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沦在千年乡愁的客家山歌里

山歌唔唱心唔开哎/大路唔行生溜苔/八方宾客来相聚呀/山歌美酒捧出来/

1.千年山歌：客家人的魂之所系

新屋落成喜洋洋/添财进宝好风光/青龙白虎来护屋/紫气东来满厅堂/

客家人喜欢打山歌，爱用山歌叙说身边大事小情，把喜怒哀乐都唱进歌里，他们谈情说爱以歌为媒，婚嫁筑屋以歌相贺，生产劳作以歌聚力。忧愁时唱山歌，苦中寻乐；高兴时唱山歌，喜上加喜。客家人用行动证明：真正的艺术，从来就不是高高在上的“阳春白雪”，而是植根在民众心里、被广大老百姓接纳喜爱、并为之狂欢的精神产品。在广州花都梯面四周的乡镇，90%的原住居民都是客家人。这里民风淳朴，这里也风情万种，这里的客家人爱打山歌就像穿衣吃饭那样寻常，客家文化浪漫传神。客家人先辈不远千里迁徙，来到这里安居乐业；在荒山野岭里披荆斩棘，垦荒开田，以自强不息的执著精神书写下改变命运的宏伟史诗。老百姓们养家糊口疲累，劳作间隙吼上几句山歌，神清气爽，解闷解乏。在震天响的山歌声中，客家人世世代代，繁衍生息。使之花都区成了客家人重要聚居地之一，客家人约有30万众。魅力独特的客家山歌极富烟火气息，业已成为中华民族音乐艺术中一块绚丽瑰宝；山歌里的浓浓乡愁，也成为我国民俗文化的一道亮丽风景。

我曾是知青文艺宣传队队员，格外钟情音乐艺术，来到广州花都后，立马对这里的客家山歌产生了浓厚兴趣，哪里在打山歌，我就跑到哪里去凑热闹。发现客家山歌旋律优美，歌词生动，演唱形式有独唱、对唱、斗歌、联唱、戏曲小品等多款。内容丰富，朗朗上口。客家山歌也被誉为具有《诗经》遗风的天籁之音。客家山歌源远流长，早在唐宋年间就开始传唱流行，至今已有千年历史。正是客家山歌有这样的神奇魅力，我家来了远方的客人，作为“东道主”的我总会拉着他们去感受山歌的风采。客人们在享受山歌盛宴后，也意犹未尽说不虚此行，还兴致勃勃谈论听歌感受：

古时有个李三雄/上夜下夜唔相同/上夜人喊三斤狗/下夜喊佢三伯公/

此歌充分运用赋比兴艺术手法，句式重叠、语气双关，质朴清新。唱出了世态炎凉，人情冷暖，讽刺趋炎附势，为人功利，以贫富取人。这样的山歌看似很土很俗，其实是大俗大雅。

入山看见藤缠树/出山看见树缠藤/树死藤生缠到死/藤死树生死也缠/

这首山歌用词经典，以藤树相缠比喻爱情忠贞生死相依。颤音、滑音、倚音等演唱技巧使山歌余音绕梁，曲调婉转，百听不厌。

送郎送到小船头/一条江水向东流/哪有利刀能割水？/哪有利刀能割愁？/

送郎登船隔河望/越望越远越心伤/船仔渐小天边去/泪汁流落湿衣裳/

这些倾吐离别相思之情的山歌，一唱三叹，文词优美，文学性很高。歌声高亢苍凉。充分展示客家山歌的特色唱腔和悠扬韵律。

山歌为客家人魂之所系。客家人的快乐天性感觉就是“世袭”。花都客家人爱唱山歌，自发组织的客家山歌队组织有13支之多，其中较为知名的有百花山歌队和枫叶山歌队。他们以歌会友，以歌传情，常在花都各个墟市、公园、广场激情演唱，是“文化花都”的生动注脚。

古风新韵的客家山歌进行到高潮时，总有这样一首山歌振捣耳膜：

唱里老歌唱新歌/唱里欢歌唱情歌/唱出自在好心情/唱得幸福格外多/

2.时代新声：客家山歌里的巾帼力量

客家阿嫂顶呱呱/饱读诗书有才华/在家做好贤内助/出门能当外交家/

客家阿嫂顶呱呱/本领高强是方家/帮扶邻里热心肠/为国为民人人夸/

在花都客家山歌队中，“梯面客家嫂”山歌队风头更劲，梯面客家女人，围绕“崇廉拒腐”“颂扬新风”“为民服务”等主题，走村串户，把山歌从浓荫榕树下唱到田间地头，唱进深山古道，唱响万户千家。

客家山歌迷人动听，语言精练，哲理性强。客家山歌里有劳作歌、劝世歌、行业歌等；积爱成福的热心客家嫂用古老传统旧歌《十劝郎》教化人心，教人孝顺，勤俭戒赌；也用现代“颂扬新风”新曲催人奋进，劝人向阳向善：

人勤天助地不懒/勤劳耕作粮满仓/边唱山歌边劳动/有滋有味过时光/

客家嫂用好的家风影响邻里，用好的言行教育家人。客家人骨子里认为：山歌情长意浓，山歌的力量远胜肤浅的说教。光讲大道理，不一定有成效，但闲暇时光围在一起唱些朗朗上口的山歌，自然就记住了明德惟馨的“金句”。除了聪明能干，客家嫂们也很能“唱”，她们唱出一条以巾帼力量赋能乡村振兴，唱出农家喜乐，从家长里短唱出乡村和谐，唱“文化润心”唱“正风育人”，也唱百姓欢歌的繁华景象。

客家嫂用“乡约五点”叩开邻里心门，她们不断收集问题和建议，并且解决了不少群众生活难题。有了客家嫂的帮扶，百姓的好日子如芝麻开花节节高，金玉满堂锦上添花，群众也用“一碗山泉水，一壶云雾茶”，报答客家嫂的“ 一腔赤子情，一本致富经”。也将山歌汇入客家嫂积善余庆的山歌谱系：

山歌唔打唔快乐/路无人行草做窝/村民怀有通天志/旺家富业快乐多/

花都客家山歌协会会长古敏玲，是一名90后年轻女子，美丽端庄，灵秀大方，深受大家爱戴，有山歌手还为她量身定制了好几首歌：

隔远看妹白皙皙/好似冬瓜刮净皮/一首山歌一片情/传递党恩甜蜜蜜/

敏玲姑娘长得乖/才艺高强人人爱/歌声赛过刘三姐/出征艺坛排头彩/

花朵正开透清香/阿妹敏玲好模样/百姓开心她欢喜/好似江海浪叠浪/

怀揣对客家山歌这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无限热爱，古敏玲把它化为前行的强劲动力，她以发扬光大客家山歌为己任。为让山歌永远传承下去，她积极吸纳年轻一代，为了让客家山歌文化更有生命力，为了将山歌与时代相结合，在她的带领下，客家山歌越发“活”了起来，“火”了起来。如今，从白发老人到稚气孩童，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山歌“大军”。古老的山歌继承了客家文化精髓，更被赋予了时代新声，文明之风也在山歌声中悄然生长。

请看：身着宽边蓝色白花花大襟衫和蓝色裤子，丰挺的胸脯上垂着齐腹麻花辫、集天下美丽客家村姑于一身的古敏玲，双手扶着头上的油纸尖斗笠，在山歌会上“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深情献唱：

客家山歌醉神州/唱得忧愁随水走/唱得云开见日头/唱得幸福再登楼/

3.城乡共鸣：山歌里的乡愁根脉

客家山歌最迷人/左邻右舍一家亲/葡萄结籽团团抱/彩虹过后满天晴/

随着我国现代化建设纵深推进，城乡结构变化，好多客家人来到城里发展定居，但“乡愁”依然如故。优美动听的客家山歌从花都青山绿水的乡间村落，从春天油菜花海、秋天金黄稻穗里，来到车水马龙、高楼林立的花都城区。客家山歌在城里公园也大行其道。城里的客家阿婆带孩子，闲暇无事，就向小孙女、小外孙仔浅吟低唱，灌输原汁原味的客家文化。客家人是“宁卖祖宗田，不忘祖宗言。宁拆祖宗灶，不忘祖宗声”：

月光光，照四方/秀才做官过莲塘/唔管走到嘛地方/勿忘生你穷爹娘/

萤火虫，找草丛/提着一盏小灯笼/唔惧黑夜向前冲/

排排坐，唱山歌/爷打鼓子涯打锣/山歌邀约众乡邻/围着方桌吃田螺/

雷公叫，落大水/冇伞跑不赢，淋成落汤鸡/喊天天唔应，叫地地唔灵/

斑鸠叫，斑鸠调/斑鸠咕咕闹/桃红柳绿春来到/

一壶难装两样酒/一树难开两样花/一个纽眼一个扣/……

住在城里的客家人听到公园里飘荡起客家山歌，就像鱼儿投进了水里，就像树儿的根吻到了泥土气息。每逢有深受市民喜爱的山歌演唱会，马上就一传十、十传百，立刻汇聚一大帮客家山歌铁粉。

你说唱歌就唱歌/唱得山歌塞满河/唱得鲜花对我笑/哥妹同喜乐呵呵/

每逢重大节庆歌会，除了本地的，还有广州其他城区，比如从化区、越秀区、天河区、黄埔区、增城区等地的山歌手，甚至梅州、河源、江西赣州的山歌手同仁也不顾路途迢迢，也唔知“走了几多石子路，磨烂几多鞋”，来与花都“同行”交流探讨、传经送宝。进行山歌探胜。

平时受礼仪约束，大家都充绅士、装淑女；山歌却能让人解脱禁锢，身心得以解放，引人开怀。歌迷们聚在一起，立刻就有了声情并茂的山歌那种“原始野味”，有大江大河的波澜，有崇山峻岭的苍茫，他们兴趣盎然激情斗歌和对唱盘歌：

唔怕你歌比涯多/涯个山歌装满箩/任你唱得喉咙嘶/涯都同你对山歌/

你个山歌装满箩/涯个山歌大海多/激情澎湃同你唱/唱到弯月坠山坡//

什么尖尖尖上天/什么尖尖在眼前/什么尖尖街上卖/什么尖尖鬓发间？/

竹笋尖尖尖上天/细针尖尖在眼前/铁钉尖尖街上卖/簪子尖尖鬓发间//

山歌乡土气息浓厚，颇接地气。有时候，山歌歌手也像优秀的武林中人那样讲究竖口碑讲武德，懂得谦让，夸自己也赞对方：

山歌越唱心越雄/石榴越老越通红/哥在世间为大王/涯是天上一条龙/

传递男欢女爱的情歌，是客家山歌中最精彩的一部分，情歌比喻精妙，具有强烈的人文精神。一旦接触，歌手们就顾盼生辉笑逐颜开，享受销魂的快乐。

阿妹现身山山坡/满脸桃花映小河/若问阿妹何处去/爬山涉水来会哥/

阿哥当兵唱军歌/唔和小曲十八箩/怕哥忘妹天边飞/莫怪小妹心思多/

哥是天上一条龙/妹是地下花一丛/龙唔翻身唔下雨/雨唔洒花花唔红/

阿哥恋妹唔怕死/妹子恋哥唔怕穷/粗茶淡饭也有味/山歌唱到白头翁/

4.去芜存菁：与时代同唱新生活

客家汉子爱唱歌/满山鸟雀都来和/月宫嫦娥闻韶乐/思念凡间烟火窝/

客家山歌抒情言志，内容丰富多彩，让人无比享受。但传统山歌在流传过程中亦夹杂一些俚俗、搞笑，甚至格调不高、三观不正的内容，如插科打诨的荤调子、婚外情桥段，旧称“半荤斋”，这类山歌多半在私下里演唱，实难登大雅之堂。然而一位关系较近的中年人对此颇为欣赏：“这些山歌也是客家文化的一部分，歌词虽有些粗俗却带着朴素真理，揭示了生活真谛。”我不免有些担忧，怕他犯错误：“那些山歌有伤风败俗的成分，不符合公序良俗，你可不能迷离自我。听这样的歌要以批判态度鉴别研究，不然就有可能败坏社会风气。”比如：

老老嫩嫩一个框/嫩的也无金子镶/新鲜旧陋都一样/会煎会炒一样香/

高山有路难通天/大河有水难荫田/花针无眼难穿线/阿哥有话难开言/

心想妹子唔敢声/单竹架桥唔敢行/招花惹草贪色哥/相思苦楚与谁禀？/

山里石头溪里水/贼心不死来看妹/奈何妹妹有家室/偷鸡不着成萎鬼/

忙忙碌碌只为财/相思只因妹没来/董卓因为貂蝉死/山伯因为祝英台/

当然，这不是客家山歌的主旋律。如今客家山歌也在不断摒弃糟粕，摒弃假恶丑，弘扬真善美，传播新风尚。乡村振兴、生态文明、脱贫攻坚，客家山歌以自己喜闻乐见的方式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山歌的文化力量日益彰显，深入人心的客家山歌也成为凝聚正能量的重要载体，客家人用山歌演绎家国情怀，用山歌讴歌新生活，新农村，党的好政策。

惠民政策解民忧/上学看病不用愁/神仙哪有捱家好/曲不离口乐悠悠/

春播秋收忙冬夏/当年只论饭和茶/如今心里装天下/积爱成福润中华/

心愿之花开得俏/幸福要用汗水浇/福禄寿喜结伴来/山歌阵阵满天飘/

如今，客家山歌已成政府和社会团体活动的“保留节目”“压轴戏”，充满乡愁的客家山歌登上了现代艺术舞台，无数山歌发烧友在乡里、在山中、在城市街上，如痴如醉享用山歌盛宴，得到美的熏陶。如今客家山歌唱到哪里，哪里就有田园诗情；哪里就有对幸福生活的无限憧憬；哪里就有撼天动地改变命运的力量。

客家山歌听得多了，我们也不甘做山歌的旁观者，也要做山歌的参与者，我情不自禁也对自己说：花开不采蠢如牛，山歌不唱不风流。

客家山歌真美妙/升祺骈福乐逍遥/狮子上山龙下海/天时地利靠它调/

这唱山歌的口子一开就一发不可收拾，唱了一首还不过瘾，又忍不住敞开喉咙吼个痛快：

客家山歌真美妙/快乐心情自己造/七老八十还比俏/福与天齐偷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