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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纳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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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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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镜先生

十年前,在8848次火车上,我遇到一件神奇的事,导致我落下一个心病,特别不愿意坐这趟火车。

我所在的公司总部在省城,我每月要从工作城市跑省城两次,去总部领取任务,提报资料,开会汇报工作等。夏日乘坐火车是一件辛苦的事。天气热,那时的火车没有空调设施,每位旅客都施展才华来解暑。邻座的胖大哥解开上衣,露出两片肉囊囊的胸脯。他双手掀开衣角呼扇着,大口喘着气。紧挨我坐着一个优雅的中年妇人,只解开衣领最上的一枚纽扣,拿着一把蒲扇不停晃动,额头的汗浸湿在发根,香水味混合汗味刺激着我的鼻孔。

虽然我很瘦,但我最怕热。这很不符生活常理,常理说胖子怕热,怎么瘦子也怕热。这让我偷偷怀疑自己身体是不是有点“虚”。

可是我还没有结婚啊。

我从售货员的推车里挑了一瓶最冰的饮料。我把饮料瓶贴住脑门,让冰凉的饮料吸走我热得发胀的脑袋。

就在我酷热难耐时,我看见坐在我对面的一位年纪相仿的先生,他和我是同站上车的,比我瘦一圈,戴着一副厚镜片眼镜,短袖上衣的领口规规矩矩用纽扣系着。淡淡地望着前面的我,似乎又没有看我,瞳孔是大大的。

他不热吗?好奇心就像一条看不见的毒蛇从我心底爬出来。我真后悔,我怎么有这么多的好奇心,不好奇我会死吗?这好奇让我后十年都活在一个恐怖的阴影里。

我们从天热聊开来。

眼镜先生说他是易寒体质,不怕热但怕寒。正好与我相反。我来了兴趣,也讲了自己的很多事,如现在做什么工作,以前在市里哪所中学上学等。我正口吐莲花讲得热闹,眼镜先生冷不丁说了一句:你命中有三难。

三难?什么三难?我被他突然的话打乱了思路。

眼镜先生推了一下眼镜,身子后仰,靠着座背上。然后,交叉双臂抱在胸前,盯着我的脸,好似我的人生未来就画在上面。不急不慢地说:

“从面相看,你是忠厚善良的人,本来应该是一生平坦圆满,但是你个性固执偏激,略有虚荣,这些会给你带来劫难。”

我嘴巴歪了一歪,刚认识就冒充江湖术士来骗我。我是上过大学的,受过高等教育,相信科学,这套封建迷信对我不管用。但我特别好奇,他想骗我什么,于是假装很怕的样子。那我有什么难?你说一说。我不怀好意地催他,我想抓住他的破绽后当场揭穿他。

眼镜先生没有理睬我的表情,他继续说着。第一难是在我上大学前,没有考上市重点一中,而屈就于二流中学。

我心里一动。这个眼镜说的有点意思。我不甘心,追问,那你说说我为什么没有上重点中学,是不是成绩不够,没有录取呀。我有意把眼镜先生往沟里拉。我当然清楚,我没有考上市重点中学的原因不是没有“考”上。是另有隐情。

眼镜先生眯起眼,似乎在推算未来尘世。他前倾身子,头一下戳到我面前,声音里掺杂着神秘,说:“你不是成绩没有录取。你的成绩远远高于重点中学的分数线。”

那为什么我没有被录取。我继续追着问。我知道这个答案很多人不会想的,我想看到他出丑的样子。

眼镜先生将后背又贴在座位靠背上,轻咳一声,慢悠悠说,这个原因,可能……可能与其他有关,比如,视力,色盲,或者……

我知道他是卖关子,江湖把戏,心理学我懂的。我假装不耐烦,你直说,不要拐弯抹角的。

眼镜先生并没有被我的节奏打乱,抹了一下下巴。他的下巴干干净净,没有一点胡子茬,还不如我的胡茬多呢,我下巴可满是胡茬,每天都要用剃须刀费力刮一遍。

突然,伸手指着我,斩钉截铁说:“是体育成绩不合格。”

我的头“嗡”的一声好似裂开。我心里叫喊,他怎么知道的,不可能。眼镜先生的脸变得模糊起来。考高中时,我因体育成绩不达标,没有能进入本市最好的高中——市第一中学读书,虽然我的考试分数远远超过了一中的录入分数线,但我只能收到学校实力排名第二的中学:三中的入学通知。同学们都不知道我为什么没有考上市一中的原因。只有我的知己同学知道。

这个眼镜先生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他真能“算”出我的人生吗?我不相信。我相信科学。我继续与眼镜先生周旋,让他接着“算”。眼镜先生很狡猾,眼神似乎看透我心深处,摇摇头,说:“你先说我算得准不准?”

我急切想知道他后面是怎么算的,我只好点点头。

眼镜先生的嘴角一下子翘起来,得意之色跑上了眉梢。他让我坐正,仔细看着我的脸,仿佛要从我额头的皱纹层数,或者眼睛和鼻子的对称度,找出我人生的劫难。我看着他,等着他说我的人生秘密。

“你做过一件让自己很后悔的事。”

眼镜先生的声音不高,却似一个炸雷“轰”震得我的心颤抖,我的腿抽搐了一下。难道他能知道我那件事?绝对不可能,那件事,对我是一个秘密,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我装作很平静,笑着回答:“我不记得有这样的事。”

哦……眼镜先生低头,掰着右手指,一个一个弯曲合拢,然后,又一个个伸展。大约这样重复了两遍,他抬头,一字一顿说出几个字:火车,手表。我好似被人从背后抡了一锤,心脏猛地收缩,剧痛顺着左肩背一路炸开。额头霎时冒出汗滴,不停淌下来。心口有些堵,我大口喘着气,感到右脸颊的肌肉在抽搐。

眼镜先生惊吓了,他前倾身子,靠近我,手抚摸我的额头,关切地问我怎么了。我告诉他我有心脏病,我的心绞痛犯了。我指了指头顶上行李架上的一个绿色提包。眼镜先生拿下提包,按我说的,找出一瓶“硝酸甘油片”并打开药瓶盖,倒出一片白色小药片,放到我手心里。我把药片压在舌头下面。药片慢慢溶解,我感到心脏在剧烈地收缩、扩张。我浑身汗水,大口呼吸,就这样过了半个小时。我渐渐平静一些,上衣湿漉漉紧紧贴在身上。

火车,手表。这四个字把我带回到周周的面前。

在上大学的火车上,我邂逅了周周。她和我考入的是同一座大学,她是市一中的,就是我因体育成绩不合格而没上的重点中学。如果,我当时考上了市一中,我和她可能是同班同学。她有一只漂亮的名牌手表,虚荣心的我,强烈嫉妒她优渥的家庭生活和做官的父亲。名牌手表,对于我是一件极其奢侈的物品。周周在火车上洗漱时,不小心遗失了手表,恰巧被我看到。我没有声张,悄悄装进了裤兜。但是没有想到,周周报警后,手表没找回来,却恰逢市里严查公职人员作风,办案人员在核实她父亲的经济来源时,顺藤摸瓜发现了他的贪污行为,以及他办理假冒贫困户口放宽高考分数的违法操作。她父亲入狱,而她也因此退学。我一直很自责,是我的贪心害了周周,让她失学。

毕业后,我在一家新开张的菜场偶遇周周,她已经成为一位卤肉摊的女主人。我打听到,她自退学后,父亲入狱,母亲远嫁,自己流浪街头,到处打工谋生。这个菜场新开张,她借钱摆摊,经营卤肉。我决心帮助周周,赎回自己的过错。我主动帮周周打理摊位,并出钱租下一间面店。在交往中,周周对我产生了好感,我也借机向她表白了。她答应做我的女友。很快,我们开始谈婚论嫁,就在结婚前夜,我拿出那只搁置已久的名牌手表,向周周说出了真相,我以为周周会原谅我。

周周盯着我,一动不动,眼神像一把利剑在我的心上刺穿了无数个洞。

周周走了。我再没有找到她。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这件事。我的话语中夹着怒气,直冲向眼镜先生。他依然脸上展露笑容望着我。

你不想知道你的第“三难”是什么吗?

快说。

我一把掐住眼镜先生的手腕,催促道。眼镜先生推开我的手,扭头看看车窗外,说我要下车了。我看窗外火车已经进入站台,停下。周围人开始收拾行李包裹向车门口涌去。我就这样呆呆地看着眼镜先生随着人群走下车,他站在站台上,还特意回头向我挥挥手,夸张地张大嘴巴。由于隔着玻璃窗,听不到他的声音,看他的口型说,下次再告诉我。

此后,我的第“三难”是什么?这个不祥的疑问一直萦绕在我心头。

被解雇、创业失败、躲债、与多年的朋友反目,我一直不知道我的第“三难”是哪一个,也许它已经发生了,也许它还在未来等我。我不管它在哪里,是什么样子,我都想躲得远远的。

我就这样惶惶中度过了十年。春节时,我遇到了已经发胖的大学同学。我们重新建立了联系。半年后他发信息,邀我参加一场同学聚会,说有个海外同学回来,现在混得风生水起,请同学们聚一聚。还说大家可能对她没印象,因为她只当了我们一个月的同学。我过得不如意,很讨厌同学会上互相炫耀的氛围,但他的话让我心头一震。我决定去看看。

墨菲定律按中国话就是说怕什么来什么。当我走进酒店包厢,一眼就看到主位上坐着的人是周周。虽然十年了,她的容貌已经有了改变,但她刻在我骨子里的样子,永远不变。我愣了一下,随后大方地走过去与她寒暄。她也有点局促,很快就放松了。是呀,这么多年,我们各自都经历很多,明白人生中所有的伤痛都会过去,也知道会有些遗憾永远埋藏在心底。周周问我有没有结婚。我尴尬笑了笑,摇摇头。我问她,她回答早已经结婚了。我礼貌地问她丈夫是做什么的。周周惊讶地看着我,你不知道他吗?你们见过面的。

见过面?我使劲回忆着,没有搜到一丁点儿有效信息。周周看着我很随意地说,十年前,就是那个戴眼镜的,在火车上跟你聊了一路的人呀。他回来告诉我你吓怕的样子,惹他笑了很久。

我望着周周,一时间,感到整个人都轻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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