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达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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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姜来教授佳作《“鸟人”童胖子》
姜来教授是大学里的老师，三尺讲台之上，他以渊博学识传道授业；他授课时激情澎湃、口若悬河；有人风趣地评论他：“姜来的那张嘴啊，方的能说成圆的，死的能说成活的，是讲课的一把好手。”不管褒也好贬也罢，姜来的讲课倒着实成为了学校教学的一道风景；姜来教授的笔下更有乾坤，他也爱用文字描摹世间百态、人性肌理。我们文学同道，志趣相投、惺惺相惜，以文会友，共筑精神栖居地。近日他新写了《“鸟人”童胖子》，我就成为了他的第一读者，他名义上是要我提出批评建议，实则是展示自己的得意笔墨。我仔细研读之后，在心中为他竖了大拇指：这篇作品的确值得姜来教授显摆，是一篇上乘的文学佳作，笔法纯熟、立意深刻、人物立体，其深厚的文字功底与叙事造诣毋庸置疑。
这篇小说张弛有度，情节铺展也恰到好处，最出彩的当属人物的塑造，先看看姜来教授是怎样描摹小说主人公的外貌吧：“童胖子身上并没有多少肉能用刀剔得下来，只是他骨骼较粗，脸型也圆，又常年以光头示人，久而久之，便被大家冠以了‘胖子’之名。”这极简的白描手法，寥寥几十个字便立住了人物根基，褪去标签化刻板印象，更让人物形象真实“活”着的是：他笔下的童胖子具有层次感、矛盾感，而绝非扁平的善恶人设。童胖子一生坎坷、命途多舛，身上带着底层小人物的劣根性。
姜来教授在小说里告诉读者：童胖子自幼就有一个能像“小鸟飞翔”的愿望，在抢食后，能立刻飞到无人的地方，独自享用美食不受干扰；他狠狠啄痛了他恨的人旋即飞到天空中，被啄之人跺着脚咒他，却鞭长莫及拿他没有办法。这些文字就暗合童胖子是个怯弱怕事之辈、不务正业之徒、投机取巧之人。于市井微尘处，见人性沉浮。
小说从童胖子得意洋洋向一众小伙伴们讲述他的“艳遇”开始：美貌如天仙的祁美芸刚爬上橘树摘果，未曾想踩断了枝桠，骤然坠落。做“护花使者”的童胖子下意识伸手去护驾，奈何站得不稳力道不及，反被坠落的娇躯压倒在地，顿时他的一身臭汗与香软的胴体相贴，让素来就爱投机钻营的童胖子兴奋了，暧昧悸动，有句古话怎么说啊，‘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那一刻童胖子禁不住诱惑，手便在祁美芸身上最圆鼓鼓最软的地方摸了一把。尔后童胖子色迷迷地感叹：“感觉祁美芸也并非凡人接触不到的天仙女子，她做知青一个人下放在村里，估计也有点寂寞，她也需要刺激。我摸她后，她也‘投桃报李’；我那东西就直挺挺地膨胀了，裤子都顶成了像张开的‘伞’”。童胖子这有油有盐的“荤”话颇有拨云见日之功效，把大家逗得都热血澎湃了，可接下来童汉子来了一句“队长催我们出工了！”又让大家极度扫兴。这事尽管被童胖子按下不表，却惹得一拨小伙伴想入非非，他们望着脸上露出狡黠笑容的童胖子，心里根本不相信橘园事件就这么简单。姜来教授接着用笔继续煽情：乡村人闲来无事，就喜欢听裤腰带以下的故事，童胖子“哑炮”了，大家却更迫切想要知道后面的内容。在乡村小伙伴的心目中，童胖子说的橘园艳事可以演绎出故事的多种版本：身单力薄的弱女子祁美芸可以被摸得蜷缩着身子，用无助的小手去掰开童胖子贪腥的“咸猪手”；正直高傲的巾帼英雄祁美芸也可以怒目圆瞪，甩童胖子一记响亮的耳光；脱去“坐怀不乱”外衣的俗女子祁美芸还可以欲拒还迎，以礼还礼，呵呵直笑；……
事情被童胖子画上了句号，童胖子开始说得有多欢，小伙伴们此刻的失望就有多大。读小说要的就是这种“不过瘾”的效果，姜来教授懂得如何吊足读者的胃口，这“卖关子”的艺术做得炉火纯青，这也是姜来教授写小说的撒手锏。小说以市井闲谈的生活化场景切入，接地气、入人心，快速搭建起乡村叙事语境。“橘园艳遇”看似戛然而止；但“蝴蝶效应”仍在暗地里发酵。姜来教授故意将男欢女爱的风流韵事写得细水长流，环环相扣，妙笔生花写着吸引眼球撩拨春心的文字，欲擒故纵：嘿嘿，隔着一层布，比荷枪实弹的真干效果还好。
“橘园艳遇”仓促收尾，皆因生性窝囊的童胖子忌惮村霸生产队长老陈淫威。祁美芸是老陈早已看中的猎物，老陈一心想把她发展成为自家儿媳，对其偏爱有加格外照顾，给她安排最轻松的农活，将她护成了旁人不敢触碰的“禁地”。童胖子深谙长着三角眼满脸横肉的老陈气度狭隘，心狠手辣，残暴狠戾、睚眦必报，绝不容许旁人觊觎。童胖子故而不敢与之争锋，只是在暗地里回味这段生命里的艳遇：童胖子私自偷摘橘子，美味尚未进嘴，祁美芸就像“仙女下凡”了，风情款款的她竟然还唤出了童胖子的名字，尔后又微笑着轻声问道能否品尝一个橘子。在漂亮女子面前，素来自卑怯懦自喻癞蛤蟆的童胖子受宠若惊，连忙点头应允，“可以可以！你吃两个都可以。”祁美芸在食橘之际，突然想到了慈眉善目、牙齿脱落的房东李婆婆，她感恩老人待她视如己出，便萌生要摘橘报答之心意，同时也心生好奇，还想体验一番“偷”的趣味，遂让童胖子引路来到橘园，童胖子便有了“喜从天降”的那一刹那。
事情就是这样。若仅停留在市井风月的浅层叙事，这篇小说便难逃俗套。姜来教授的高明之处，就是于风月小事为引，层层深挖底层小人物的生存困境与人性悲歌。一场无疾而终的橘园艳遇，也彻底改写了童胖子的人生轨迹。手握实权的“土皇帝”得知童胖子对自己属意的祁美芸有非分之想，大为震怒。老陈特意将童胖子发配至基建工地，终日挑砖、和泥，让其承受皮肉之累，更要让童胖子遭受精神折磨的苦痛，老陈还特别授意担任包工头的儿子要百般刁难惩治童胖子，负伤生病了也克扣着工钱不让看医生。
在世俗眼光中的童胖子看似粗鄙不堪，既平凡又可笑，可怜可悲。但姜来教授却并未将人物固化，文末的惊天反转，彻底颠覆前文叙事基调，赋予人物悲壮的宿命色彩与精神觉醒，让全文立意瞬间升华。童胖子在身心受到严重摧残后，被逼无奈，就准备逃离这个让他憎恶的世界，他准备用生命扳倒这两个为非作歹的村匪土皇帝，为了让无法无天的恶魔锒铛入狱，童胖子决定以死明志。在烈日当空燥热灼人的正午，带着满身伤痕、缠满血渍纱布的童胖子，步履蹒跚走向悬崖边缘。他要去实现年少时的飞翔夙愿：半生隐忍、半生沉沦，受尽人间磨难、权势欺压的他，在悬崖边选择纵身一跃的方式，完成了橘园暧昧落幕后的绝命飞翔，奏响了一个小人物的灵魂绝唱。
“橘香散尽，‘飞鸟’赴崖”，读得我眼睛潮湿，不禁为童胖子草芥般的命运倍感痛惜：封建古代，尚有秦香莲不惧权贵、拦路鸣冤；如今法治时代，也有遭遇不公，秋菊维权打官司；可怜童胖子又何须为宣泄心中愤懑，以橘园一场梦，崖底一世悲的极端方式，了结自己的宝贵生命？
揣摸良久，我读懂了这惊鸿一瞥的精妙，这神来之笔让人物的悲情底色愈发浓厚，也让小说的现实批判意义愈发深刻。《“鸟人”童胖子》是一篇极具温度、力度与深度的优质乡土文学佳作，笔墨鲜活、余韵悠长、叙事精巧、人物立体，读完还觉意犹未尽。
金无足赤、人无完人，世界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物。此文也有几处细节值得斟酌：其一，文末“飞翔救赎”是全文灵魂与主题，可直至主角绝境落幕时才仓促呈现，少了层层递进的情感铺垫与逻辑支撑，略显突兀刻意，有“为赋新词强说愁”的生硬感；若开篇便埋下伏笔，若写童胖子受了恶人欺负之后，独坐该文“核心意象”的悬崖边，凝望飞鸟心生艳羡，以飞鸟自由反衬自身桎梏，便能全程紧扣主题；首尾呼应，结局就会更为精妙。其次，部分文字表达也可再打磨精进，例如将原文“童胖子纵身一跃，身子和脑袋就面朝崖底飞翔，崖底的石头接住他时，就被鲜血染红了，”优化为“风掀开了童胖子褪色并掉了一粒纽扣的上衣，露出了他瘦骨嶙峋的前胸，没过多久，童胖子的圆脸就亲吻在幽深崖底的石头上……”那画面感更强、文字质感更细腻，也没那么血腥，读来就更为流畅自然。
纵观整篇小说，瑕不掩瑜，些许文字细节的瑕疵，掩盖不了小说的万丈光芒。姜来教授以细腻笔触描摹底层众生相，更以“人间草芥魂，‘飞鸟’坠崖处”的气魄，以市井小事折射人性沉浮、时代困境，以悲情结局诠释尊严与救赎，文字张力十足，既有烟火市井的鲜活气息，又有直击心灵的人性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