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帖

每一个远行的人，心里

都有一块关于故乡结痂的记忆

将月光折叠进行囊，便背负着

一生无法卸下的思念

说起故乡，我总是心生愧疚

半生风尘，没有功成名就

为故乡争得荣誉，亦无家财万贯

为故乡拂去面容的沧桑

我只是离开故乡的游子

籍籍无名，游离在外

故乡，这个名为空竹林的村子

远在祖国西南边疆的深山之中

水瘦风寒，亚热带里的高寒之地

我一出生，便没有看到过空竹

与冰霜和雨水为伴，像一株孱弱的草

抖落风中，艰难生长，童年的时光

日复一日，看旭日东山升起

眺夕阳于远山缓缓滑落

远山如黛，时光如椽

在岁月的光影里

与绝大多数的村落一样

故乡，封闭于大山之间

高山高过了云朵，树木高过了房屋

在炊烟与云雾的缠绕里

我的父辈和父辈的父辈

面朝红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没有名人大儒，亦无商贾巨富

虽古时也是关口隘道

但无多少战事记录，更多的

是出没于月黑风高的流寇和草匪

我的两位叔祖父，还未成年

便死于强盗之手

但是，故乡的记忆也是温暖的

梯田、山道和故乡的一草一木

长在记忆里，挥之不去

母亲制作的麦芽糖，含在嘴里

满满的，都是甜的味道

还有，母亲一针一线缝制的

过年的新衣，像是一袭阳光

穿在身上，散发着温暖的气息

这个地处边地的汉族山区村寨

朴实的村民，身体流淌着

中原先祖殷红的血脉

若干年了，依然带有中原人的口音

田间地头，茶余饭后，交流和回溯

先祖西征或流放的苦难历程

故乡变成了传说，异地成为了家园

先祖迁徙的历程，梦一般悠远

静静地，躺进了族谱之内

数百年来，这个被大山拥抱的村庄

曾经，山高路陡，风阻雨隔

家族的文化和礼仪在口耳中传承

封闭于大山和草木之间

男耕女织，辛勤劳作，自给自足

带有中原印记和边地特点的服饰

一度，成为这个村庄的文化符号和象征

与外界的五颜六色，显得格格不入

还汗珠和泪水以盐，还刀锋以利刃

还思念以乡愁，离开故乡若干年后

我终于发现，我的故乡

它也并非那么贫瘠和寒凉

在山外的灯红酒绿和拥挤的人流中

故乡的温情，像是一缕轻风

吹进思念的河流，暖暖的，焐热了

那一个个清冷的夜

走在异乡的人呐，你是否还记得

孩童时一家人围坐火塘时的恬淡时光

过节时的走亲访友，寨头巷尾的暖心问候

困难时的互帮互助，喜悦时的共同分享

以及，乡音里的漫话家常

高兴时可以对着大山吼一支山歌

寂寞时可以啍一曲小调

故乡有故乡的特质，那些山里的汉子

身体的血脉里，总是

涌动着大山刚毅和坚韧的风骨

时光带走了梦想，繁华带走了乡情

那些走出村子，远赴他乡

在城市居住的人，关山阻断了温情

风雨带走了思念

而今，越来越空的村子

谁守护着火塘的余温？又是谁

还在那有风的垭口，深情遥望

游弋在远山之外的云朵？

在城市和远山之间，多少年了

奔波在人生路上的人，你究竟

获得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城市的夜空飘满了冷漠与寒凉

异乡的风不暖异乡人

身在异乡的人呐，你是

一朵随风飘散的蒲公英

一只大山里失散的羊

孤独地站在车流和人流里

乡关何处？燕语回声！

故乡的身影在远山之外

你是否还会想起，故乡花的绽开

草的清香，以及泥土的味道

故乡啊，故乡

我是你不孝的孩子，游离在外

喊一声故乡，我的心里

便流淌着苦涩的记忆

唤一声母亲，我的梦里

便飘满了故乡抹不去的身影

                          2026.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