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海以西

1.西海以西之一

流淌过神话的边缘

蹒跚缘于沙漠

风，吹落风尘

沙，击败沙湖

芨芨草颤抖在清晨

阳光细碎

每一粒沙砸碎风中的冷光

银色的沙砾

黄金的沙砾

站在门外，我攀登孤落的山顶

野牦牛寻找高耸的肩头

狼群咬断了猎人的喉咙

还有什么样的碎裂

比得上军绿色的棉大衣

我拣拾普氏原羚的骸骨

我在沙漠匍匐,话筒被折断

闪光灯,也镀了鲜艳的黄

收起空洞猎枪

泥石流或者滑坡

滚落的岩石划破备用轮胎

倒淌河蜿蜒缠绵

有气无力

亏空了草原的绿

西海以西，我奔跑在羚羊的脚畔

藏族阿姑不再陌生

共进午餐

绵羊在一片熟透的阳光下

聚居成仙

你不曾回头

你不曾追忆

裸露皮肤

古代海洋遗留了千万计的海螺

和贝壳

裸鲤,裸鲤

这不是你真实的名字

我叫你湟鱼

我叫你故乡的鱼儿

飞翔在西海以西

泪水咸过这最大的内陆湖

西海以西

我追逐云朵的洁白

2.西海以西之二

“耶和华就后悔造人在地上，心中忧伤”

——《圣经》

行走在湖畔的沙地

落泪心伤

我的神感到后悔和忧伤

父亲藉着电话召唤我

母亲说，孩子

我们永远都看得到你

看得到你的一举一动

悉心关注着你的苦境

我知道，他们在家守望着有我入梦

沙地再一次响起风声

向西行走三百三十步

西海以西

我跪倒在一片坟地

鱼腥味充斥

满眼是黄金的湟鱼

裸体的湟鱼

坟墓在一片金黄中屹立不倒

黑马河，鱼儿温暖的产床

黑马河，我心中忧伤的归宿

用一千颗子弹

打碎一千零一颗头颅

用一千零一根火柴

燃不起一粒微弱的火苗

冰冷刺骨的河水

拱起深不可测的旋涡

我的橡皮筏在水流中无助地哭泣

这毒辣的日头

在西海以西拙劣地欺骗了我

父亲试图用琴弦为我解脱

母亲在红色息壤惨白我的欲望

有谁找得到我的第三只手

挪亚方舟将在西海以西诞生

我的神将再一次进行审判

而你，我的西海以西

我将用诗句捍卫你的荒凉

3.西海以西之三

母亲搂着撒娇的侄女

轻轻将睡梦移到垂落的云彩之上

度母从天而降

草原一度饥渴，然后用绿色

主宰了生命的迹象

我在草原让自己疯狂

随那起伏的草场

还有裸露的砂石

和贫穷

没有阳光的地方

雨水不曾停歇

用沃黑的泥土祭祀古老

古老将云彩带离天空

帐房还在吗

黑牦牛的尾是否仍然拖拽

记忆一再忧伤

让我在诗意的湖畔陷入沉思

以为裸体湟鱼会化作鲲鹏振翅冲天

是的，裸体湟鱼和我一样

将孤独的心思浸泡在无边无际

永远潮湿的盐水之中

一百年一次冲撞

一千年一次轮回

我们飞翔在凝滞的苦涩中

以胜利者的目光

剥夺一千零一次回忆的权力

石头城的孤魂也不过在悼念

阵亡的战友

用风的呜咽去理论

这更迭不休的欲望

母亲再一次搂着撒娇的侄女

轻轻将睡梦移到垂落的云彩之上

喑呀学语声将我惊醒

侄女爬满了母亲瘦的身体

她们是孪生姐妹

母亲也加入她们学习的行列

用我已然忘却的语调

重复着交流的话题

姆，妈……

还有很多词汇我不曾听闻

一如我不再撒娇

真的回不去了吗

我的西海以西沉默在母亲的睡梦中

我金色的翅膀在月光下悄然无息

十七级大风扬起婴孩的啼音

4.一封情书

接种绿叶飘摇的日子

“花儿”的故乡哺育深沉

季节零落成唧唧喳喳

我们在脱毛

我说，你是一面静静的湖

柔柔的波

纯澈的眸

星星点点是闪耀的唇

我说，我愿是那绕堤的柳

轻轻地拂

深刻地寻

絮语漫天是眷恋的心

真的有些不知所措了

走过了季节的更迭

走不过心情的流离失所

我将情书刻于树梢

有鱼儿逃离

夜的黑色终于消弭

黑陶无光

彩陶聆听不到我的心声

弥漫在河谷，思念成风

雨季来临

雪花的影子始终悠闲

扯杨柳的骨节

拗无辜的藤

箩筐里装满沉甸甸的谷子

父亲摊开涨满骨节的大手

丰收了，丰收了

劳作在逆光中，爱情的种子

缄默，然后缄默

塞壬的歌声被卡夫卡鄙视

她的缄默却可以战胜一切

你保持优雅

你用矜持刺痛了鱼的肋骨

你保持骄傲

你用舌头戳穿了我的心脏

湮没了故去的河道

小峡清风

俊俏的脸蛋扭曲了故事的来源

我写一封情书

回寄遥远的湖岸

5.小白湖

路过了,是一次远行

我用镜头搜寻

气味 痕迹 星星点点的灯

清晨是我出发的理由

也是归宿

草场一片荒凉

芨芨草

我的羊群在风中静卧

独狼走过下风头

有孩子在哭泣

有呻吟在弥漫

我的草原观望着黑夜

汽油在燃烧

星星在燃烧

沉静的月亮冷眼旁观

撕心裂肺

那是沼泽地带

盐碱渗透了湖底

我贪婪地搜寻

一绺火光冲出

西海之门掩没黄昏

奶茶滚滚,和着小米粥

牦牛奶的酸

在糖稀中调和

我却找不到那一道隆起

天高云低

我继续搜寻

小白湖,天鹅之湖

欢歌笑语响彻

我在山头埋葬一个亡灵

6.将时间劈开一个漏洞

行走于永远的路程

我在第三条街道踱步

你走来

将时间劈开一个漏洞

窗外是神

手握钢镲巨鞭

窗内是人

眼望四处八方

舔食每一寸柔软的冰凉

洞开的是原野上开放春天

离天最近的地方

离云彩最近的地方

伸开双臂

我不相信鹰的足爪

一朵云彩被我撕裂

彩虹悄然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