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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达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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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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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位娘们的鸡黍之谊

妻子春香每每谈起她过去在汝矿小垣钨矿的闺蜜,总是神采飞扬,觉得那是她的巨大人生财富。我听了也感慨万千,也为她们姐妹肝胆相照、声气相投的友谊喝彩,在同舟共济的那些日子里,她们姐妹情同手足,情感契合,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妻子的这两个姐妹,一个叫何美韵,一个叫钟梦玉。她仨从同一所学校毕业,又在同一个时间参加工作,参加工作后又同住一个宿舍,三个人好的,身子各是各的,心却是共着的。当年她仨都出生在工薪家庭,家境条件都很一般,囊中羞涩,却难掩少女爱美天性; 一天,钟梦玉买了一件好看的浅蓝花色衣服,是春秋淑女装,钟梦玉将衣披挂在曲线优美的身子上,站在镜子前搔首弄姿左顾右盼;末了,春香、何美韵也轮番试穿这件带着梦玉体温的新衣,寻觅美丽感觉。她仨这时就商议决定:各人的漂亮“羽毛”,三人轮换披挂,就为让英姿勃发,就为使自己成为美丽佳人。她们三人当中多的有十来件衣,少的也有七八件,合起来加在一起就有近三十件,轮换着穿,可以近一个月不重样,每人每天几乎都能穿“新衣裳”,每天都是崭新的你,崭新的我,崭新的她。她们几个像美丽花蝴蝶一样,把十里矿区弄得春意盎然,五彩缤纷。

那年的一天,我那还未过门的妻子春香,穿着钟梦玉那件浅蓝色花衣去上班,下班时关窗户,没料到窗户边的一颗钉子把衣服划开了一个口子,就划开在醒目的左胸上,春香狼狈地捂着被划破的衣服匆匆赶回了家,心里盘算处置衣服事宜:“这衣钱得给钟梦玉,衣服算是我买了。”衣服破了丢掉自然舍不得,可在衣的胸口破洞上打补丁,那说多难看就有多难看;突然春香看到了窗外一株红枫树,快要变赤了的枫叶在风中摇晃,春香心儿一动,将摘来的一片带柄的枫叶在衣服上比试了一下,然后翻开母亲的碎布包儿,将零碎布头翻得满满一床,反复对比推敲,挑中了一块黑色绒布,又把枫叶按在那块黑布上,用粉笔细致地描画着,再小心翼翼按葫芦画瓢裁剪出来,然后穿针引线,像绣花那样精心,把这片‘黑枫叶’缀在了浅蓝色花衣的破洞上,衣服上原有的隐形荷花与这片独特的黑枫叶相互映衬,显得既美观又大方,巧变独一份的新衣。钟梦玉第二天见了这衣,也笑得合不拢嘴:“我要你春香赔什么衣?我们姐妹谁跟谁啊?春香你再讲这话就生分了啊!你这么说的话,你这匠心独运设计出来的美丽黑枫叶,是不是要我也付费啊?”

她们仨待字闺中时,洗衣机还是稀罕物,换季拆洗被褥衣衫,她仨便互为彼此的 “活洗衣机”;谁家有了繁重的苦活累活,其他两位就会主动前去帮忙。谁家有事,就是其他两位“自家有事”;看到三个姑娘不分你我的管鲍之交,三家的令尊高堂拍拍这个女娃的柔软溜肩,又摸摸那个妞儿的青丝云鬓:我们又多了两位千金了,看样子,以后置办嫁妆也要准备三份。

有个叫潘××的男人疯狂追求钟梦玉,梦玉对他没感觉,死活不答应他的求婚,那人就利用职务之便进行报复,克扣其奖金,没收其福利,还在领导面前对梦玉使坏,不让其进步。

“太卑鄙了,简直不是人是畜生!”她们闺中三友便同仇敌忾一起上阵,见他一次骂一次,骂得那个卑鄙的家伙不得安生,作揖求饶。她仨“老铁”就在胜利中拥抱在一起:“闺蜜你记住:谁若折断你的翅膀,我们必毁他的天堂。”姐妹们的赤诚守护宣言,青涩却铿锵有力。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为了人生圆满,人到了一定年龄,就要成家立业。我和春香谈恋爱的时候,何美韵恭维春香道:“我那个不争气的男友只知饱食终日,没有理想和精神追求,今天不想明天的事。你义古哥喜欢读书,有不俗的抱负,将来定会有一番作为。春香你要能把义古哥让给我就好了。”

春香不高兴了,阴沉着脸说:“你怎么是这样的人啊?你是不是有点‘二’啊!”

美韵一看风向不对,连忙改口:“我这是与你开玩笑呀,你可千万别生气,我就是想要,也是有贼心没贼胆啊,何况我们还是过命的姐妹呢!哪能夺人所爱?”

春香与我结婚后,美韵与梦玉来我们家里玩,我上厨房给她们切水果泡茶,看见她们压低声音在说悄悄话,说着说着,美韵与梦玉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我妻子则脸儿绯红,举起拳头打她们,边打还边骂,“你们真是骚婆娘。”她们的笑声,骂声,打闹声,差点把我家房顶都掀翻了……

吃罢晚饭,她们还不肯分手,直至玩到深夜才恋恋不舍告辞,出了门,梦玉又打回转,轻轻对我妻子耳语,我妻子就到卧房里用纸包了一点东西,递给梦玉时笑着在她浑圆的屁股上拍了一下:“梦玉,你也悠着点啊!” 客退之后,妻子告诉我:“梦玉这人,也真是,单位女工委员发给她那么多的避孕套,她还嫌少!”

时间如白驹过隙,她仨都做了母亲,各管各一家,往来就自然少了一些,但她们的友谊并没有褪色。一天何美韵跑到我家向我妻子借贷:“春香,钟梦玉她爸脑溢血住院做手术,作为梦玉的闺中好友,我也不能袖手旁观!可最近我手头有点吃紧,得向你求援。”

人命关天,我妻子一听这事也很着急,马上征求我的意见:

“我想把我们家买彩电的钱先拿去救急,义古你说要得不?”

妻子向来把他们姐妹情谊看得很重,我反对自然是费力不讨好,还不如乖巧做人。

我妻子拿上钱,与美韵一道去医院探望梦玉她爸,在她们出门时,我听到美韵叹气:我们姐妹仨中,就数你春香最有福气,你们家什么大事都是你做主,你老公事无巨细都听你的,你享受女王待遇。我老公是会让我苦命折寿,昨天晚上打牌他又输了好几百元,已经好几次了,有一次还输了上千元。他死不悔改,丝毫没有上进心,越想越生气,我已经两个月没让他碰我了……

后来小垣钨矿矿藏资源开采完毕,我妻子和她几个闺蜜就劳燕分飞,天各一方。我们来到了广州,星转斗移,近三十年的光景过去。我妻子好几次说:我离开小垣钨矿很久了,我十分怀念那段浸染着青春的旧时光,我时常梦见那里拂晓时的缠绵晨雾,梦见那里的夜晚满天繁星;尤其是镌刻半生情谊的金兰往事,我们仨打闹嬉戏的事就像发生在眼前。按理说,有些闺蜜间的事是上不得大雅之堂,可我们一起“疯”的时候,就玩得什么都不在乎了。一些糗事虽令人尴尬,但那啼笑皆非的瞬间,却成为我们闺蜜间最珍贵的回忆。

回小垣钨矿旧地重游,打捞旧日时光,与久别的闺蜜会面,成了妻子出行计划中的重点大事。正巧,儿子考上博士了,儿子也想“锦衣还乡”,也想回到他出生的地方看看。他们母子娘俩一拍即合,说走就走,他们背起了行囊上路。的确也是这样:曾经在汝城小垣钨矿生活过的人们,后来离开,无论你走得有多远,离开得有多久,始终都不会忘记那片连绵起伏的雄伟大山,始终会眷恋那一片像世外桃源般的土地;想再看看那里屋角转弯处的映山红开得正旺,蝴蝶悠悠振翅,花香扑鼻,别有一番韵味;想再看看那里房舍田野在乳白色的云雾中时隐时现,好似水墨仙境一般,机器轰鸣中还夹杂着几声蛙鸣,想再看看那里漫天飞舞的萤火虫和矿区闪烁的霓虹灯,装点着颇有几分野趣几分田园诗意的美丽小垣夜空;都会眷恋蹉跎岁月里那些淳朴厚道的小垣钨矿旧交故友,那些活在老小垣人嘴中一些矿山故事,隽永绵长,是中华工业文化的瑰宝,是心中的信仰与不变的归宿。

在招待所里放下行装后,我妻子便带着儿子在商店里买了一些礼物,找到了何美韵家,美韵爽朗地笑着对我儿子说:“阿鹏,你还记得你美韵阿姨吗?你可要叫我干妈哟,你小时候还吃过我的奶,有一次你妈妈上班去了,你饿了不住啼哭,你爸带你不着,满心焦急,抱着哭泣的你在我家外面转悠,我把你抱在怀里喂你吃奶,你贪婪吸吮了十几分钟奶后就安静了,瞪大亮晶晶的眼睛望着我,你神情里生出奇怪:这是妈妈吗?怎么和我妈妈相貌不一样?你那时还那么小,比我们家吉庆还小二十多天,半岁都不到,就那么一点点长。”何美韵边说还边比划,“昔日襁褓婴孩的你也做父亲了,还成博士了,时光倏忽,唏嘘又欣慰;干妈我也自豪。”

没过多久,闺蜜钟梦玉也赶来汇合了,姐妹仨拥抱在一起,欢声笑语交汇重叠在一起。

我妻子说:今天我从汝城县城乘车回小垣,途经景色迷人、蓝宝石般的龙虎洞水库后,又远远看到马脚岭上隐约可见的千年古道,半山腰中有一个古凉亭,内有专供休息歇脚的石凳,石凳冰凉,很快就能吸走身上的汗水。我就触景生情想起我们当年途经此路,所唱过的建校劳动歌:

马脚岭哟高又高/没有我们志气高/建校劳动不怕苦/抹罢汗水仰天笑/;

生风脚步踏歌飘/自力更生倍自豪/身在汝矿想天下/革命青春比花俏/。

说到当年的建校劳动,何美韵也激动起来了:“那年的一天下午轮到我们班去山塘坑口挑旧屋拆下来的砖瓦,我们仨走在最后面,我挑的砖没被绳子绑牢,砖掉下来打着了脚,把脚砸得流血了,渐渐肿得像个馒头,走不了路,你们两人把砖挑到了目的地,又返回来接瘸腿的我,你俩一边背着我的砖一边搀扶着我,我们彼此形影相依,一直走到玉盘般的月亮高高挂起。当时我噙着泪水在心里说:‘你们是我过命的好姐妹,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你们对我的好!’”

“对了,当年在去接美韵的晚上,我们伴着星月结伴而归,正走在古凉亭那里,远远听到有熟人哼着歌过来了,我们仨人年少顽皮,“扮鬼”躲在古凉亭处,等那个过路的熟人走近,我们突然跳出来,把他吓了一大跳,半天都缓不过气来。”钟梦玉也津津有味回忆她们盛满年少无忧无虑的欢喜。

这经过岁月洗礼、沉淀、偶尔还赌气要绝交的闺蜜情谊亲密无间,牢不可摧、坚如磐石。

是夜,我妻子把她儿子扔在招待所里,任他一个人无聊地看电视。她们姐妹仨就赖着挤在何美韵家的一张大床上睡觉,津津乐道聊她们当年在人生风雨中经历过的峥嵘往事,聊逢春岁月的成长秘事,聊人之初男青工的索爱故事;聊她们打闹嬉戏一起疯;聊她们之间一桩桩细碎糗事和小秘密,她们还相互“传经送宝”,说屁屁沟里如果潮湿不干爽,就塞个用卫生纸卷成的小团,晚上睡觉通风透气好舒服。她们聊得哈哈声不断响起,直至东方发白。

天快亮时,梦玉也向闺蜜们痛苦地倾倒心中的苦水:她家聪明伶俐的小外孙女患了罕见的疾病。让她们家焦头烂额,也不知流了多少泪。

我妻子不假思索说道:“小外孙女生病造孽了,把病治好是天底下头等大事,过两天,你和你女儿带着你的小外孙女和我们一起去广州去,广州的医疗水平比汝城高出不是一星半点。治病期间,你们就住我家里,这可给你们省不少银子。”

“那太麻烦了。治病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有什么麻烦的?越是在患难,检验真情的标尺就越有用,患难之际见真情。我还想把我们姐妹情谊进行到底,演绎好我们闺蜜人间佳话。让日月可表,天地可鉴。”

何美韵也劝道:“这是最好的方案,梦玉你不要犹豫了。我们就是要麻烦春香,谁叫我们有缘姐妹一场呢!”

“春香,有你真好!我真不知怎么感谢你!”梦玉握着我妻子的手久久都不放松,眼睛里涌着泪花。

妻子春香和她的两位姐妹,就这样携手走在铺满阳光铺满爱的人生之路上,走过昔日,走着现在,走向未来。半个世纪风雨浮沉,她们没有耀眼光环的壮举,只有琐碎俗事里的理解包容;没有锦上添花的客套,只有雪中送炭的守望扶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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