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展厅
青春虽然比每个早晨还要匆忙,但是依然会留下一些深刻痕迹。才刚刚九点,我就急匆匆赶往港湾工业区。早茶刚吃了半口,社长刚刚甩给我一个任务:一个不出名的小工厂,竟要与一家世界五百强的外企签约合作,安排我马上去采访。
我在本地日报社做编辑,负责经济新闻版面,经常与工厂打交道。在路上,我的大脑快速旋转,把港湾工业区内大大小小五百多家工厂筛查一遍,没有这家工厂的信息。我感到有点奇怪,这是一家什么样的工厂?
一个举止文雅面貌清丽的女孩接待了我。您好,总经理正在与外商洽谈,请您在接待室等候。
我坐在接待室,心依然不能安定下来。我到现在对这家工厂还是很陌生,就试探向女孩打听。女孩的名字叫桃丽,一片美丽的桃花盛开在我眼前。她听明白了我的诉求,微笑引导我去隔壁的展厅参观。
展厅入口有工厂发展历程介绍,四周罩着玻璃产品展示柜。她给我细致介绍每个展板上的内容,让我对这家工厂有初步了解。这是一家新近搬迁到港湾工业区的,仅有八十多名员工的小型工厂,怪不得我的大脑里没有这家工厂的信息存储。展台转角处有一个展示柜,上面摆放着一只产品。由于我和工厂打交道,了解一些工业产品。这是一只比较少见的产品,属于产品细分领域。令我注意的是这只产品的正面粘贴着一个圆形标识,是红色的。在工厂里,这种红色标签代表“不合格”。
可能是我专注的神情被女孩发现了。
这是一个价值十万元的故事。它是一只不合格产品,摆在展厅里就是警醒我们,不要忽视任何细节,做好每一只产品。她站在我身边轻声说着。
什么!十万元的故事?作为一名职业记者,我立刻掏出采访本,追问。
2 桃丽
花开了总有蝴蝶来,姑娘长大了总有小伙子围上来。
这是谁送的鲜花。
桃丽望着办公桌上的一大捧鲜花,内心有一丝兴奋也有一丝惊慌。还没来得及数清楚有几朵花,老朱走过来一把抓起花,走到门口的垃圾桶旁,回头看看桃丽,重重地叹息,哎,姑娘家家的,就喜欢这些,给你留着。说完把花又放在办公桌上,摇摇头走开了。
桃丽是老朱的外甥女。
桃丽是安徽六安人,家在农村,高中毕业,没有考上大学,想外出打工。父母不放心一个小姑娘独身去外地,恰巧过年时,老朱从南方打工回家,父母就托老朱把桃丽带上。就这样桃丽跟着舅舅来到了南方这座临海靠山的小城。小城虽小,但经济很发达,每年都排名在全国百强县前列。
老朱负责车间生产。他安排桃丽做打标员,就是给产品打印铭牌,虽然繁琐,但工作环境很干净,适合女孩子。
桃丽把鲜花仔细插在桌角瓶子里摆正,一股清香从花束中飘入鼻孔。眼前晃过一个人影,高高个子,白净面庞,戴着一副宽边眼镜,有一张让人看了就感觉心跳的模样。可他一开口就是“朶娃子、朶娃子”的,“哼”谁是“朶娃子”。
桃丽听舅舅说唐是工程师。
刚来到工位第一天,唐就过来告诉桃丽,铭牌打印要注意什么型号、规格,还有参数等等。唐弯腰指着打印机器屏幕讲得很仔细。桃丽坐在工位上,看着他的侧脸,耳根下细细的毛发,一根根都清清楚楚。桃丽感到心跳得“突突”的,像要蹦出来一般。
唐每讲完一段话,就会扭头看看桃丽,眼神在询问,听懂了吗。桃丽的脑子晕晕的,根本就没有听到唐在讲什么,茫然地点点头。等唐讲解完走开好半天,桃丽还是晕沉沉的,一边操作打印机器,一边脑海里反复播放着刚才的画面。
老朱过来,哎,你这个傻姑娘,细心点,做错了是要扣工资的。
鲜花是阿灯送的。这是老朱告诉桃丽的。
阿灯负责产品检验,在车间整天转来转去,说是巡回检查。老朱说,呸。他是打着检查的旗号到处找女孩子聊天。阿灯找女朋友的事,全车间的人都知道。只要有新招聘来的小女孩,阿灯就像蜜蜂闻到花香一下子就飞过来。
阿灯,今年二十八岁,老家是湖北恩施的,对自己的终身大事很是上心,经常在工休时与一些上年纪的老娘客(方言:老年妇女)混在一起,央求她们给自己介绍一个女朋友。那些老娘客半取笑半认真替他出主意,教他如何追女孩子。给女孩子送花就是其中一个秘诀。
可是,当桃丽看到阿灯张了一幅尖嘴猴腮的面容,就觉得桌上的鲜花也看不出美丽了。
桃丽知道唐每天很忙,但是还是希望能够看到他,希望他来自己这里,或者检查一下机器,或者看一看打印出来的铭牌参数是不是正确。如果一天等下班还没有看到唐,桃丽就感觉这一天毫无意义,连最喜欢的奶茶也忘了喝。
今天唐来了。桃丽挺高兴。可是,唐的脸沉着,口气也很冷。他手里拿着一只产品和一张纸单。
这只产品的铭牌是你打印的吗?
桃丽拿过产品,看看上面的铭牌,确实是自己上星期打印的,当天就发货了。她点点头。
这个铭牌参数打印错了,A集团客户发火了。
打错了?桃丽心里狐疑。
就是这里,参数是AC 660V。我不是给说过吗,这种产品的参数AC 400V。客户认为我们是欺诈,是无证书生产,要罚款十万元。这是《处罚通知单》
什么?十万元!桃丽脑子“嗡嗡”叫,这是多少钱呀,自己不吃不喝一年也赚不到这么多钱。
什么错了?你别诬陷人。老朱听到了两人的对话,凑过来气汹汹的。都是你们检查不仔细,和我们车间打标没有关系。老朱涨红了脸,脖子上的青筋也分明凸起。
桃丽确实记不清,唐有没有给她讲过这个参数的注意事项,如果唐讲过也是她走神了,没有听进去。桃丽在犹豫着要不要承认。
老朱和唐争论起来。
半夜,稿子到这里,我无法继续,我思考着,桃丽是一个新进厂小姑娘,撞到十万处罚,承认了她可能会被解雇甚至要赔偿工厂损失,还会牵连舅舅老朱;不承认那么唐就是主要责任人,将会受到工厂的处罚。第一次遇到这样天大的事情,她会什么样的心里呢。
我和桃丽在海堤上散步,海风轻轻吹拂着桃丽的发梢。我以搜集素材为由约她出来,我们缓步走着,她把我带回故事中。
3 老朱
老朱从工厂开业就在里面做事,已有八年了。工厂虽然不到一百人,这几年一直发展很快,今年新搬迁到港湾工业区,虽然是租赁厂房,但比以前在凤凰山脚下乡村的民房里,简直就是“鸟枪换炮”。
老朱负责车间生产,安排桃丽做打标员,这是老朱利用车间主管的权利给桃丽安排的好岗位。
整个车间老朱最讨厌的人是阿灯。阿灯负责产品检验,经常发现一些产品缺陷。老朱总认为阿灯是故意的,给他挑毛病找事情,是和他对着干。上半年赶发货,老朱被客户催货搞得焦头烂额,安排员工加班,阿灯却反对,说物料有问题,必须等明天早上外协商送来新的合格物料才能组装。这让老朱急得把阿灯的八辈祖宗都说出来。阿灯也不怕老朱的凶样子,站在车间门口胸挺得直直的。
老朱看见鲜花就猜到是阿灯送来的,本想扔到垃圾桶去。可看看桃丽眼巴巴地样子,心一软就把鲜花放回去。但还是告诫桃丽,不要和阿灯来往,那个小子太坏了了。
老朱只有一个姐姐,自己常年在外打工,家里父母都是嫁到外村的姐姐时常照顾接济。自己一直很感激。这次回老家,姐姐提出让外甥女桃丽跟自己出来打工,老朱心里就决心一定把外甥女照顾好。老朱理所应当成为桃丽的监护人,特别是在对外交往上,凡是有男孩子对桃丽稍微主动一点,老朱立马闪现在桃丽身边,用两只冒火的眼把许多男孩子逼退。阿灯却不怕老朱的眼里的火。
老朱唯一不冒火的是看到唐。唐的老家在北方,毕业于北方工业大学,身材高挺,面容俊朗。唐对技术要求很认真,经常拿着图纸在车间进行核查,发现有不按图纸生产的环节,就立刻纠正。他说话很和气,总是给工人讲为什么要按图纸做的原因,怎样做出来的产品质量是好的。一开始有一些工人觉得他说话啰嗦,不按照他讲的做,结果产品就出了问题,被客户退回来。渐渐地工人也和他熟络起来,遇到技术难题都来找他解决。唐技术专业很在行,大家都背后称赞他。
如果将来和桃丽走到一起,也是给桃丽找到一门好姻缘,也对得起姐姐的托付。也有意识鼓励桃丽多向唐请教达标机器的操作。
阿灯是老朱讨厌的人。可现在不是喜欢谁讨厌谁的时候,打错铭牌,客户罚款十万,这工厂要赔钱的,谁能赔得起。
桃丽,这个傻姑娘还不知道其中的厉害关系。打错铭牌肯定是要有人负责、受处罚的,他作为车间主管也免不了被牵连。这么大的事,扣工资都算轻的,重的可能直接被辞退。
想到辞退,老朱想起了老家的父母,还有老婆,孩子,父母治病钱,上学交费等等,让老朱直不起腰来。他把心一横,死活不能承认。他截住桃丽的话,心里“怦怦”跳。
你是技术员,我们是干活的,我们不懂什么AC不AC的,你说让打什么参数就打什么参数,打错了也是你的事,与桃丽和车间都无关。
唐看着桃丽说,我给她讲过的。
什么讲不讲的,谁看见了。再说,还有检查员,他怎么没有检查出来?说完,老朱指着凑过来的阿灯。
我当初没有说话,也就是默认了老朱的话,没有人提醒我修改铭牌参数。桃丽说这句话的时候低着头。她的样子让我有一丝怜悯。但是作为一个职业记者,怜悯不能代替新闻,社长已经对我迟迟不能提交的稿子而冻结了常挂着笑容的面孔。我需要能够打击读者内心,引发读者共情的素材。
你为什么不把事实说出来?我知道这是一把刀子扎在桃丽的心上。
我……怕。
4 阿灯
阿灯来工厂三年多。
他以前在一家矿泉水店里做送水工,给这家工厂送水。由于他腿脚勤快,手脚麻利,很得老板娘的赏识,可是年底的时候,阿灯向老板娘提出加工资,老板娘立刻笑脸变黑脸。阿灯就这样离开水店到了这家工厂,先在仓库搬运发货。他干活肯出力气,车间赶货缺人的时候,他也主动去帮忙,打包、封箱、贴唛头(铭牌贴)做一些杂活。
工厂注重质量,从北方请来唐负责技术和质量。
阿灯也对唐不服气,心里想自己做了三年了,什么产品都做出来的,凭什么听你一个戴眼镜的。产品组装中有一个弹簧,阿灯用手压一下感觉有点软,可是又不知道为什么软,没有多想把弹簧装到产品上了。可产品调试中,唐发现产品动作不到位,拆开产品,发现弹簧变形,测试弹簧硬度不合格。
唐拿着产品来找阿灯,给他讲弹簧硬度如何测试。阿灯低着头,满脸通红。此后,阿灯总借口找唐问产品的技术知识,唐也很不保守,给他仔细讲,还鼓励他去参加成人大学的函授学习。
唐一个人太忙了,想找一个帮手。唐在车间工人里筛选了一圈,装配工大多数是女工,年纪偏大,唯有阿灯年纪轻,头脑机灵,可以培养。
阿灯一听唐说调他去做检查员,眼睛立即蹬起来,心说我在仓库做的好好的,整天开心。唐骗我去做检查员,车间都是女工,婆婆妈妈的,没有一个好检查的。如果真是检查出质量问题,她们还不把我骂死。我不去。说完甩头就下班,打卡回家。
晚上,阿灯在街边小店吃晚饭,回到出租屋,刚倒卧在床上,就听到屋外有人喊。他听出来是唐的声音。外来打工人都在工厂附近租房住,唐住在前街口,他住在后街尾。
阿灯不情愿地打开房门,唐走进来。阿灯躺在床头,唐坐在床脚。
阿灯,将来你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也不想。
你刚二十岁,不能一直在仓库做搬运吧?做检查员可以学会很多质量检测知识,学好了可以做质量工程师,也可以做主管。这样才能多赚钱,多赚钱才能娶老婆。
听到唐说可以多赚钱娶老婆,阿灯竖起耳朵。他现在每月的工资,除了吃饭房租,剩余的钱都不够给女孩子买鲜花的。他拍着脑袋说,检查员我没有做过,我不会呀?
我来教你。唐望着阿灯,眼里满身期望。
你要先把电脑学会。
阿灯自从作检查员的第一天,唐就给他下达了第一个要求。可是工厂没有给阿灯配置电脑,怎么办?
唐盯着阿灯说,我给你出两千元,剩余的你出钱,买一台便携电脑。我来教你,学会了不用你还钱,学不会你把电脑抵偿给我,敢不敢?
阿灯也是年轻人,被唐这么一激,豪气上头。敢,这有什么不敢的。
花了三千多元,买了一台基本款的便携电脑。阿灯天天挎着电脑包上下班,胸脯挺得高高的,感觉自己确实和仓库搬运不一样了。
刚刚听说铭牌参数出错,客户要罚款十万元。吓得阿灯赶紧悄悄溜到老朱身后听动静。
他是车间检查员,出了这样大的质量事件,他是第一次遇到,心里“嗵嗵”乱跳,两条腿也不自主打颤。
听老朱把责任往他身上推,急得想跟老朱打架。这个铭牌自己是检查过的,参数当初自己发现与平常的不一样,还来找桃丽核对。可是看到桃丽,就想着用什么方法才能约会桃丽下班去一起玩,把参数这件事忘脑后了。可现在,不能这么说,否则自己就要挨处罚了。
阿灯眼珠一转,老朱,你别乱推责任。这个是我检查的,可是没有人说就是这样参数是错的,不信,你问桃丽。
老朱转头问桃丽,有没有谁给你说的?
桃丽吓得快哭了,我……我忘记了。
桃丽抬起头,抹了一下眼角,我看到她眼睛发红。我不知道这是回忆对往日的留恋,还是内心不敢的忏悔。看到我注视着她,桃丽低下头抱歉说,我一想起这件事就会控制不住情绪。
那你为什么还坚持要把这只不合格产品放在展厅呢?
当初是我提议把这只不合格产品放在展厅的。每当有人问起,我就会讲这个故事。我想,我应该面对自己的错误,去改正。同时,也是对我的警醒。
你是一个勇敢的姑娘。
你真的是这样认为吗?很多人说我傻。
她盯着我的脸,而我的脸上写满了真诚。
5 担当
那天,唐在车间里看到这个订单,就找到桃丽,告诉她订单上的参数是错误的,桃丽回答,已经与客户沟通过,客户说这是特殊要求的。唐告诫桃丽,这种特殊要求是不可以的,因为工厂的产品没有符合这种参数的证书,是不允许销售的。
车间有人喊唐过去一下。唐让桃丽再与客户确认一下,就匆匆走开了。
桃丽疏忽了,后来也没有与客户确认,现在客户认为就是我们的错误,导致客户在终端用户受到信誉影响,才按照合作协议条款“伪造假冒产品,处罚十万元”处理。
唐把调查的过程写成一份报告送给客户,也解释了是客户的采购员要求这样的参数,而我方打标员是按客户采购员要求执行的。
客户的总监是一个闽南人,每次见到唐都客气招呼,请唐喝他的家乡茶。总监吹吹茶水面,开口说:“依据我们双方的复盘,这件事主要责任还是你方。虽然我方人员对参数不是很理解,但是你们,”总监停顿一下,“你们作为制造工厂,应该具有专业性,对错误的参数应该提出更正,很遗憾,你们没有做好。”
唐据理力争。客户总监把茶杯轻轻放在茶桌旁,站起身说:“就这样吧,罚款是公司的决定,不可撤回。你们还要提升品质管理,我们继续合作。”说完,伸手送客。
唐在车间大会上,报告了这次事件的经过,是自己的责任,提出离职。唐自责说没有做好,这种处罚工厂如何担负,这几天压力迫使他失眠,无法入睡,眼前忽而是桃丽眼泪婆娑的样子,忽而是阿灯,这个刚培养起来的小伙子,再就是老朱倔强撅着的嘴巴。
我们一定要分析原因,避免下一次重复发生,而不是先划分责任,判定处罚。唐每次遇到质量事件总是这样与工人讲,可是这次桃丽听起来是最认真的一次。她躲在车间厕所隔间里,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臂,不让哭声泄露出来。她抱怨自己没有勇气承认,抱怨自己的粗心,没有按唐提醒的与客户确认,让唐背负这样的责任离职。
唐离职后的第二天,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外的事——她将自己打印铭牌的工作流程、注意事项和易错点整理成了一份带有图文的《打标员标准化作业手册》。这是唐曾经教她,而她一直拖延没做的事。她觉得现在是需要做起来了。她将手册交给老朱,并主动请求在车间晨会上为大家讲解。
当她站在全体工人面前,声音还有些发抖,但她清晰地复述着唐教给她的要点时,那一刻,她才真正理解了什么是“责任”。
桃丽开始仔细认真做事,不再敷衍。她的努力很快被大家认可,她被调整到生产计划员岗位。工厂不断发展,她又转岗做了销售助理,经常接洽客户来访,工厂增加了产品展厅,她来到展厅做讲解员。这只不合格的产品就是她提议特意布置在展厅里,每当客人参观,她都认真讲解这只产品的故事。
听着桃丽的讲述,我为唐的离开感动且不甘,又理解这是一种成长的痛苦。我被眼前这个女孩感染了,渐渐地爱上了她。我想,这篇文章就是我向她的求婚背书。
嫁给我吧。我在心里反复演练着这句话,不知道该选择什么时候说。
6 不是结尾
早上,我把修改多次的稿子,终于提交给社长了,他的面孔又重新挂上了笑容。社长眨眨眼说,这几个月,你为了这篇新闻报到经常去这家工厂找素材,收获不小吧。我羞红了,社长指的收获不光是这篇文章,也戳破了我的心思。
吃完午餐,我正准备小憩一下。桃丽打电话给我,说她收到了一朵鲜花,她逐个想有可能送花给她的人,可是,她问遍了也没有人承认。我笑着说,你为什么不猜一猜是我呢。
她“咯咯”的笑,没有回答,反问,如果我猜不到,为什么要给你打电话。
报社刊整版发了我的长篇报道《展厅里有一只不合格产品》。傍晚,我把报纸兴冲冲在桃丽面前摇晃着。
桃丽一把从我手中抽出报刊,随即坐在海堤供游人休憩的长椅上,展开报纸,借着星光,低头认真读着。她的脸颊飞起两朵红云,一直延伸到耳根,鼻孔明显地一张一合。看完,她把头贴在我的胸口,我捧起她的下巴,指向夜空中的满天星辰,轻轻说,那颗星星多美呀。
她轻轻地说,以前,我总觉得那颗星星,就像展厅里那个不合格品上的红色标签,是我永远擦不掉的污点。但现在,它真美。
一颗有坑洼的星也可以悬挂星空给人光明。我突然说出了一句富有哲思的话。
多年后,桃丽对我说,她就是听了这句话决心嫁给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