老弟讲这个我听不懂,先喝完再说。碰杯酒要喝干。”春喜哥把我没喝完的那碗酒硬舍给我。
我一口喝完,抹一把嘴巴说:“春喜哥,我怕你身体不好,酒喝个慢,看你打工几十年,脸青面黑的。”
春喜哥愣了一下,硬邦邦回一句:“老子身体好得很,再干三十年不在话下。”话碰着话,春喜哥没说他有肺病,这是他的软肋,他打工几十年,没说打出一个病字,其实,那时我也不知道他已经患病。
“春喜哥,刚才你说撑最后一口气找养老钱,啥意思?保重身体,健康为好。”看他脸青面黑的样子,我真的心痛他。
春喜哥又倒满第二碗酒,也不和我碰杯,自顾想把一碗酒喝干,我挡住他说:“慢慢喝,我想听你说话,喝醉了说不清。”我双手捧酒敬春喜哥,呡了一口。
“你老弟喝酒文绉绉的,不带劲。好好,听你的。”春喜哥不耐烦,呡了一口酒,说:“其实,我也知道在外漂泊几十年,是该回家带孙玩乐了。我是说,我就想玩最后一把,找个养老金,交个养老金,二天不攀连(依靠)谁。就是厂家嫌我老,嫌我——哎,不说了。”春喜哥说到要害处,避开要害处,话头一转:“老弟,你帮我个忙,帮我找个活干,我找个养老金就不干了,自己养自己。”
“侄儿侄女不是工作的工作,做生意的做生意,怕养不起你老?在家享清福了,还打啥工?”我劝春喜哥。
“不攀连(依靠)他们,自己靠自己自在。”春喜哥说:“你倒是帮我不帮?”
“好,给我时间,有了活儿告诉你。”我一口答应春喜哥。在我们农村,干活干到七八十岁多的是,别说九十来岁老人还犁牛打耙。
那天,我和春喜哥喝醉了,他让婆娘杀鸡蒸腊肉,我们话不投机半句多。春喜哥说,他不想吃“低保”,还不到吃“低保”的时候,让子女养老就是给你吃“低保”,还不情不愿给你吃,吃“低保”丢人现眼。我想,春喜哥喝多了,但是他的酒话也有几分道理,春喜哥自尊心强,爱面子,受不得半点气,哪怕自家儿女给他买瓶酒买件衣服什么的,只要子女说话不中听,他就把酒瓶扔了,把衣服脱了,自己拿出酒壶,喝自己的苞谷烧。
春喜哥说,自己从来就是条“磨”(苦)命,人要磨才撑得起一口气,命要磨才有一点光亮,就像刀,刀不磨要生锈,命也会生锈。凭他这一句酒话,我陪春喜哥喝醉也是一种享受。
那天,我不知如何回到家,只知道吐了一地,春喜哥“不吃子女‘低保’,撑最后一口气挣养老金”的话在我头顶旋转。
每天大早,春喜哥在院坝走来踱去,上点年纪瞌睡少,睡不着就早起溜达,一块门庭院坝好像挡住他去路似的,不够他车(转)身,他和院坝赌气,腾空跳几跳,狠狠踢院坝,仰天叹息,突然一个大转身,逃跑似的,上山地溜去。
春喜哥在山地上溜达,山地都退耕还林了,有几块撂荒地,杂草丛生,淹没在林间。春喜哥记不清是谁家撂荒地了,看不见地界,反正是在外常年打工人家撂荒了。手扒岩这个村寨全都退耕还林,有一个青壮年都出门打工了,谁还有闲心“荒”在家里长草发霉。
他走进撂荒地,杂草淹没了他,他感觉自己就是一块撂荒地,真正被撂荒了。他甚至感觉是棵衰草,风一吹,东倒西歪,失去方向,空落落的。
他想把这块撂荒地捡起来做,不管是哪家的,地总是要人种的。但是种啥?种庄稼蔬菜,地全被林子淹没了,没有光照风水,种出来也是草草。种树?树成材结果至少几个年头,出不出钱还是个问题。他还是想出门打工,一出手就来钱,吹糠见米。
春喜哥家门口有一块自留地,成了他唯一打发清闲日子的去处,他盘那块自留地,蔬菜瓜果吃不完,盘给婆娘赶乡场。有时我回老家,硬让我采点带回城去吃,说城里没有这样新鲜的瓜果蔬菜。
他跟婆娘一起赶乡场卖蔬菜,看到熟人打招呼,春喜不去打工了,做娘们活儿了?春喜哥听了好像人家在笑话他,立马挑菜返回家,从此不赶乡场卖菜了。他可是在大城市凭技术赚大钱的汉子人,卖菜像个娘儿们丢人现眼。
春喜哥打电话催我给他找工做,说我坐机关关系广,不要只晓得坐机关忘记给他找活儿。
此时正是脱贫攻坚期间,我正在驻村帮扶工作,还真忘记给春喜哥找工做的事儿了。帮别人都是帮,何况一口答应过春喜哥。我马上托熟人帮联系一家保安公司,给春喜哥找了一份保安岗位,只是工资有点少,每月二千五。
我打电话告诉春喜哥,春喜哥回一句:“你老弟把我当活宝,我又不是二百五,老子不缺这点“低保”,你再帮我找找,累点苦点都行,只要来钱,最好是干工地开铲车那种。”
我想半天,联系一个在家乡当领导的同学,给春喜哥找了一份开垃圾清运车的工种。我急忙打电话给春喜哥:“老表哥,只要你不嫌脏,开清运车,运输垃圾。”
春喜哥笑嘻嘻说:“我就喜欢这工种,工资多少?”
“四千。”我说。
“我干了,改天答谢你。”春喜哥笑嘻嘻说。
春喜哥开垃圾清运车下得烂,专挑偏远村庄清运垃圾,西北部山区6个行政村54个村庄的垃圾清运,他全包了。春喜哥开的是那种垃圾箱清运车,一趟一箱,量少但趟数多,一天要跑十多个来回。
每天天擦亮,只见春喜哥像个孤独的甲壳虫,来来去去爬在深山老林每个村庄,不分天晴下雨、严寒酷热。乡人们称春喜哥运垃圾为甲壳虫,只要听到有人喊,甲壳虫来了,就知道春喜哥来了。
人们叫他“甲壳虫”,春喜哥知道,甲壳虫就是屎壳郎,是肮脏的虫子。春喜哥不介意,反而笑嘻嘻答应。但是,只要春喜哥挨近人,有人捂鼻子吐口水,春喜哥从此不和这个人来往,有时当着这个人的面请人吃饭喝酒,不管认识不认识的,都请,唯独不请这个人。记得一次乡里开五一劳模表彰大会,春喜哥成了劳模,乡里领导班子专门陪春喜哥吃饭,其中一个领导捂鼻子远离春喜哥,春喜哥笑嘻嘻对那领导说,毛主席老人家有句千古名言叫啥?为人民服务。掏粪工人时传祥还得到毛主席接见握手呢。毛主席都不嫌掏粪脏,你算哪样?为人民服务干净。此时,席间爆发一阵掌声,那个捂鼻子的领导却不知影儿了。
春喜哥清运垃圾,本来,只要开好自己垃圾车就行,他却是司机兼清洁工。遇到垃圾量大的村庄,春喜哥要和村里清洁工收集清理垃圾,直把每个巷道每个角落收拾干净。碰到村庄人家办喜事丧事,产生的垃圾乱堆乱放,春喜哥上前帮忙,带动人们收拾处理垃圾。或是看到距离垃圾箱较远的老人行动不便,春喜哥要亲自开车上门,帮助老人收集垃圾装箱。
春喜哥一个和垃圾打交道的“甲壳虫”,想不到爱养兰花草。他家房前屋后,门庭院坝,种满各种各样兰花草,无论春夏秋冬,满庭兰花香。春喜哥上山下村清运垃圾,有空当儿,就找几棵兰花草,插在垃圾车上带回家。捡垃圾运垃圾,垃圾车装满垃圾的同时,也装满一车令人作呕的臭气,有一株兰花草在车上,也能飘出一缕清香,这是春喜哥拉垃圾高级的一面。春喜哥把一棵棵兰花草带回家,栽在盆里,摆放在房前屋后,门庭院落,一盆盆蔓延开去,几年时间,一片茵茵草,一片兰花香。
一天,春喜哥打电话给我,说想我了,叫我去陪他喝酒。即便春喜哥远在老家百十里,即便我怎样忙,我也要抽空去见春喜哥。
还是那壶酒。一碟苞谷花,一盘红烧洋芋,一碗蒸腊肉,摆放在兰花郁香的庭院,我和春喜哥对饮。春喜哥常年以垃圾打交道,不带垃圾臭气是假,但是,我喜欢春喜哥身上那股垃圾和兰花草混合的味道,那味道高级又亲切。
春喜哥喝酒还是那样爽,从来不用小酒杯,用二碗,就是盛饭那种饭碗。春喜哥倒满酒,抬一碗碰上:“老表弟,谢了,干!”我来不及抢手发话,春喜哥自个仰头一口喝干一碗酒,我还是担心春喜哥的身体健康。
“春喜哥,就我们两老表喝,慢慢喝,慢慢品。”我说。
“品哪样?哥想你就是个痛快,哥见你就是个乐气。把你的酒喝完。”春喜哥边说边催。
“品一院兰香,品你身上的垃圾味。”我认真说。
“哈哈哈,我一身臭气还用品,你兄弟还是文绉绉的,你嫌我拉垃圾?”春喜哥笑说。
“不是。”我呡了一口酒说:“反正我喜欢你这个人。”
“哈哈哈,喜欢就好,喜欢就把你那碗酒喝完。”春喜哥还是不放我。
“好”我来气了,一仰头喝完一碗酒,说:“你是我的老表哥,我听你的。”
“兄弟——”春喜哥边说边倒酒,又倒满两碗酒:“我打工几十年,浑身灰尘,回家没闲着,捡垃圾拉垃圾,浑身臭气,可我是干净的,不偷不抢,不嫖不赌,凭双手吃饭,图个干净。”
“是的,我就敬佩你这个人。”我边说边敬春喜哥:“你和其他人不一样。”
“你知道我为啥要养兰花草。”春喜说,自个呡了一口酒。
“你说。”我呡了一口酒,不知为啥,我的声调有点颤抖,眼睛有点酸涩,我能理解春喜哥养兰花草的心思,其实春喜哥养兰花是证明他爱干净。但是,我想听春喜哥说出来。
“想当年,我是村里第一个高中生,我也是一个文化人,也是村里第一个走出门的农民工。为了撑起一个家,为了争一个农民的尊严脸面,离乡打工,返乡也是打工,虽然我浑身灰尘垃圾,可是我不能让心境蒙上灰尘垃圾,我种兰花草,就是种在心头,我是干净的。”春喜一口气说完,然后一口气把剩下的酒喝干,又自个倒满酒。
“吃菜,我知道你爱吃肥瘦相间的腊肉。边吃边聊。”春喜哥插了一句,给我挑了一块腊肉。
“你养兰花草,养的是心志。你的心境不仅干净,还有兰花草的清香。”我盯着碗里的腊肉,感觉眼睛酸胀,我急忙呡一口酒,扭头盯住一棵兰花草,兰花朦胧。
“兄弟,别嫌我脏,别嫌我臭。”春喜哥呡一口酒说:“人脏在心,人臭在名。”
春喜哥有些醉意了,他在对比自己和他人,指桑骂槐。
“我懂的,可是,老表哥,你也别再拉垃圾了,垃圾毕竟是脏东西,时间长了传染害病。听说你肺部有问题,心肺染不得病……”我抹一下眼睛,继续盯住一棵兰花草,朦朦胧胧。
“我的心是干净的——咳咳——”春喜哥强调说,带着咳嗽。
“你看,咳嗽了吧,还是抓紧去看医院,防患于未然。”我边说边起身,要给春喜哥拍背。
“球事不得,小儿科,就是人家拿事当事做,小题大作,厂家一家家还不让我进厂……喝酒,别只顾说话。”春喜哥说,又倒满酒。
春喜哥喝了一大口酒,吃了一大块腊肉,挺身仰头,做出吃得喝得的样子,以示身体棒。
我想提出不再喝酒的话头,又怕扫春喜哥兴头,只得忍受坐着。
“吃菜——”春喜哥又给我夹了一大块腊肉,说:“酒肉酒肉,喝酒必吃肉。”
“春喜哥,你的兰花又香又好看,你养几年了?”我避开喝酒,找话说。
“三年了,自从拉垃圾那天起就养兰花草,拉垃圾随便采几棵兰花草带回家。”春喜哥说:“你看,你不说我把一个事搞忘了。”
春喜哥站起身,从房背后抬出一盆兰花草递给我说:“这是君子兰,野生的。我找了三年才找到它,给你,算我答谢你,多谢你给我找工做。”
我看一眼君子兰,看一眼春喜哥,碧绿的叶子拥着一簇金晃晃的花朵,花香清幽幽。君子兰映照春喜哥的笑脸,青黑脸面裂开唇齿,笑容干净洁白。
“春喜哥,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能要,君子兰才配得上你,你是个真君子。你留着吧,我看一眼就心满意足了。”
“哪样君子啊,我一个捡垃圾拉垃圾的农民,有口饭吃就知足了。你拿着,我手抬酸了。”春喜哥硬舍给我说:“你是文化人,放在书桌上,读书写字有它伴着,安逸得很。”
“好吧,我夺人之爱了。”我接过君子兰,爱不释手。
春喜哥笑嘻嘻乐呵呵,给我介绍如何养君子兰,如何采光,如何择土,如何浇水,如何施肥。最后说,这东西干净得很,也选人得很,人要干净,要是人不干净,它就会死。
春喜哥以物喻人,像春喜哥这样与灰尘垃圾打交道的人,出淤泥而不染,最爱惜干净,何况我们这些带有杂质的人,难得一身干净。我急忙点头称是,抬起酒碗,重重敬春喜哥一碗。
“春喜哥,你存得多少养老金了?”我提起春喜哥养老金。
“八万了,再拉二年垃圾,就可以交办了。”春喜哥笑嘻嘻说:“你看,你不提我正要给你汇报呢。”
“交了养老金,就别再拉垃圾了,去看个病,彻彻底底体检一下,在家康养度晚年,享天伦之乐。”
“恐怕要到六十岁才能领,我拉五年垃圾成交养老金,正好六十领养老金。”
“到那时,你坐在兰花草丛喝小酒,悠哉遥哉的。”我说。
春喜哥笑了笑,突然说:“真到老那一天,我能领多少养老金?”
我测算了一下,向春喜哥说:“六十岁开领,每月可能领一千二左右。”
“嗯,大概就这个数,其实,真到老了,这点“低保”我也没个用处,只好这一口,相当于领个酒钱。”春喜哥笑说。
我也跟着笑起来,我们两老表一起哈哈大笑。
那天,我们把酒喝到黄昏后,夕阳映照一片茵茵兰花草,静香幽远,映照春喜哥单纯的笑容,昏黄昏黄的。
春喜哥拉垃圾,抽闲等空,总爱帮人,比如,春忙时节,看见哪家掏粪下地,他不忍看人家一箩一箩背粪草下地,帮人家运送粪草。我们岩山地方,山高地远,特别偏僻的山地,还没通机耕道,是那种鸡公车路,春喜哥的垃圾箱清运车,是小型车辆,正合适上公鸡车路。春喜哥主动上门,帮人家掏运粪草。人家背粪草要一天二天活路,他一两个时辰就搞定了。人们看见春喜哥“甲壳虫”跑得快,争相请春喜哥帮忙,纷纷掏钱问,一个工多少钱?春喜哥笑嘻嘻说,掏啥工钱?折损仁义,排队慢慢来,先紧留守老人土地偏僻的来。丰收时节,春喜哥帮人家收运苞谷、洋芋,谷子,他专门把垃圾车清洗干净,亮堂堂的,忙个撒欢。他认为粮食是让人敬重的东西,要用干净的方式对待粮食。人们不再叫春喜哥甲壳虫,改口叫他师傅,春爷,春喜哥得到一个尊严,整个人像晒着一片阳光得了一个太阳一样欢心。
乡里知道春喜哥拉垃圾兼跑其他活路,有人说好弄歹,认为春喜哥赚外快,不务正业,专找门路赚农民血汗钱。也有人认为春喜哥是个善心人专做好事。
乡里领导劝他好好拉垃圾,别惹是生非,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春喜哥不说一句话,默默承受着。有群众来乡里上坊,说有人泼春喜哥脏水,来为春喜哥洗清名声,说春喜哥虽然是个拉垃圾的,却把垃圾车洗干净为群众收运粮食,他不准人掏一分钱,他人干净得很。
听说,春喜哥帮人家拉过死人。那是一个冬天的夜晚,春喜哥在一个垃圾量大的村寨拉垃圾,把夜拉深了,春喜哥还在拉垃圾。月亮出来,明晃晃的,春喜哥乐此不惫,偷个闲趁着月光上山找了一棵闪闪发亮的兰花草,正当他把兰花草插在车上准备拉最后一趟的时候,两个黑影从山上飘下来,春喜哥吓了一跳,这夜半三更还有人在山上干啥,莫非碰到鬼了。春喜哥从小胆子大,不相信鬼,他迎上前去看个究竟,两个黑影确实是人,但是两人抬着一捆黑布包裹的东西,好像也是一个人。
正当他想发问时,其中一个人急匆匆发话:“你是春喜师傅吧,师傅,碰上你了,就想请你帮个大忙,我们会感谢你的大恩大德。”
“你们要干啥?要我帮啥大忙?”春喜哥有点心虚,怕遇到骗子强盗之类放套子。
“我们是鹞子岩那边的,我父亲在医院抢救不过来,死了,我们连夜抢时间赶回家,你看天都快亮了,如果鸡叫天亮,我爹赶不到家,魂不附体,我们两兄弟就是大不孝了。师傅你大恩大德,拯救我们一回。”一个人说完,两个人缓缓放下那捆黑布,双双跪在春喜哥面前。
春喜哥走近那捆黑布,有头有脚有身体,身体用麻绳捆着,头部用白纸盖着,确实是个死人,春喜哥后退两步,差点吓着。
“我们两兄弟在医院抢救他老人家,抢救几天几夜,可是他老人家还是去了,去之前一定要我们在天亮之前把他送回家。你看,我们运气多好啊,正巧遇见你,缘分啊,大师傅,求你了。”两兄弟一个抢着一个说,双双向春喜哥磕头。
春喜哥慌忙把两个人扶起来,说:“你们两兄弟是抬人抄夜路,走多久了,咋不用灵车?灵车快啊,确实大半夜了。”
“师傅你知道的,我们农村习俗,就是要让老人回老家,才能魂附身体,落叶归根。用灵车,大半夜哪里找灵车?这不,遇见活菩萨了,春喜师傅就是活菩萨,你的垃圾车就是灵车。”一个人说完哭起来,另一个也跟着哭起来。
“春喜师傅,春喜爷,你就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帮我们两兄弟一把,我爹在阴间也会记着你的恩德。”一个人边哭说边拿出一沓钱:“给,这是报答你的恩德,我们是会感恩的人。”
春喜哥瞅一眼厚厚实实百元大钞,他一个干净人哪能黑更半夜摸黑找死人钱?春喜哥挡开钱说:“别折损我。你们咋认得我,我可认不得你们。”他是有心要帮人,见人不救,见死不帮,不是他春喜哥的为人,是折损他的人品,可他还是疑惑。
“你认不得我们,我们可认得你,你是手扒岩村的,你打工回来在乡里开垃圾车。手扒岩村还有我的一个舅外公,叫陈庭德,你说是不是?”两人一板一眼说着。
“陈庭德是我的堂叔,看来我们还是亲戚呢。”春喜哥认真说。
“是啊,我们可是你侄儿呢,春喜舅爷。”两个人急忙说。
“好,这忙我帮定了。只要他老人家不嫌垃圾车脏。”春喜哥答应下来:“我去洗洗车。”
两兄弟一把鼻涕一把泪,抢手要帮春喜哥洗垃圾车。春喜哥不让他们洗,说只要他们守好老人就行。
春喜哥把车开到河沟边去洗垃圾车,洗了一遍又一遍。他想把垃圾臭气清洗干净,老人的身体装进垃圾箱,不能沾染一点脏东西,死了也要有一个干净身体。
装老人的时候,春喜哥又扯来青草打底,才让两兄弟抬人装车。春喜哥还专门把他刚找来的那棵兰花草插在老人身边,说:“就算给老人一个礼。”见两兄弟战战兢兢不吭声,春喜哥补充说:“我不送礼钱了。别小看一根草,这是金兰,一棵金兰黄金价,送老人了。”
两兄弟好像半天才反应过来,重重跪在春喜哥面前磕头:“春喜舅爷,你给我爹送灵我们还来不及报恩,你还送个大礼,我们怎样才能报答你?”
春喜哥摆摆手,扶起两兄弟。
春喜哥一路送灵,那棵兰花草在月光下闪闪发亮,送到鹞子岩时,正好鸡鸣天亮。
听说,春喜哥被辞退垃圾车驾驶员岗位,就为这送灵的事。
不知这消息如何传到乡里,领导找春喜哥谈话。认定春喜哥利用垃圾车运送尸体赚钱,违反殡葬法律,应予解除岗位。春喜哥有口难辩,只得默认。解除他那天,他一个人走回家,拿着一个酒瓶,摇摇晃晃走到半夜鸡叫才到家。
其实,春喜哥是被那两个人骗了。他回家不几天,堂叔告诉他,求你帮送灵那两个人,不是亲戚,鹞子岩根本没这门亲戚。原来,那两人赶夜路送他老人尸体,是为了逃避火化,好让他老人有一个完整身体入土为安。春喜哥知道真相,沉默半天,木然自语:“顺其自然,顺其自然了。”
春喜哥呆在家里,成天坐在兰花丛中喝酒,一个人不说一句话,哑巴一样。
一天,接到春喜哥的电话,说他闷得很,让我陪他喝杯酒。
春喜哥没了工作,身体又不好,需要安慰。我放下手中工作,请个假去老家见春喜哥。还是以前那个样,一壶酒,一碟苞谷花,一盘红烧洋芋,一碗蒸腊肉,这是春喜哥喝酒的标配,也是我上瘾的陪酒习惯。不一会,他婆娘端来一砂锅辣子鸡,看来是特意增加的。我笑嘻嘻说:“还是老表嫂疼我。”表嫂说笑一句:“是你老表哥疼你呢,专门叫我杀鸡招待你。”
我和春喜哥对饮,当中,春喜哥时不时咳嗽,看来他的身体不如从前。我劝他:“春喜哥,趁闲下来,去医院好好检查检查,有病及时防及时治。”
“球事不得,就是伤风感冒小儿科,你也别大惊小怪,喝酒。”春喜哥说完,碰我一个,也不管我喝不喝,自个喝干。
我还是怕扫他兴头,抬酒礼敬他,喝干酒碗。
“这才是我好兄弟嘛。”春喜哥笑嘻嘻看着我,叹一口气,说:“可惜了,你帮我找得一个好工做,只差3万,养老金就交办了,只要再干一年就完事了。”
“春喜哥,因祸得福,在家好好养病养身,才是福。”我劝春喜哥:“差那3万,我给你垫交。”
“怕不会,你也有难处,弟媳也是个农民,光靠你那点工资,还不够养家糊口,垫哪样?我有办法,我还想找个宽裕钱添补你呢。”春喜哥碰我一个,自个呡一口。
“我说定了,给你垫那3万,你好好养病养身就是。你哪天有哪天还,不是白垫。”我一口闷下一碗酒。
“老表弟,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我知道你心痛我。我有你这好兄弟陪我喝杯酒就是福了。我说了,不用你垫。”春喜哥自个抿一口,眼睛红红的。突然,春喜哥一串咳嗽,我急忙站起身,帮他拍背。他突然背过身去,喷出一口血,血溅在一棵兰花草上,开出一簇奇异的兰花。
我慌神扶起春喜哥,手忙脚乱要带他去医院,他一把推开我,笑说:“不碍事,小儿科,去啥医院,歇歇就好了,我从来不去医院。我们继续。”
“不要命了,还喝?走,你从没去医院,今天非去不可了。”我趁着酒劲,搂起春喜哥就走。
我不知春喜哥病到吐血为啥不去医院看病,可能怕去医院查出个绝症受不了打击,可能他把肺病看成日常伤风感冒,习以为常,也可能是春喜哥真不要命了,找钱养家比命重要。
这时,表嫂出来,抹着眼睛说:“你个酒疯子,有个三长两短这个家咋个办啊,听你表兄弟的,去医院看病。”
春喜哥笑嘻嘻,说:“小儿科呢,歇会就好了,老表弟还没吃饭你,我们继续。”
我来气了,一手托起春喜哥上背,背上我的车,春喜哥不知哪来的力气,推开我边跑边吼:“我住院小事,你酒驾难保工作才要我的命。”我趁着酒劲搂住他不放,眨巴眼泪坚决要他去住院。
“我认输了,听你的还不行。”春喜哥挣脱我,拿出手机打电话,要他二兄弟来送他去医院。
春喜哥住院,我去陪护他,住不了几天,趁我去上班时,偷偷跑了。他诊断是肺结核,再不治疗就晚了。
我生气打电话给春喜哥,想骂他一通。春喜哥还是那样笑嘻嘻,不容我发话,抢着说:“嘻嘻,老表弟,我正在兰花草丛喝小酒呢,我好端端的,多谢你心痛我,有时间的话来陪我喝酒赏兰花。”
我说不出一句话,仿佛看到一朵奇异鲜红的兰花草在眼前晃动,我眼睛模糊,生硬说:“老表哥,我不想和你喝酒了,赏花可以,保重身体。”
我妈责骂我,说你不好好劝劝你老表哥,还和他喝酒,喝死你负责,他有肺结核,会传染,他不要命你也不要命啊,要是你再和他在一起,我打断你的腿,短命儿呢。
大半年来,我没听到春喜哥约我喝酒了,可能我让他生气了,也可能他正在住院吧,也不知道他的病情如何了。我打电话给他,只有一句:“你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我重拨几次,还是重复这一句。想必春喜哥正忙着,只要他还在忙着,证明他活好好的,我安慰自己。
来年春天,忽闻春喜哥死了,让我始料不及,想不到他走了得那样快,怕什么来什么,难以意料。
上星期我们还在我住的小区碰过面,他又开上垃圾清运车,还笑嘻嘻对我说,改天我把身上垃圾洗干净,来你家坐坐,喝杯小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