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斑点
我在车间里走来走去,心情越来越好。看着零零散散的零部件,在工人手里慢慢组合成一只只漂漂亮亮的产品,套上尼龙袋,装进纸盒,放进包装箱,齐整整码垛在产线边,静等发货。这可是我做外贸业务以来签订的最大订单。
手机“咚”一声响,原来是外商发来一封邮件。我想了半天,才明白邮件的意思:外商委托一位验货工程师到工厂来检查货物。如果不符合要求则不能发货,他们还要按合同条款对延迟发货进行索赔。一看到“索赔”两个字,我脑袋“嗡嗡”响,赶紧去找“大猷蠓”。老赵手臂长,手掌大,背后工人都叫他“大猷蠓”。老赵负责车间生产,他挥动着粗壮如蟹鳌般的手臂对我吼:“怕什么?我们做的产品顶呱呱,行业内都是有口碑的,不怕检查。”
我半信半疑:老赵平日说话难听,但干活还是认认真真的,对产品质量也是一丝不苟。
验货工程师来了,姓叶,个头不高,白白净净,戴大眼镜,眯着小眼睛,围绕码垛的产品转了几圈。我和老赵也跟着转了几圈。
他停住,指着码垛最底下一层的纸箱说:“把这箱产品拿出来,开箱检查。”
老赵张开大嘴,指着上边的纸箱刚要说话。我了解老赵的火爆脾气,急忙用胳膊肘捅了一下老赵的腰。老赵闭上嘴,转身去把码垛的电叉车开过来,按照要求把上面纸箱一个一个挪开,把最底下的纸箱挪出来。
工程师示意老赵把纸箱打开。纸箱已经用胶带封好,老赵无奈地找了一把剪刀,把纸箱割开。工程师从纸箱中掏出一个小纸盒。每个纸箱内装五十个小纸盒,每只小纸盒内装一只产品,都套着尼龙袋。他小心拆开小纸盒,拿出尼龙袋里放着的产品说明书,一字一句轻声读着上面的数据,接着抽出产品,检查铭牌和外观,最后举起来对着亮光转着看了又看,扭头对我说:“这件有斑点,不合格。”
我心里“咯噔”一下,伸手接过产品,看了看,没有看到斑点。
老赵着急,一把抢过去,看到产品底部有一个很暗淡的斑点,向工程师解释:“这个斑点不是大问题,不影响使用。这是在注塑加工过程中,有一些杂质粉尘落到塑料材料里,不影响质量。”
工程师摇摇头,说:“不行,一个斑点也不要。这批货都不合格。”
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直直扎进我的耳膜,我几乎站立不住。我克制着问老赵能不能处理。老赵大嗓门叫起来:“这怎么处理?这个斑点已经在产品里边。再说了,一点都不影响使用。”
老赵不甘心,又拿起另外一只产品,仔细看了看,递给工程师,说这个没有斑点。工程师举起来对着光线细细看了看,点点头,“嗯”了一声,表示这件产品是合格的,但是要求我们把有斑点的产品全部挑选出来,否则判定整批不合格。
老赵听完就炸了:“这批产品有三千多只,怎么挑?”
工程师盯着老赵,一字一顿说:“你不挑出来,我是不会签字的。”
我急忙拉住老赵的手,眨眨眼说:“我们挑,我们挑。”转头问工程师,如果把有斑点的产品都挑出来了,是否就可以签字了。工程师用力点点头,肯定地告诉我,这批产品挑完了,他还要复查一次。如果复查没有问题就签字。如果复查发现一件产品还有斑点,就判定整批产品不合格,也不给再次挑选的机会。说完,他走向停在厂房门口的一辆白色小汽车。
下雨了,我急忙打着伞,跟着工程师跑到车门前。工程师打开车门,稳稳当当跨上车,头也不回说:“明天早上九点,再来检查。 ”他的口气依然是冰冷的,带着一种傲气,点火,发动汽车,一溜烟地走了。
老赵指着消失在雨中的汽车,跺着脚说:“小题大做,纯粹是鸡蛋里挑骨头,故意找碴儿。”我摇摇头,说:“是你心里有一个斑点。”我催老赵赶快安排工人去返工,把有斑点的产品挑出来换掉。
第二天,工程师指挥老赵把码垛的货物上、中、下各抽查一箱,每只产品都仔仔细细检查。检查完,冷冷地说:“我签字。”
我心里一喜,慌忙把验货单递过去。工程师低头签字,老赵也凑过来。签字完,工程师抬头看着老赵,语气温和了一些,说:“我做这行十几年,见过太多企业因为细节丢了市场。我们要做世界一流的产品,更要注意细节,特别是工艺细节。不能有‘差不多,不影响使用’的旧观念。只有把产品‘硬邦邦’做好了,我国的产品才更有底气走向世界。”
送走工程师,我看见老赵在指挥工人装车。老赵看到我,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低声说:“刚才,那个工程师说得好像有些道理。”
我抬头看着老赵。他心里的斑点不见了。
2 大雨
打包好的货箱整齐地码垛在车间。老赵笑着说可以发货了。负责发货的我抬头看看天空有一丝担忧,大雨就要来了。这是一批外贸货物,如果不能在今天把货送到港口,按合同要赔偿延期交货的违约金。
“什么!赔钱。”
车间主任老赵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吼着说:“这个订单根本不赚钱,还要罚钱,还讲不讲道理。”手臂上凸起的青筋一鼓一鼓的。
我看着老赵通红的双眼有点怕。雨点被风甩在玻璃窗上,化成一道道曲曲折折的小河,沿着玻璃奔下去。老赵顺着我的眼光看看窗外“嗯……”停顿一下,再次把大钳子般的手掌一拍:“好,我一定在大雨前把货送到港口交货地。”
“可是,这雨这么大……”我的话刚说半截。
“死不了,我想办法。不然赔钱,大家都完蛋了。”老赵头一扭,大钳子般的手朝我一摆。
老赵指挥工人装货。两个老工人在四楼车间把打包好的货物用电梯送到一楼。两个年轻工人在一楼收货,将货物搬上货车。老赵干这行很多年,安排人员顺顺利利。他一边指挥还一边大声提醒工人。
“注意一下,注意一下,别磕碰,碰坏了货物要赔钱的。”
风,越刮越大,雨,越下越大,“哗啦哗啦……”仿佛整个世界都泡在水里。
装完货,老赵把后车厢的挡板严密扣好,安全绳子紧了又紧,围着货车转了一圈检查一遍,最后拍拍车尾挡板,对我说:“好了,可以开了。这次客户就不能说我们交货延期了。想罚我们的钱,没门儿!”
我查看完系紧的安全绳,慢慢走到驾驶门旁,手搭在把手上,抬头看看天,风伴着呼啸,“噼噼啪啪”打在厂房顶上,许久没有把车门打开。老赵喊我赶快开车。我回头看一眼老赵,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心里暗问,这天气能发货吗?
老赵看懂了我的眼神,一把推开我,打开驾驶门,坐上驾驶座,一边扣着安全带,一边喊着:“怕什么怕,死不了。那一年的台风比这个还要大,我都开过车,没事的。这条路我熟悉,我开车你跟着我。”
我还是有点犹豫,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咽了下去,绕过了车头,坐在副驾座位。老赵点火启动,打开雨刷器,看了看仪表盘上油箱标识,调整后视镜和座椅,很自信地在方向盘喇叭上摁了一下,“嘀……”的一声长鸣,货车哼哼着,慢慢驶出工厂大门。
老赵的驾驶水平还真是顶呱呱,目视前方,频频看着左右后视镜,绕开随时可能被大风推倒的大树。老赵稳稳开车,我仔细观察路况。前面有桥洞,桥洞下有积水,这是唯一的路口。老赵停下车,打开车门跳下,扭头对着我说:“你来开车,我在前面探路。”
老赵蹚着水,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我开车一点一点往前移。水越来越深,淹到老赵小腿。他走的越来越慢,车也跟着越来越慢。到了桥洞最深处,水正好漫到老赵的膝盖。老赵紧绷的脸松弛下来,他笑起来,对着我大喊:“没问题,就这么深的水。这是最深的地方,开过来。”然后扭头往上坡走。我悬着的心放了下来,脚下用力加大油门。货车经过了桥洞最底部开始上坡,水开始变浅。老赵走在前面脚步加快。我开着车也加快速度。老赵在水里越走越快,水已经从膝盖降到小腿肚。
老赵往路边一站,想让货车加速开出桥洞。突然,老赵一晃整个人“唰”地矮了半截。我心里想,坏了,掉进下水井里了。我急忙把车开出桥洞,停下来,“噌”地蹦下车,跑回来救老赵。老赵已经从下水井里爬出来,一瘸一拐,右腿裤脚上有血迹。
“啊,老赵,你的腿摔伤了,我送你上医院。”
老赵摆了摆手,牙齿缝挤出一句:“没事,死不了。”
我把货物送到港口,再赶紧把老赵送进医院。经检查,老赵的右膝盖为粉碎性骨折。
厂长听说老赵受伤,在电话里对我大发脾气,“大雨天送货,这个老赵,不讲安全,这样做太莽撞,要扣他的安全奖,”停顿一下,老板口气缓和一些,“给医院缴费了吗?工厂报销全部治疗费,不要耽误老赵治疗。还有,你买一下慰问品,我和你马上去医院看看老赵。”
天上的大雨落下来,也落在我的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