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是夏天最好的信使,携着麦秸的清香,拂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时,许是把露天电影要进村的消息,送到了十里八乡的角角落落。那时没有网络,可消息却像长了翅膀,不消半日,家家户户的屋檐下,都飘着关于电影下乡的片言碎语。
天还没擦黑,村里的娃们就按捺不住了,一个个像撒欢的小野兔,赤着膊,踩着晒得温热的土路,呼啦啦地往槐树下的晒谷场冲。他们是抢占好位置的急先锋,手里攥着小板凳,脚下扬起阵阵尘土,嬉闹声惊飞了树梢上的麻雀。紧随其后的,是脚步慢中又急气喘吁吁爷爷奶奶们,他们扛着长条凳,搬着大椅子,嘴里还念叨着“慢点走,别摔着”,眼角的皱纹里,却掩饰不住一丝丝的欢喜。再晚些,是那些壮男熟女们,男人们甩着汗津津的膀子,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脚上还带着泥土的气息,在风里漫开。年轻的女子们则来得稍晚些,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身上带着皂角的淡香或是槐花的清香,裙摆被南风轻轻拂起,给喧闹的晒谷场添了一抹温柔的情调。
幕布还没挂上杆,晒谷场早已是人山人海。有呼儿唤女的、有叫爹喊妈的。板凳碰撞的声、娃们的打闹声,鸟儿们的叽喳声,搅和在一起,组成了别样的交响曲。来迟了的娃们不甘心,有的手脚麻利地爬上老槐树,蹲在树杈上,晃悠着两条小腿;有的噌地爬上麦垛堆,居高临下地骑在麦垛上,望着升挂的幕布;还有来得更迟的,干脆跑到幕布背面占位置,心里想着,反着看也是一样的效果。
终于,放映机发出滋滋的轻响,一束光刺向天幕,随即又打在雪白的布幔上。喧闹的晒谷场瞬间安静了许多,连风都似乎放缓了脚步。幕布上的光影流转,春夏秋冬更迭,雨雪晴霜交替,悲欢离合的故事在眼前铺展。人们的情绪跟着银幕上的人物起伏,看到动情处,有人偷偷抹泪;看到欢喜时,全场又爆发出阵阵笑声。村里的鸡和狗却乱了时辰和方位,听到银幕里的鸡鸣声,村头的大公鸡伸着脖子跟着打鸣;听到啪啪的鞭炮声,邻家的大黄狗也汪汪叫着,仿佛要冲进银幕里看个究竟。
电影散场时,夜已经深了,南风依旧习习。人们却迟迟不肯散去,三三两两地聚在晒谷场,嘴里还在回味着电影里的情节,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谁是好人谁是坏人,生怕漏了哪个细节,明天跟人聊天时落了下风。回家的路上,娃们还在争论着银幕里的英雄,连梦里都在喊着“冲啊”“打啊”。
如今,村里的夜晚早已被网络和电视手机填满,再也没有了露天电影的喧闹。可每当夏夜的南风再次吹过时,我总会想起那晒谷场,想起那束穿透暮色的光,想起那些挤在幕布前后的身影。原来最难忘的,除了那一场场电影,还有那南风习习的夏夜,和一群人守着的那束光,简单又令人忘情的时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