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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德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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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1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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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底色

一

1942年,黔中开阳洛旺河畔清江村的大年三十夜,爆竹几声,烛光几盏,人们供完神龛,准备开年夜饭了。只有一户人家冷冷清清,一位年轻母亲守着豆大的桐油灯偷偷落泪,一个年幼的小男孩守着母亲,不知如何是好。

这家人姓袁,主人没有大名,村人都叫他小名袁老幺。

袁老幺帮地主袁茂才家当长工,红军路过清江村时,袁老幺偷偷跟随红军走了,打响洛旺河,袁老幺冒着炮火弹雨,撑船强渡红军,身体被打成筛子,尸首埋在洛旺河边,被袁茂才地主武装挖出来喂狗。村人们关门闭缝,避开袁老幺家,怕惹火烧身。

从此袁氏守寡,孩子八岁不到成了寡崽,袁氏靠拉鞋底买几个钱为生,节衣缩食,拉扯抚养孩子,让孩子上学读书,孩子大名袁国祥。

小国祥眼巴巴望着母亲落泪,懂事地抹擦母亲脸上的泪水,认真说,阿妈不哭,等我下河摸鱼给你过年。

袁氏挤出笑脸,起身找出一个破砂锅,说:“幺儿,快去你大伯家要点肉来,你大伯家杀年猪,过年总得让你拈上一片肉。”

小国祥双手捧住砂锅,喜应一声,兴匆匆出门。

小国祥来到大伯家,怯生生唤:“大伯,我阿妈让我来要点肉吃。”大伯早醉成一摊泥,瘫在床上不吭声。只有大伯娘在炼猪油,见小国祥来,慌忙把猪油渣躲藏,推攘小国祥:“你大伯醉酒了,别叫唤,快走人。”

大伯娘直把小国祥推出关门,咣当一声,大门夹破小国祥的砂锅,小国祥捡起地上两块砂锅片,一边抹泪一边风跑,寒风刮来大伯娘躲油渣赶他出门的面相,那面相比风还冷寒。

小国祥一口气跑到洛旺河边,一个猛子扎进汹涌刺骨的河水,只见波涛滚滚不见人。

山峡上点亮一束光,袁氏打着亮稿(农村一种亮柴)一路寻来,带着哭腔唤:“小国祥——小国祥——”

小国祥冒出河水,手臂高高举起一条河鱼喊:“阿妈,阿妈,过年有肉吃了。”

袁氏跑到岸边哭喊:“幺儿,大年三十的,天寒地冻的,快上岸,你要有个三长两短,让娘咋个向你爹交代啊。”

小国祥举鱼上岸,把鱼放在破锅里,双手捧给袁氏说:“阿妈别愁,有鱼过年。”

袁氏搂着小国祥哭起来,小国祥说:“阿妈不哭,稀罕大伯家的猪肉,将来我出息了,让阿妈天天过年有肉吃。”

袁氏收住哭声,捧着小国祥的头说:“你被大伯娘赶出门,阿妈知道了,记住,幺儿,你阿爹是为革命死的。人穷志不穷,你一定要出息,长大为你爹报仇。阿妈今年喂个小猪,明年给你杀年猪。”

不想,来年初冬的一天,袁氏在洛旺河畔掏猪草时,被地主家儿子放狗追,起色心,袁氏不从,喊着袁老幺小国祥的名字跳下洛旺河。

从此,小国祥彻彻底底成了寡崽,靠洛旺河打鱼度日。

二

民国四十九年一个初冬的夜晚,袁国祥跪在洛旺河边烧纸钱,一边落泪一边唤阿爹阿妈。这天是爹妈的祭日,也是他准备离开洛旺河的最后一天,他十六岁了,再不是只顾落泪的小国祥,是大人袁国祥了。他要赴阿爹的后程,寻找红军干革命。

他撑船下河,突然发现河对岸一队人马,悄无声息趟河,有人悄声唤,船家过来,有船钱。

他躲闪不及,弃船跳水,一个猛子不见人影。他怕碰见地主武装,袁茂才的儿子当上国民党军官,时常带着人马践踏洛旺河岸的乡村,奸淫妇女,抢杀掠夺。在水里,他隐隐听到“解放军”三个字,猛然跃出水面,看见一个身穿大衣、跨马趟河的首长看着他笑。

“别怕,小伙子,我们是解放军。”首长说。

袁国祥眼睛一热,一把抱住首长的腿说:“首长,我正要去寻找红军,我要革命,给我一支枪。”

首长哈哈大笑,说:“小伙子,好样的,我答应你,你叫啥名字。”

“我叫袁国祥。”袁国祥坚定说。

首长神色凝重,说:“袁国祥,这名字好。你认得袁老幺吗?”

“我阿爹。首长,您认识我阿爹?”袁国祥疑惑,反问首长。

首长下马脱帽,向洛旺河鞠躬,一把搂住袁国祥双肩说:“你爹是英雄,想不到今天遇到袁老幺的儿子了,后继有人啊。十六年前,红军强渡洛旺河时,你爹就参加了红军,是我批准的。你爹顶着枪林弹雨为部队撑船渡河,舍生忘死,你爹牺牲了,他是决心用命革命啊,洛旺河是条英雄河。”首长动情说:“孩子,共产党不会忘记流血牺牲的英雄。这次红军回来,就是来解放你的家乡,你做我的警卫吧。”

袁国祥抹干泪水,昂头挺胸,向首长行个军礼,大声说:“报告首长,我要继承我爹遗志,渡红军,参加解放战斗,请首长考验我。”

“好,不愧是英雄的后代,我批准你。”首长用力搂住袁国祥的双肩说:“但是,英雄也要珍惜生命,新中国还需要你建设呢,给我好好保命。”

袁国祥再次行个军礼,跃身渡船去了。那次渡河,一晚渡到天亮,袁国祥渡了一个团的解放军,那只部队是146团,是长征时期响当当的红军独立团番号,团政委叫贺国光。

渡河后,袁国祥成了贺政委的警卫员,跟随贺政委一路解放开阳大小乡村,第二天攻打开阳县城,一举解放开阳。在解放清江村时,地主豪绅袁茂才和时任国民党营长的儿子撑船逃跑,贺政委对袁国祥说,孩子,去吧,是时候了。袁国祥快马加鞭,追到洛旺河,看见袁茂才父子已渡到河中央,袁国祥跃马踏河,追上袁茂才父子,掀翻船只,溺死袁茂才父子。袁国祥跪在洛旺河边说,阿爹阿妈,解放了,孩儿报仇了,你们安息吧。

解放开阳后,1950年1月,袁国祥跟随贺政委部队到瓮安清剿国民党残余。在追打国民党旅长家中,有一个地下暗道,贺政委带领袁国祥和几名战士下暗道,刚进入隧洞口,敌人突然引爆炸药,眼看洞口顶棚砸向贺政委,袁国祥飞身掀开贺政委,顶棚轰然垮塌,封住整个暗道。袁国祥这一掀,有惊无险,贺政委和他只受点轻伤。贺政委向袁国祥伸出大拇指,立即命令,快追,别让敌人逃出暗道。袁国祥冲锋在前,与敌人明枪暗斗,在暗道深处,袁国祥和几名战士活捉了国民党旅长。清扫战场时,袁国祥发现几个保险箱,马上向贺政委报告,贺政委让国民党旅长打开保险箱,国民党旅长慢腾腾一一打开密码锁,一片金光晃眼,整整五箱黄金。

贺政委把袁国祥叫到跟前,大声说:“袁国祥,你俘虏国民党高级将领,缴获黄金有功,我推荐你加入中国共产党,有志愿吗?”

“报告首长,志愿!”袁国祥大声喊道,眼前浮现阿爸撑船渡红军身体被打成筛子的一幕,闪出泪花。

贺政委展开党旗,大声喊:“宣誓!”

袁国祥面对党旗,跟着贺政委喊入党誓词:“我宣誓,我志愿加入中共共产党,承认党纲党章,执行党的决议,遵守党的纪律,保守党的秘密,随时准备牺牲个人的一切,为全人类彻底解放奋斗终身。”

宣誓毕,贺政委马上任命袁国祥为保卫连连长,挑选一批战士给他,立下军令状,押送国民党旅长和黄金到贵阳清缴处。

袁国祥领命,坚定喊:“保证完成任务。”

袁国祥押送一辆军车,连夜赶赴贵阳。黄金如山,黄金就在身边,令人怦然心跳。这是他这辈子从没见过如此多的黄金,哪怕随手拿走几块金条,都能让他享受一辈子荣华富贵。念头像军车疾驰的飓风,一闪而过,剩下的全是面对党旗宣誓的誓词和贺政委的军令。誓词至高无上,军令重如泰山,保证完成任务,这是他投身革命无比的荣光,他握紧枪杆,紧贴心窝,心头无比安稳踏实。

路上,突遇当地土匪劫持军车,袁国祥一边大喊:“誓死保卫黄金。”一边指挥战士展开战斗。袁国祥用身体护住黄金,把车上的手榴弹投光,炸得土匪魂飞丧胆,仓惶逃窜,战斗胜利,袁国祥押送黄金安全抵达贵阳。

接着,袁国祥又接到命令,押送一批国民党俘虏到平坝农场改造。袁国祥立下军令状,带着押送队伍赶赴平坝,途中难免有俘虏跳车逃跑,除了一个俘虏亡命逃跑枪决外,都被一一追回,到达平坝,押送俘虏不漏一人。

在平坝农改农场,袁国祥带领管押小分队看守俘虏修筑羊昌河水渠,发生俘虏越狱事件,20多名俘虏集体越狱,牺牲2名解放军战士,2名俘虏持枪与看守解放军展开战斗,眼看俘虏跳河逃跑,其他战士不懂水性,袁国祥毅然跳水,凭借在家乡洛旺河溺死地主袁茂才父子的本领,与2名俘虏在羊昌河里展开搏杀,活捉2名俘虏。根据上级指示,面对2名牺牲战士英烈,就地枪决。

三

1950年4月,袁国祥接到贺政委军令,奔赴普定县支援当地武装剿匪。

还是146团的军人,袁国祥马不停蹄,千里走单骑,火速赶到普定县补郎区,参加李明山剿匪战斗。

李名山是织金县、普定县一带活动猖狂的匪首,依仗国民党贵州省保安司令部逃窜来的两个保安团,约2500人的正规武装,纠集国民党249师残部,勾结郎岱张新文匪部、普定东北地区刁清德等股匪,以及恶霸地主潘宜斌、方进益、国民党乡长潘宜琦等乌合之众,组成5000人的土匪武装,多次袭击普定县城,企图打开监牢,抢回被关押的国民党保安团长、普定匪县长李成学,妄图东山再起。

这次剿匪任务,袁国祥负责深入敌情,率领侦查先遣队,摸清敌人动向,一举清缴李明山匪帮。

4月26日,李明山调集织金、普定、郎岱、纳雍等地霸武装以及保安两个团3000余人,大举进攻补郎区,妄图消灭保卫补郎的解放军和游击队。得到情报后,袁国祥率领先遣队支援杨兴斋带领的补郎苗族游击队,阻击猛戛星秀坡李明山土匪突击队,打得土匪四处逃散、丢盔弃甲,星秀坡战斗,打死打伤土匪556人。

袁国祥又带领先遣队一路阻击野牛圈与本节方向来敌,占领补郎小屯坡,用火力控制了补郎场坝。战斗异常激烈,敌人使用八二炮、六○炮及轻重机枪。战斗到下午5时,直到146团解放军赶来增援,土匪落荒而逃。袁国祥、杨兴斋带领解放军、游击队乘胜追击,共消灭土匪300余人,击毙匪营长李学英。战斗中,守卫区委大楼的解放军遭土匪敢死队突击,牺牲解放军5人,袁国祥带领先遣队赶来救援,消灭突击区委大楼的土匪敢死队,夺回解放军尸首,就地埋在区委大楼下,继续追击逃窜敌人,直到赢得最后胜利。战斗中,解放军、游击队牺性了19人,苗民游击队副队长杨云高在战斗中被土匪捉去,临死不屈,匪首宗昭德、方正卫指使匪徒方老九把他的眼睛、心脏、生殖器挖掉。

袁国祥誓死歼灭匪首宗昭德、方正卫,挖地三尺也要找到二匪,直到二匪跪地求饶,袁国祥大吼,革命英魂绝不饶,袁国祥一梭子枪子送二匪上西天。

补郎战斗胜利后,袁国祥来不及喘息,李明山残匪还在,端掉李明山老巢才是最后胜利。

李明山老巢在织金熊家场四方洞,易守难攻,146团解放军攻打几次都没攻下四方洞,贺政委气红了眼,把袁国祥叫到面前下死命令,找不到四方洞突破口不要来见我。

袁国祥化妆成难民,在隔四方洞不远的老鸦寨住下来,和一户叫王德发的人家认亲戚,寄宿人家,帮这家人砍柴,放牛、种庄稼,得到王德发的认可。一天,袁国祥和王德发上山犁地,歇气间隙,袁国祥拿出酒,故意喝酒解乏,王德发经不住酒瘾,夺过袁国祥的酒壶喝起来,谈笑间,王德发已有醉意,话不投机半句多,摆起李明山的威风,四方洞的神秘。王德发说,老表,说句心里话,李司令的四方洞,我去过一回,那溶洞好比牛魔王宫殿,大得能跑飞机。去四方洞的路是条独路,真正华山一条路,不瞒你说,我是他家眼线,用二条金砖我才答应做这行当。”

袁国祥急忙递酒壶给王德发,笑说:“老表喝酒,别款(吹)大话,你是人家眼线,不怕漏嘴掉脑袋?两老表只喝酒,我不敢听,也不相信你的大话。”

王德发咕一口酒,凑近袁国祥咬耳朵:“你是我老表才对你说,我晓得说这话掉脑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得了。”

“吹牛皮啊,老表,你带我去开个眼见,我才信你。”袁国祥趁机说。

“你不要脑袋我要脑袋呢,那四方洞,外头人去就是送死。”王德发说,打一个酒嗝,表示拒绝。

“你不说我也不想听,我就好奇,看牛坡的路有千万条,那四方洞只有一条,为哪样?”袁国祥漫不经心说,装糊涂样。

王德发又凑近袁国祥耳朵:“从我家地坎爬上几堵岩崖,走过一个岩材林,那里有一个地洞,直通四方洞。地洞口,有两挺机关枪把守,外头人一去就是一个死。”

“老表,不说了,我们算吹牛。你喝酒,我犁地。”袁国祥说完,起身吆喝牛,犁地去了。

待王德发酒醉人睡,袁国祥故意唤,老表,犁到太阳落坡,地就犁好了。

见王德发没回音,袁家国悄悄爬上地坎,爬上几堵崖岩,看见一个岩材林,林里晃动巡逻土匪。

袁国祥踩好路线,不声不响返回原地,正好太阳落坡。

事不宜迟,情报十万火急,袁家国快马踏夜,把情报送给贺政委。

当夜,袁国祥率领突击队,146团部队垫后,神不知鬼不觉摸进四方洞独路,袁国祥带2名会刀术的侦察兵摸到暗洞,干净利落端了洞口的机枪手,袁国祥大喊,冲啊——伴随嘹亮冲锋号,大部队冲进四方洞,像一股滚滚激流,冲破四方洞,整个山头枪炮轰鸣,震天动地,一举端了李明山老巢,李明山化装企图逃跑,被解放军大炮轰个灰飞烟灭。

四

1950年11月,抗美援朝战争打响,袁国祥跟随贺政委跨过鸭绿江,抗击美国侵略者。

袁国祥被编入志愿军联勤保障部队汽车运输某团,带领一个汽车连负责运输前线后勤补给,运输线就是生死线,朝鲜战争,打的就是后勤补给,刻不容缓。运输队时常遭遇敌机狂轰滥炸和美韩敌军伏击,袁国祥和志愿军战士们冒着枪林弹雨,驾驶军车疾驰在一条条生死线上,确保前线部队弹药医药食物补给。每一次运输,九死一生,路线桥梁断了,冒着敌机轰炸抢修,夺命运输物资到前线。遭遇敌人伏击时,就展开阻击战,运输生死线,只能赢不能输。抗美援朝战争以来,袁国祥参加运输行驶1400多万公里,运输军用物资2100多万吨。

在运输途中,袁国祥目睹朝鲜人民的惨烈,大小村庄遭遇敌人炸成废墟,难民流离失所,有的难民冻死饿死,横尸遍野,惨不忍睹。在确保运输行军安全的同时,袁国祥叫上战士一起把路边的难民尸体掩埋。路边遇到难民,尽其所能,把自己的那一份口粮分散给难民。仁义良知不分国界,中国人民和朝鲜人民血肉相连,袁国祥从来看不得苦命人,只要看到眼前逃难的灾民,他眼前就会闪现小时候手捧破砂锅讨口要饭的一幕。

在朝鲜战场,袁国祥参加过一次前线战斗,那是他一生值得骄傲的一次战斗。一个严冬的夜晚,冰天雪原,袁国祥和普定籍老乡杨家英领头运输归途,虽是空车,但是路滑车慢。在路上,他们遇到一支溃逃的美军部队。袁国祥喊,决不能让美军从眼皮底下溜之大吉,打。袁家国带领运输连和美军展开拼死战斗,袁国祥和战士们一鼓作气,火力齐发,打得敌人魂飞丧胆,四处逃散。本来这批敌人已经被前线志愿军打败阵下来,早已失去胆气,只想逃跑。袁国祥率领连队乘胜追击,敌人已经逃跑十多公里,袁国祥还在追击,回头看,只看见杨家英一人,他们两人已经离开连队很远,而眼前的敌人有两百多人,比他的运输连队还多。狭路相逢勇者胜,胆气压倒敌人,袁国祥大吼一声,缴枪不杀!吼声震天如雷。两百多名敌人闻风丧胆,举手投降,黑压压一片。袁国祥、杨家英二人全俘敌人,押送两百多名敌人上路,直到遇到前线追击敌人的志愿军大部队。那一次战斗,袁国祥、杨家英立了一等功,得到彭老总的表扬,孤胆英雄降美敌的报道在志愿军中相传,传到祖国大地。

抗美援朝战争胜利,袁国祥凯旋归来,跟随老首长贺政委调到安顺军分区,还没好好喘息,贺政委又命令他返回普定县,参加反革命敌对分子清剿,那里的国民党残余敌对分子死灰复燃头,气焰嚣张,务必清除干净。

贺政委打心里欣赏袁国祥机智勇敢的作战能力,这是他带出来的爱将,充满英雄胆气,贺政委既喜爱袁国祥,又怕失去袁国祥。疼爱的拳头打在袁国祥的胸口上说,回普定有没有意见?袁国祥仰首挺胸大喊:“保证完成任务。”贺政委又一拳打在他的胸口上说:“保护好自己,你这一去,就在那里搞建设了,在此一别,后会有期。”袁国祥眼睛一热,大声说:“首长也多保重,国祥总有一天回来看你。”不想这一别,两师徒竟是诀别。

五

在补郎区西北乡深山老林里,藏着一个叫手扒岩的小寨,只有几户人家,其中一户人家窝藏一帮国民党残余和地主成分反动分子,受台湾派来大陆的一个间谍指使,秘密搞反革命活动,破坏新建立的共产党政权和社会主义建设。这帮反革命分子窝点就是头目刘汉学家,是这群乌合之众的接头窝点,时常在此秘密商量破坏行动。

袁国祥化妆成叫花子,端个破碗,一路讨口要饭,在西北乡走村串寨,天不亮来到手扒岩,昏死在刘汉学家门口,一个家眷出门解手,发现一个叫花子。

家眷大声惊呼有人,刘汉学披衣出门,二话不说,一脚踢倒袁国祥,骂道:“你这叫花子,年纪轻轻就讨口要饭,要到我刘汉学门口了,给老子滚。”

袁国祥抱住刘汉学的腿,口气脱虚说:“大爺,行行好,给口饭吃我就走,我开阳的,五天没吃一口饭了。”确实,为了化装逼真,他绝食五天,假戏真做。

“滚,老子就看不惯年轻叫花子。”刘汉学骂道,又狠狠踢了袁国祥一脚。

刘汉学老婆闻声出门,对刘汉学说:“跟一个讨饭的叫啥劲,一个外地人,怪可怜的。”说完转身端一碗干饭出来,递给袁国祥。

袁国祥把干饭倒进口里,一口吞下肚,跪地磕了三个响头,连声道谢:“大爺大婶活菩萨,感谢大爺大婶大恩大德。”然后起身走人。

“站住。”刘汉学喝道,心想这叫花子听口音确实是开阳人,饿相也是脱虚的,吃饭也是狼吞的,不像假装。

袁国祥站住,袖子滑出枪柄,回头看着刘汉学说:“大爺,得口饭吃我走了,不讨你厌烦。”袁国祥额头冒出毛毛汗,生怕刘汉学看出破绽。

“喂牛马,犁地种地,会不会?”刘汉学说,渐消疑意。

“都会,我还会擦背洗脚。”袁国祥一脸讨好,安心下来。

刘汉学老婆在旁说:“看这叫花子憨实,年轻有力,收下他吧,我们家就缺少个长工。”

刘汉学看老婆一眼,又看袁国祥一眼,马上说:“去喂牛马吧,不缺你一口饭。”

“是,大爺,谢大爺大婶收留大恩。”袁国祥下跪着地,又磕了三个响头。

袁国祥留在刘汉学家如愿以偿,卖心卖力喂牛喂马,放牛放马,死心蹋地服侍刘汉学夫妇。每天天不亮,挑水劈柴,还把庭院打扫干干净净,把个刘汉学夫妇乐得呵呵笑,心头欢喜直叫,白捡一个好长工。

在刘汉学家二个月,袁国祥只顾埋头干活,不说一句闲话,老老实实,累死累活,像头耕牛。每逢反革命分子到刘汉学家接头会合时,袁国祥懂事走开,走得远远的,喂牛喂马,忙个手脚不闲。刘汉学完全放下戒备心理,兴头上还叫袁国祥上桌一起吃饭,有时还赏袁国祥一杯酒。这时候,袁国祥只顾埋头吃饭,喝了赏酒,知趣离桌,忙活去了,惹得刘汉学哈哈笑,说,这头牛太老实了。

其实,袁国祥埋头干活当中,避开刘家往来人员眼睛,他把手枪用胶子包个密不透风,偷偷放进茅坑里。日常里,偷偷放开眼线,把个刘汉学家里里外外观察一个清清楚楚,堂屋有几道门几扇窗,楼上藏有几把枪几把刀,接头会合的反革命分子有几个人头,包括牛圈马圈,庭院路子,后山走向,全记在心里。

一天夜里,刘汉学和接头特务商量召集全体人员密谋破坏行动的时间日辰,袁国祥抠开板壁一条缝,贴耳偷听,记下反革命分子会合的日辰。待世人睡尽,房外屋头安静,袁国祥一个人睡在牛圈上,闭眼谋划清剿行动,思想成熟,撕下白褂头,咬破手指,写下情报。

第二天,袁国祥捞出茅坑里的手枪,剥开胶纸,把手枪藏进袖管,趁放牛马上山间隙,偷偷把情报藏在后山一个坟头墓碑下,待区委派人来取。

第三天午夜,前来会合的反革命顽固分子全部到齐,挤满堂屋,一共52个人头。正当刘汉学主持密谋行动的时候,袁国祥飞枪跃身捕住刘汉学,如雷大吼:“不许动!”话音刚落,楼房门窗全跃出补郎区委武工队,齐声震喊:“缴枪不杀!”刘汉学还没回过神来,全体反革命分子已被包了饺子。

从此,补郎区反革命顽固分子一网打尽,区委政权和全区社会发展一派安康。

六

1956年3月,袁国祥任建国以来补郎区委第一任公安特派员。负责全区11个乡社会治安工作,所谓行走的公安机关、一个人的公安机关。

那时候,偷盗、抢劫、强奸等犯罪分子活动猖獗,特别是偷牛盗马盛行。袁国祥一个人管治11乡的社会治安,乡村边远,交通不便,除了一条补郎至猴场的乡级公路,其他乡村都没通公路,下乡窜村走毛路,全都是步行,别说平民百姓走野路自身安全难保,就是公安特派员也难保自身安全。但是,袁国祥就是袁国祥,补郎大地上只有一个孤胆英雄。

区委分给他一辆军用摩托,那还是他六年前参加补郎剿匪战斗时从李明山保安团手里缴获的,可是有车无油,那时候汽油非常稀缺,贵如黄金,黄金难买。袁国祥上任第一天,去猴场乡召开全乡社会治安大会。摩托车行驶到梁子上三十五公桩就熄火了,摩托车老旧耗油,人骑车变成车骑人,袁国祥推着摩托车走到猴场乡,天已黑尽,他来不及休息吃饭,重新通知召集各村治保主任开会。

以后上山下乡,袁国祥没再用上那辆摩托车,一个人像苦行僧,跋山涉水,孤独前行,走遍补郎区山山水水,大小村庄。

有两件事,打响袁国祥公安特派员的名声。

一件事是降服梁子上三岔口12名老二(强盗)。梁子上三岔口是通往织金、平坝、安顺三县古驿道,马帮牛贩到三县赶场,必经三岔口,然而老二出没,时常拦路抢劫,杀人夺财,一手推人倒岩,令人毛骨悚然。人们上梁子过三岔口,认为那是不要命才做的事。袁国祥不信这个邪,早就想扫平梁子三岔口的拦路老二。那是一个冬天的星期日,逢三县赶场天,梁子上冰天雪地,袁国祥天不亮就上梁子,到了晌午,过三岔口,老二嗖嗖嗖从几边山上跳下路口,火药枪杀猪刀团团围住袁国祥,袁国祥快抢一梭子,6名老二扑趴跪地,个个打碎膝盖骨,另外6名老二吓得刷刷跪地,12名老二跪地成片。袁国祥说:“我是公安特派员袁国祥,你们被逮捕了。”老二们早就听闻袁国祥剿匪英名,想不到今天大开眼见,一个个自扇嘴巴子求饶,袁国祥哪里肯饶这些杀人命夺钱财的强盗,喝声让没挨枪子的老二背走伤残老二,袁国祥一路押送12名老二,经过路边村庄,群众一片叫好。从此,梁子上三岔口再无老二出没,人们上梁子畅通无阻。

第二件事是特派员怒喝区委书记。刚上任的区委书记养尊处优,配带女秘书,负责他的衣食住行,穿衣要秘书穿,洗脚要秘书洗,让干部群众敢怒不敢言。一天,女秘书煮米饭,给区委书记端上,区委书记吃出一粒耗子屎,大骂秘书,硬要秘书吃下那碗饭,秘书吓得瑟瑟发抖,哐当一声脆响,区委书记一手摔掉那碗米饭,米粒白花花刺眼。袁国祥听闻,马上走进区委书记办公房,把枪抵住区委书记的腰杆,怒喝:“你刚上任就使丫环当老爷,共产党不容许当官老爷,信不信老子崩了你。”区委书记吓得急忙认错:“自我批评,自我批评,下不为例。”袁国祥缓缓跪下,一粒一粒捉食米饭,吃出泪花,哽咽说:“我们共产党人打天下,都是为了穷苦人翻身过上好日子,穷苦人还没吃上一碗白花花大米饭,你倒天天吃上大米饭了,你下去看看,老百姓大部分连苞谷饭都吃不饱,甚至有的断粮断顿,你倒嫌弃大米饭里有耗子屎,耍威风,我看你就是一颗耗子屎打坏一锅汤,败了共产党的名声。”袁国祥捡食完米饭,气冲冲下队去了。

后来,区委书记被降职,调离补郎区接受再教育。袁国祥被县委约谈,说特派员教训犯错上级领导不错,但是做过了,不该拔枪威胁人,思想上要反省。

后来,袁国祥在干群中树立了威信正气,无论走到哪个乡村,都受百姓拥护,偷牛盗马的,小偷小摸的,闻风收手,安心种地,从善从良。

让全区社会治安风气好转的,是袁国祥对待百姓的日常,特别是那些小偷小摸的村民,袁国祥调查了解,基本上都是些穷苦人,日子过不下去才去偷摸,袁国祥走访这些人家,带油带粮,掏钱救济,让小偷小摸流涕抹泪,从此改邪归正,安分守己,勤劳做人。

袁国祥任特派员十多年来,全区大小村庄一派治安和谐,直到今天,人们提到袁国祥,都说,那时候,特派员一个人管治全区11个乡的社会治安,治理得井井有条,干净利落,现在几十百号人管理一个乡的社会治安,都治理不过来,好像越管事越多,应该学学过去的特派员。

七

1964年3月,袁国祥任补郎区委副书记,那年他三十二岁,三线建设调来的老区委书记是个老革命,命令他找个媳妇,老大不小的了,上山下乡,好有个照应。袁国祥嘿嘿一笑说,你也是个老光棍嘛,要找你先找,我还年轻不愁媳妇。老领导沉默不语,叹口气说,这辈子就这样了。袁国祥知晓触到老书记的痛处,老书记参加红军时,家里媳妇被小日本强暴用刺刀活活捅死,留下一个嗷嗷待哺的嫩娃,直到现在,这个娃儿没个音信,不知是死是活,老书记也带信四处打听,都没个音信。

老书记看到袁国祥难过的样子,呵呵一笑,说,你看,劝你找媳妇,倒把你劝难过了。你还年轻,补郎区的建设发展,我就指望你了,不过,还是找个媳妇,捂个身子,腾出手好好干。

袁国祥是想找个媳妇,他跟老书记说,要找就找穷人家的,懂得痛。可说归说,不见袁国祥行动。他的心思全放在补郎建设上,他的行动,就是把山区荒山秃岭变成绿水青山。

梁子的冬天,袁国祥发动周边乡村民众上梁子,召开誓师大会,发出号召,造林治山。

梁子岩山是补郎山区的老高山,光秃秃一片荒芜,每年汛期,山洪暴发,冲毁山地梯田,山体滑坡,掩埋村寨人畜。袁国祥造林治山,像岩山梁子发起攻坚战。

巍巍梁子,大雪封山,封不住袁国祥的愿景。他率领梁子上等堆、翁卡、赶坝、干河、上寨5个乡村的民众上山植树造林,饿了,就地烧山芋,山芋经饿好充饥。渴了,就地吃雪,冰雪最解渴。困了,用雪花抹擦脸面,雪花最好醒人。一个冬天,袁国祥占山为王,种植梁子,不封顶不下山。为了梁子造林,他和民民众战天斗地,变成野人。

映山红灌木和杉木是梁子上的原生树种,袁国祥带领乡亲培育咉山红和杉松,梁子河两岸种植杉松,梁子山脉种植映山红灌木。他喜欢毛主席的一句诗歌,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那是他小时候读私塾就产生的愿景。

现在,袁国祥在梁子上种植这个愿景。严冬的傍晚,夕阳映雪,袁国祥在一个岩崖上种咉山红灌木,他想趁太阳落山之前种完岩崖上的灌木。夕阳照得人心暖,袁国祥哼着歌:

“夜半三更哟盼天明,

寒冬腊月哟盼春风。

若要盼得哟红军来,

岭上开遍哟映山红。”

正当植树人歌唱梦想的时候,突然雪崩,袁国祥整个人和一大块冰雪滑下岩崖。

待他醒来的时候,一片民众围着他叫唤,其中一个姑娘一边抹泪一边给他上药,姑娘看见袁国祥遍体鳞伤,一动浑身抽搐,姑娘流泪满面,抽泣说:“国祥哥,忍不住就喊出来吧,别憋着。”

袁国祥咬牙忍痛,笑说:“没事,一点皮外伤,你赶紧把我医好,我放不下梁子上的造林任务呢。”

姑娘抽泣说:“国祥哥,你是我的恩人呢,我专门服侍你,我爷爷的苗药灵得很,包你十天半月下床上山。”

袁国祥笑说:“没事,我还想早点好起来呢,乡亲们在等着我。”

姑娘是等堆苗寨的,和他一样,也是个寡崽,从小跟爷爷同命相依,爷爷是当地出名的土医,专制苗药,姑娘从小跟爷爷学苗医,是方圆几个村的赤脚医生。一次等堆苗寨过跳花节,袁国祥当时还是公安特派员,到等堆跳花场维持治安,在梁子上巡逻时,听到一片映山红丛里传来救命叫声,袁国祥飞身跳进映山红灌木丛,只见一个醉酒大汉压着一个小姑娘,衣服都撕烂了。袁国祥一个飞腿,把醉汉踢翻,拳脚交加,醉汉立即皮青脸肿,动惮不得。袁国强急忙脱衣捂住姑娘,姑娘呜呜哭着,瑟瑟发抖。袁国祥喊来村治保主任捆走醉汉,一手背起姑娘回家。姑娘心神好转,袁国祥问起,一个小姑娘为啥单身上梁子?姑娘说,她去凤头山寨医治一个重病老人,定期换药,耽误不得,不想遭遇醉汉。姑娘泣不成声,一下子跪下直叫袁国祥恩人。袁国祥说,今后你叫我哥好了,我就是的亲哥。姑娘叫赵忠芬,一个苦命的女孩,当时只有十六岁,袁国祥认着亲妹妹。

姑娘天天守着袁国祥,小心翼翼给他吃药换药,把家里的二只母鸡杀了,炖鸡汤给他喝,服侍他上厕所,袁国祥从未有过女人的温暖,他体会着一个姑娘温柔的力量。她也个寡崽,他只能认她是一个妹妹,他做她的哥哥合适不过。

姑娘的温柔体贴,让袁国祥感到羞涩,红着脸说:“妹子,以后我上厕所,你不要扶着跟着了”。

姑娘低头不语,脸色通红,泪光躲闪,她不知如何是好,他就是她的恩人亲人,他是她的哥哥,从未有过的安全感,她从小就是寡崽,他就是她的靠山,他有一个男人的伟岸和柔情,就像梁子岩山,她喜欢听到他在梁子上的歌声:“岭上开遍哟映山红……”她好像就是梁子上那朵山花,他就是绽放山花的梁子。她内心知道,她从来就等待这样的男子出现,现在,这个男子出现了,这就是命,是缘分,是老天的安排。

她禁不住扑上去抱住他,不停拍打他的胸口,呜呜哭泣。他被她拍打着,扯着心尖尖,令他颤抖。他不敢推开她,也推脱不了,他只能任她扑在胸怀,不停拍打。他忍着疼痛,紧紧搂着她,抚慰她,他可是她的哥哥。

袁国祥找出一句话:“不怕,有哥在,以后哥护着你。”

姑娘多希望他赶快好起来,又怕失去他,他好了就上山了,再没机会服侍他了,她多希望他一直病着,这样她就一辈子服侍他。

在姑娘的精心照护下,袁国祥好起来了,瞅姑娘上山抓药的空隙,袁国祥起身下床,偷偷上梁子植树去了。

姑娘不见袁国祥,掉魂似的爬上梁子,迎着山风,呼唤袁国祥,寻找袁国祥。

“国祥哥——国祥哥——”唤声映山映水,在梁子山川回响荡漾。

三年时间过去,梁子植树造林终于封山,整座梁子山脉爬满映山红灌木和杉松。

梁子的春天,映山红开满山,袁国祥手牵姑娘在山花丛中奔跑欢笑。老书记走出来做媒,山花作证,袁国祥和赵忠芬喜结良缘。

八

1978年2月,袁国祥又发动全区人民群众,召开誓师大会,发出号召,筑大坝建水库,挖大沟修水渠,引水治水,让全区人民吃上大米饭。

梁子上的山民,从没吃上一口大米饭,祖祖辈辈种苞谷洋芋,主粮就是苞谷饭洋芋蛋蛋。要吃上一口大米饭,只有建水库修水渠,旱地变水田。

梁子引水工程,由猛登水库、补郎大渡槽、莽莽大渡槽和300公里引水渠组成,从北向东,覆盖翁卡乡、猴场乡、补郎乡等8个乡村,基本解决补郎区旱改水灌溉和人畜饮水民生大事,在那个年代,是补郎区最大的引水系统工程。

这样规模宏大的引水工程,当然离不开袁国祥,老书记充满自信,让自己心爱的副手挂帅,任补郎引水工程总指挥,负责指挥建设整个引水工程。

梁子为家。为了就地建设引水工程,袁国祥把家安到梁子上翁卡乡猛登水库主体工程工地上,一个偏刷房就是家,家就是指挥部,指挥部设有医务室,妻子赵忠芬就是医生,负责引水工程伤员病人的医疗和护理。

那时候,正是响应毛主席“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热火年代,袁国祥动员全区各地年轻人上梁子建水库修水渠,年轻人们激情澎湃,思想单纯,为建设家乡勒紧裤腰带,勇往直前。那时候没有铲车、叉车、翻斗车,全凭锄头铁锹,人挑马驮,运输工具就是公鸡车,比较机械化的只有三台推土机。修筑大坝的工地上人潮涌动,好比蚂蚁搬家,汇集成战天斗地的浪潮,年轻人们唱起革命歌曲,团结鼓劲,撸起袖子加油干。

“社会主义好 社会主义好

社会主义国家人民地位高

……”

歌声嘹亮,在梁子高山激荡,劳动精神高扬,震动山川河流。

梁子上的人们,建设家乡干革命,不讲究吃穿,那时候很艰难,工地上吃的就是苞谷饭洋芋蛋蛋,穿的是补疤衣裳,年轻人正在长身体,干劳力活,要吃点油水才有干劲,年轻人爱美,要穿件没补丁的衣裳才叫风光,但是,他们不讲究吃穿,累倒了,滚在地上嘻哈打笑,饿憋屈了,干巴巴苞谷饭梗阻他们强颜欢笑的泪水。他们就是那样活泼热烈,奋斗在高高梁子上就有力量,穿梭在映山红丛中就是美丽,是梁子岩山给予他们的力量,是映山红绽放他们的青春。

袁国祥心疼梁子上这些青春飞扬的年轻人,逢年过节,袁国祥要掏尽腰包里的工资,在工地上杀两头猪,蒸几大斗大米苞谷混合的米饭,打几桶甘醇包谷酒,给年轻人们改善生活,加油鼓劲。只要看见袁国祥,人们就欢呼拥护,争着要敬袁国祥一杯酒,抢着和袁国祥划拳喝酒,只要袁国祥指挥到哪里,他们就干到哪里,袁国祥就是他们的精神力量。

年轻人们惦记着袁国祥,想吃点好的,想喝口酒,就你推我攘挤进袁国祥工地上的家,他们深深知道,袁国祥的家,就是他们的家。袁国祥,就是他们在梁子上的亲人。这个时候,袁国祥就会大喊妻子:“赵忠芬,给我把酒端出来,炒个肉菜,最好炸一碗苞谷花,我要和年轻人们喝几杯。”工地上偏刷房的指挥部挤满欢声笑语,举杯欢畅,袁国祥喝醉兴头上,无声无息在床底摸出一瓶茅台,慎重说,本来,留给老书记的,看来留不住了,喝,把它消灭掉。年轻人们又是一片欢呼。

修筑大坝水库,人就是劳动工具,是一包炸药、一把铁锤、一棵钢钎、一根钻子、一棵杠子、一辆公鸡车、一挑竹筐、一个背篼,全是原始劳作,全凭人的一身劳力。只要袁国祥在场,就有梁子上团结的力量。

那时候,袁国祥的大女儿小连英已经12岁,袁国祥叫还在补郎小学读书的小连英上梁子,参加大坝水库建设。妻子说一句,别误孩子读书了。袁国祥回一句,建设家乡更误不得,孩子首先懂的是思想精神。小连英一上梁子就不愿下山读书了,加入抬泥巴背泥巴的青年突击队,她离不开那份充满斗志的思想和精神,那是她的青春岁月。

建筑引水大渡槽是个壮举,大渡槽用的的石料,是2吨重的大青石,一个石匠,三天才能打琢一块青方石,扛一块青方石砌渡槽,要八个气饱力壮的年轻小伙子抬扛子。那时水泥稀罕,砌方石只用石灰浆,却看不出用浆的痕迹,一墩墩大方石相扣整齐,线条水平,看不出一丝缝隙,考量那时的石匠功夫。1979年,建成大渡槽,深300米,宽200米,高高耸立在补郎关口。人们都说,补郎大渡槽是一堵长城。

那时候,袁国祥的二女儿小朗筛八岁,上二年级,向袁国祥要书学费,爸爸,给我二块钱报名读书。袁国祥拿个小铁锤递给小朗筛,说,到群众中去参加锤砂子,一方砂二块钱,自己找钱交书学费。小朗筛锤了半月,也没锤出一方砂,量方的记账工给记了一方砂,小朗筛得了2块钱,站在大渡槽上笑嘻嘻。为这事,袁国祥还批评记账工,督促女儿上交工钱。

挖大沟修水渠的时候,全区人民大动员,男女老少齐上阵,劳动记公分,一个工十分。整个补郎山区梁子山脉,震天动地,到处涌动挥汗扬锄的人潮。

巍巍梁子,苍山如海,猛登大坝水库盘踞雄奇,无垠长渠环绕山山水水。补郎引水工程建设了三年,终于建成,然而,可惜当时科技落后,建成的高山水库不蓄水,环绕整个补郎山川的沟渠,苍苍茫茫,显露云端,与山川长存。

九

日常生活中,补郎人民叫袁国祥为“袁书记”,从他当区委副书记那天起,一直叫到今天,虽然人已不在世上,人们还在惦记呼唤。

修建梁子引水工程完工后,老书记让他回区委,袁国祥不答应,他要坚持留在梁子工地上,不见水库蓄水长渠引水不走人。他内心有愧,自责指挥失职,让国家资产和补郎人民的血汗白流,他愧对父老乡亲,愧对这片深情的土地。老书记安慰他,梁子引水工程是一笔精神财富,你就是一个精神支柱嘛,只要精神在,补郎美好的明天就有希望,区委需要你,你还是当年的袁国祥。妻子也劝他,老袁,梁子剿匪治安,梁子造林治山,梁子引水治水,你已经在梁子上奋斗三十多年了,回区委吧,服从区委指令,别为难老书记。

袁国祥回到区委,老书记亲自安排他住干部楼房,他没接受。悄悄带着家眷,在区委后山小屯村租一家民房住下来,干着党和人民的事业,过着农民一样的生活。

每逢星期天,补郎赶乡场,袁国祥家满是客人,都是梁子老高山来的农民,有的来看望他,有的来找他办事,有的来拉家常,有的纯粹来找饭吃,反正,有事没事的农民,挤满他那间石板房。

袁国祥家蒸饭,要用二、三十人饭量的木桶甑,备酒,时常装满上百斤酒水的大瓷缸。他知道,梁子农民都是苗族同胞,就好一口酒。他和妻子虽然是国家干部,二人工资全用在招待农民吃饭上,有时妻子忍不住说气话,老袁你也要照顾家照护自己妻儿,你看我们领点工资,却像农民过苦日子,甚至连农民都不如。袁国祥沉默一会,说:“农民看得起你,才来我们家,吃点顿顿饭嘛,都是穷苦人,你我也是穷苦出身,是寡崽,这点绝不能忘本,决不能脱离农民。”袁国祥又逗妻子笑说:“老赵,当年我娶你,就是看你穷苦出身是寡崽,寡崽和寡崽当家,就不会寡,但是脱离根本,我们就真的是寡人了,我又不是当官做皇帝那个料子,只是个土巴农民坯子。”妻子抹抹泪花笑起来,不声不响做饭去了。

其实,袁国祥也知道愧对妻儿,妻子工作多年还在穿补丁衣裳,三个女儿,小的捡大的穿。小连英十八岁大姑娘了,还没一件像样的衣服穿,二女儿三女儿还穿打补丁的衣裳,都是姑娘,谁不爱美?记得一次快要过年了,袁国祥给小连英买了一件羽绒褂,小连英偷偷放着等过新年穿出来,不想一家梁子上的两母女来找袁国祥诉苦,袁国祥看见那小姑娘衣不遮体,心肠一软,就把小连英的羽绒褂送给小姑娘了,害得小连英过年几天都还哭。袁国祥也暗自在内心告诫自己,以后也该好好对待她们母女了,心里有,却总是以后的以后。

袁国祥救济穷苦人,打小就是他心底的烙印,他忘不了一个寡崽捧着破锅讨口要饭被人驱赶的一幕,忘不了阿爹为了翻身舍命闹革命阿妈为了他吃上猪肉被恶霸欺辱逼死的一幕,他内心宗旨就是为了穷苦人。

他家房背后一个茅棚住着一个叫杨箩箩的苗族寡崽,无依无靠,经常舀水不上锅,袁国祥叫村里多分他一块土地,还不时拿钱物救济杨箩箩。每逢过年,袁国祥要亲自接杨箩箩来他家吃年夜饭。

歪冲岩脚几个花苗老人,背芦稿赶乡场,买几个钱,经常醉酒睡场坝,每次袁国祥都要一个个扶起来,叫车送回家。没车的时候,就安排他们睡临时看守所,那个看守所是当年他当公安特派员时抓小偷强盗临时关押的地方,已经成为历史古董,几个花苗老人醉酒走不动的时候,袁国祥就把他们安顿在临时看守所,管吃管喝,第二天叫车送回家。

乡场上还有一个让袁国祥救济的对象,疯子张老八。那时候吃乡食堂,袁国祥按月多交一份伙食钱,专门让食堂伙夫端饭给张老八。乡场上的理发馆,袁国祥也按月垫上理发钱,张老八头发胡须长的时候,他要亲自带上张老八去理发馆,还嘱咐理发师,隔三差五给张老八洗一次脸。袁国祥看不惯疯子张老八饥饿肮脏流浪街头的样子。如今,袁国祥不在世上了,张老八还活在世上,已经有95岁,他慢悠悠流浪在街道上,露出笑容,叨念着什么,有人竟然听到他重复叨念三个字,袁书记。

袁国祥关爱救济着每一个弱者,却对自己三个女儿家教严管。本来,一个有威望名声的老区委副书记,安排三个女儿工作不在话下,但是,他从来没有放口安排一个人。小连英想当医生,本来连英乖巧爱学,跟她阿妈学医,已经是等堆村的赤脚医生,安排转为区卫生院医生,理所当然。但是袁国祥不准打招呼走后门,叫连英凭自己本事转正,连英为这事偷偷哭几天,寒起心肠努力考取补郎区卫生院医生。小郎筛毕业没考取铁饭碗,本来那时候有子女顶替安排工作的政策,恰逢撤区并乡他退休正好安排郎筛顶替参加工作,但是,袁国祥没向组织申请,白白浪费一个顶替指标,害得朗筛一年多没叫“爸爸”一声。小细筛天真贪玩,也没考取学校端上铁饭碗。那时袁国祥虽然退休,但是凭他威信老资历,找老战友老同志打个招呼联络个感情,安排细筛一个工作也不在话下。但是,袁国祥不吭一声,对小女儿只有一句,凭自己本事,别给国家添麻烦。害得细筛离家出走,在外打工好几年,袁国祥来接人才回家。

他真是不疼女儿不懂亲情吗?连英上梁子看电影走失的时候,他一个人走遍梁子山脉寻找。郎筛爱看文学书籍,他上北京进省城开会,不忘买一摞文学书籍背回家。细筛离家出走时,他心疼几天吃不下饭,亲自到外省把细筛接回家。只有他喝醉的时候,才知道他的思想灵魂有多深沉,他灌醉自己,一个人半夜三更自言自语,连英、朗筛、细筛,不是爸爸不爱你们,是爸爸身为共产党人,要洁身正气,要始终带头维护党的名誉,谁叫你们是袁国祥的女儿呢?是袁国祥的女儿就得吃亏。

十

1990年11月,撤区并乡,袁国祥退休了,退休不退志。梁子引水工程失败老是他心底过不去的坎,几十年来,这个心坎一直折磨着他,退下来后,他要还愿,认为自己这把老骨头还硬得很,他想孤军奋战,拉通补郎引水工程,让补郎人民群众吃上自来水。

他行动了,带上草帽,背上黄挎包,重返梁子,开始寻找距补郎村较近的水源。他凭靠几十年来在梁子上摸爬滚打的经验,揣摸梁子山脉的水文走向,顺着山脉寻找梁子河流经的水脉,最终在等堆大坡脚小拱桥找到近距离水源点。那是一个地下水潭,是梁子河流经山山水水千折百回生发的水源点,他像小孩雀跃欢呼,梁子河,我们又见面了。

找到水源点后,他又千里走单骑,到省城水利厅找已经当了副厅长的老战友,老战友劝他退下来好好休息,拉水的事不用他操心,通知当地市县政府安排就是。袁国祥说,这是我几十年来过不去的心坎,要亲自了却心愿。老战友顺从了袁国祥,亲自安排一批引水管件运送到补郎乡。还专门选派几个技术工跟随袁国祥,帮助拉通小拱桥引水工程。

袁国祥在老战友的帮助下,小拱桥引水工程开工,引水工程穿过补郎村、猛戛村,惠及5000多户农家,两村群众早就听说袁书记要为他们拉通自来水,纷纷站出来投工投劳,齐心协力建设引水工程。

在建设小拱桥引水工程的日日夜夜,袁国祥没有回家一次,一个年近古稀的老人,和民众拼力气,扛水管,抬礅石,累出豆大的汗水。村民们劝他别干苦力活,有的是人手,总是劝不住。水管拉到哪家门口,人们都要劝他留下来吃一顿饭,然而,每次都劝不住,他笑呵呵说自己有吃处的,早先其他人家安排了。每次村民劝吃劝宿,他总说一句,早先其他人家安排了。其实他是骗人的,人们不知道,他黄挎包里总放着几个干馒头和白开水,饿了渴了,就啃干馒头喝白开水。

村民们拉家常间,互相问,还是你面子大,能留住袁书记在你家吃饭。人们面面相窥,异口同声,没有啊。人们都认为能留住袁书记在自己家吃饭是多大的荣耀,可是到头来,袁书记一家都没去。人们几多惋惜,几多敬仰,只好落泪叨念,袁书记,吃水不忘挖井人,您从来都是我们恩人啊。

小拱桥引水工程终于拉通了,覆盖猛戛村、补郎村家家户户,人们吃水不用到深山里去挑了,在家扭开水龙头,就是哗哗流淌的自来水。

小拱桥引水工程要维护,整个引水管线管网,袁国祥就是独一无二的维修工,无论严寒酷暑,天晴下雨,只见袁国祥在梁子上慢慢蠕动的背影,他总是戴着印有五角星的草帽,背上那个印有毛主席头像和“为人民服务”红色字样的军挎包,挎包里除了干馒头和白开水外,还有他维修引水管道的三件宝,一把铁锤,一把管子钳、一把钻子。哪里水管滴水漏水,他的身影就出现在哪里。

2000年寒冬腊月,冰天雪地,快过年了,凝冻冻坏了小拱桥引水主管道。人们焦急等待通水,好好过大年。

袁国祥顾不得严寒风雪,带上维护水管三件宝,孤身一人爬梁子,一路巡查漏水管道,终于在一堵悬崖上找到爆裂的管道,只见爆裂水柱冲击如瀑,高高冲打岩石,水花在空中飞溅,袁国祥顶着水瀑,用塑料袋扭成封水绳索,拼命封水,由于年迈体衰,袁国祥使出浑身解数,都没封住水柱,水柱好像和他打拼的水龙,张牙舞爪撕扯他那苍老的身体,他整个人被冰冷的水柱冲淋湿透,像个老水牛。袁国祥哪能服输,自己为自己打气,你袁国祥在洛旺河溺恶霸、朝鲜战场降百敌、四方洞里灭匪帮、三岔口擒强盗,一路斩魔降妖,都过来了,怕遇到这股小水龙过不去了?袁国祥不知从哪里来的劲头,大吼一声,封——,只见一个飞身如廉颇,整个身体堵住水柱,封水绳索勒死水柱,管道收水关闭。可是,飞身老廉颇却倒下了。夜晚,村民过路,发现一个老人躺在一地水泊中,走近一看,是袁书记。村民大声呼救,全村民众打着亮稿手电,高高举起他们的袁书记,像举一蹲神像,奔赴医院。

过年的水畅通了,人们欢欢喜喜过大年。袁国祥却昏迷在医院里,他的床边围满探望的群众。他高烧退不下去,竟说闹革命杀敌人打土匪梁子上治安治水的胡话。那个大年,袁国祥差点丢命。刀山火海拼杀过来的人,没有鬼门关,死神不敢收留。后来听说,医治袁国祥的钱,还是借来的,其实医治袁国祥不愁钱,人民群众就是来抢救他们的袁书记的。可是,妻子赵忠芬始终牢记袁国祥一生的叮嘱,不碰群众一分钱,不能连累群众。

袁国祥好过来,又带上他的修护水管三件宝,攀爬在环绕管线的梁子上,他更苍老了,像棵梁子上的古杉松,屈劲伸展着。年复一年,老妻劝他老了经不起折腾,好好在家休息了,他总是不服老,我行我素。实在拗不过,三个女儿只好偷偷跟随他,这时,他心领神会,回头说,我确实老了,正好你们帮我一把。三个女儿才安心跑上前去,扶起老爸一路上梁子。

后来,当地政府争取中央水利工程项目,请资深技术团队续建了梁子引水工程。虽然有了梁子河引来的大水,但是袁国祥的小拱桥引水工程没被遗忘,依然深受人们喜爱。人们都说,小拱桥的水没有一点杂质,清亮,纯净,甘甜。那是袁书记的泉水。

2020年春天里的一天,一个年迈的老复员军人,依然带那顶草帽,背那个黄挎包,穿那件老军衣,攀爬在梁子上。那天,在小拱桥水源点,他蹲下去在没站起来,像打瞌睡一样,匍匐在地上。待妻儿找到他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了,老妻紧紧抱着他呼唤:“老袁——国祥哥——国祥哥——”女儿莲英、朗筛、细筛紧紧拉住他的手哭喊爸爸。他苏醒过来,气息如丝,声音如蚊,嘱托妻儿:“我们家是穷苦出生,要尊重帮助穷苦人。我走了,多想看老家开阳一眼,多想见贺政委一面……连英、朗筛、细筛,你们要照护好妈妈,爸爸对不起你们……我走后,葬礼就你们自己操办,不要惊动政府,不要惊动群众……”

他的灵堂安放在苗圃治丧点,灵堂没有几个人,清清静静。灵堂前,摆放二株岩山柏,透过松柏,不知是谁在供桌上放一束映山红,红艳艳夺目。

灵堂前挂着他的肖像,一个英姿飒爽的解放军,笑盈盈的,那容颜神色辽阔,映照巍巍梁子,烂漫山花,那是山河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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