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夜幕降临,都市的夜生活刚刚开始。39岁的王大路在某星级酒店的自助区蒙头喝茶。他今天提前半小时就到了,一个人在酒店自助餐厅不起眼的角落喝免费茶水,顺便等待当晚的重要客人。
今天有两个美女要过来,一个是他的徒弟,《食间道》刊物的编辑——小石头,另一个美女则是小石头好闺蜜的表姐,当晚的饭局是一场相亲局,小石头给她师愽介绍相亲对象。
王大路来之前洗了个头,穿了身干净的衬衫,把衬衫扎进裤子里,捆了一条闪亮的皮带,然后往脸上抹了点面霜,这是他的极限了。王大路有点坐立不安,总感觉这里和自已有点不搭。父亲今年下了最后通谍,要么结婚,要么回来。39岁的他,已经不再拒绝相亲了。
小石头告诉王大路,路哥,你信我,这次的主,绝对适合你。他们家就这一个闺女,要做了他们家上门女婿,你就等着享福吧。
王大路也只有陪笑的份。小徒弟的一片好心,他不能辜负,何况还给他介绍了一个条件这么好的:国立三甲医院的护士,独生女,33岁,本科。再一看照片,眉清目秀的样子。王大路不敢怠慢,去看看呗!唯一有点心疼的,就是餐费有点贵,即使是团购价格,也要158一位,三个人差不多去了500元。
“路哥路哥,我们来了!”老远就看到小徒弟蓝紫色的头发,在跟他招手,估计刚从漫展回来。
“在这里!”王大路也招了招手。
三个人坐下了。姑娘打扮的挺简朴,衣服是很普通的针织开衫,牛仔裤,看起来没有丝毫奢侈感,但每件做工都很精良,包包也是不起眼的款式,定睛一看竟然是LV的。
“我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师博,大名鼎鼎的《食间道》主编路哥,翩翩大才子一枚。”小石头不无添油加醋恭维一番。
“哪里哪里。”王大路显然不习惯徒弟的恭维。《食间道》是一家生产蛋糕的中小型企业在内部发行的一本小刊物。一共就几百人的企业,做点企业文化,就搞了这么一本杂志。杂志就一个执行主编,加一个小编辑,王大路把杂志做得很好,渐渐在食品圈小有名气了。
不过小徒弟的恭维对相亲姑娘有效果,姑娘很快开口了,“其实我们家也没啥要求,就是希望男方婚后能住到我们家里,能帮我做点夜宵,我的工作性质有时会加点班。父母有退休金,每人每月大概1万左右,我每月税后收入将近2万,男方工作不工作都无所谓,能帮忙照顾一下父母,晚上帮忙做点夜宵就行。”
王大路有点局促不安。条件这么好的姑娘,长得又不丑,工作又好,如果不是招上门女媚,人家凭什么找一个外地没车没房的男的,说实话自已真配不上人家。“照顾老人家应该的,应该的,谁都有父母。”王大路发自内心地说。
“嗐,这就对了,我就等着我们路哥哪天退位不干了,把江山交给我打理。”小石头歪着脑袋调侃着。
一阵寒暄后大家都熟了,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聊得起劲。时间很快过去,在小石头的暗示下,王大路和姑娘交换了微信,相互留下了联系方式。看来今晚的相亲成功一半了。
王大路送走姑娘后,坐地铁回到了出租屋。一进屋手机响了,是父亲。
“大路,吃过饭了吗?”
“吃了。”
“你在外少吃点快餐,油大不健康,回来自已弄点好吃的,”父亲最关心的依然是王大路每天的吃饭问题。
“嗯,明天自已做饭。最近身体怎样?新开的那副中药还在吃吗,有效吗?”
“药当然在吃,效果还可以,吃一段时间试试。你姐经常会过来看看。家里你不用担心了。”
“妈的身体还好吗?”
“你妈没什么,除了血压有点高外,吃点降压药就好了。对了,你对象找了没有,不要太挑剔了,差不多就行了,争取今年带回家来,我和你妈还等着抱孙子……”
父母身体还算健康,王大路稍微有点放心。“爸,中秋节假期回去一趟,大概一周。”
“你们老板同意吗?请假老板会不会不高兴啊?一个礼拜时间也不算短。”
“没事,说过了就行。可以调休。”
“那就好”
……
王大路对于父亲这种维维诺诺的拧巴性格,已经习惯了。父亲没有什么文化,在小镇上做了一辈子会计工作,母亲做过镇上的民办小学教师,后在家务农,父母都没有什么文化。王大路18岁那年,考上省城的重点大学,父母办了十几桌,请了所有的亲戚朋友。王大路的前半程也算够风光了,给父母和小镇长脸。父亲希望王大路呆在县城里,在县上考个编制,然后一辈子呆在故乡生儿育女,还能照顾父母。如果王大路一直呆在县城,找一份体面的工作完全没问题,娶妻生子,买房伺候父母,走完普通人的一生。但人生没有如果,王大路的性格也注定不会在县域文化下茁壮生长。
王大路洗漱完毕,躺在北五环的出租屋里,思考自已的人生。他觉得自已的人生还是很精彩的,25岁到北京后干过很多职业,做过文案、编辑、采编、记者等职业,还和人办过一次报纸,5年前来到现在这家食品企业帮他们搞企业杂志,一直到现在。王大路觉得自已的人生没有白活,也很精彩,享受了自由,比起那些还呆在县城的同学,那可见多识广太多了。还交了一个北京好徒弟,小石头够意思,知道师傅的苦,给他介绍了一个条件这么好的姑娘,如果王大路在后来与这位北京姑娘相处顺利的话,那他王大路的人生也开挂了。
县城是回不去了,不管父亲怎么说县城现在发展得多么好,修了文化广场,他王大路心里明白,县域文化他早就不适应了。从15年前被打断两根肋骨开始,县城的一切就已经远离了他的世界。
(二)
王大路一大早挤上地铁去上班,一个小时的地铁,在北京不算太长时间,而在他们县城,30分钟的公交就算很远的距离了。刚到办公室里,小石头就开始调侃王大路。
“路哥,咋晚表现不错,人家姑娘看上你了。”小石头嘴角笑歪了。“为了路哥你的终身大事,妹妹我操碎了心,一定要拿下哦。”
王大路笑笑。这还不确定的事,就见一面怎能下定论呢。“先处着呗,随缘吧。”
“哎呀,一看你就太老实了,三次面就可以了,最好把那生米做成熟饭……”
“对了,下午别忘记了,要去采访角门蛋糕店的店长,记得准备哦,带上相机、录音笔。”王大路赶紧打断徒弟的话并转移话题。
“知道了。”
小石头是王大路3年前从招聘会上“捡”回来的,那天小石头的头发是银灰色,刚从学校毕业没多久,看她简历算得上优秀了,主持过不少校园活动,参与过校刊的编辑采访。小石头说,只要你能接受我的头发颜色,我就去你们那。就这样小石头来到了《食间道》。后来领导不断地来打招呼,说这姑娘你要好好伺候,你知道吗,她进来当天蛋糕就被订走了一千份,有她在杂志基本不会倒了。当然,王大路也不会那么势利眼,小石头成为自已的徒弟后,年纪小不懂事,又是一个超级漫迷,染头发穿耳洞这种事情,也不是原则上的问题,于情于理都得照顾她。
王大路认准了一个理,好人有好报。小小杂志社在王大路的努力下,在小石头家人的帮助下,顺利地度过了第5年,并且还在圈内做出了名气。王大路和小石头也渐渐有了深厚的“革命友谊”,这种友谊很可能会存在一辈子。
中午的时候,看到微信里有个信息没有回复,打开一看,是咋天晚上相亲的姑娘,约他这周末一起去北大看演出。王大路想,周末虽然有一个稿子要赶写,但想想比起解决终身大事这件事,还是先干那件事吧。王大路于是一口就答应了。
辛苦工作了一天,晚上回到出租房,王大路就一动不动躺床上不想动弹了。咋天和父亲说好了今天自已做晚饭,但是看情形没力气做饭了,待会吃点泡面吧。
手机响了。是姐姐打来的。
“大路,吃饭了没?”
“还没呢,等会弄。”
“大路啊,听爸妈说你中秋要回家?”
“嗯,有假期,回家看看父母。”
“那挺好,中秋我和你姐夫也回来,还有小宝,到时我们一家人一起吃个团圆饭。”
“行。”
“对了,上周在县里碰上陈国庆,他现在当上主任了,他问你要不要回来,如果想回来,工作的事他可以帮忙……”
“不要理他,姐,我要休息了。”王大路有些生气地挂了电话。
这也不怪姐姐,姐姐在县城住,而县城就那么大,抬头不见低头见,碰见熟人很正常。
当年王大路以笔试第一的成绩进入市里工商报,和王大路一起进来的还有陈国庆。王大路是考进来的,陈国庆是进来学习的。虽然陈国庆的舅舅是副县长,但是陈国庆还是挺好学的,两人都来自同一个县,住在单位宿舍,因此关系特别好。那次的采访任务很急,主任出差还没回来,于是办公室安排他们俩一起去采访。年轻气盛的王大路刚工作不到四个月,满脑子使命感满满,一听说要去捣毁一家违法食品加工厂,便拍着胸脯说一定会圆满完成任务。年轻王大路左等右等都等不到陈国庆,都约好的,早上出去一趟就没影了,都快中午了还是联系不上陈国庆,眼看时间要来不及了,王大路想还是自已先去一趟吧。
年轻王大路在食品工厂外围转了一圈,看到满地的污水横流,臭气薰天,一大群苍蝇“嗡嗡”乱飞,年轻王大路拿出相机迅速“咔咔”拍了好几张,又对准加工企业大门牌子“咔咔”拍了几张。不一会儿,从大门里头出来几个彪形大汉,王大路说我是XXX报社见习记者……还没等王大路说完,对方象拧小鸡一样把王大路拖到路边,不由分说就是一阵爆打。还是路人看到被打的鼻青脸肿嘴角流血倒在路边的王大路后,报了警。警察很快把王大路送到了医院,检查了一番,胸肋骨断了两根,面部锉伤,牙掉了一颗。需要住院治疗。
二十四岁的王大路,躺在医院冰冷的病房里。医院的病房堆满了水果、罐头、牛奶等慰问品,都是同事们送的爱心慰问。父亲母亲已经在赶来的路上,而在外地出差的主任更是赶紧收尾了采访任务连夜买了车票赶回来。王大路躺病床上只是哭,身体的疼痛是一方面,还有其他的原因,他从同事那里得知,陈国庆上午没去是因为临时得到了通知,那家企业有危险,之前已经打跑了一个通讯员,于是陈国庆接了另外的采访。
那天的王大路只知道一个劲的哭,他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之前都不告诉他,就连最好的兄弟都没告诉过他,让他一点准备都没有,办公室为什么在主任出差的时候把这个艰巨的任务交给他,他还只是一个见习生啊,当然他不是怕死,就是心里难受啊,凭什么就是他,自已是重点大学高材生,以笔试第一考进来的,凭什么就是他被人打成这样住院了,这到底凭什么啊?
父亲王水根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晚上10点了。看到王大路在病床上哭,父亲安慰道,别哭孩子,很痛吧,我和你妈过来了,天天给你炖汤喝,很快就好了……
(三)
王水根这辈子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在镇里做了一辈子会计,天天看人脸色。好不容易儿子出息了,考上了省城的重点大学,王水根也算是扬眉吐气了一把。大学毕业后,儿子又以笔试第一的成绩考进市里的报社,那阵子,王水根走到哪都是满面春风。自从王大路被打后,一直哭,谁也不想见。陈国庆提着水果来看他,王大路一看到陈国庆,就挣扎着想把水果扔出去,但刚接好的胸骨还不能乱动,王水根赶紧示意陈国庆出去。陈国庆只好走出病房把水果交给王大路母亲,自已转身走了。办公室领导来做王水根的工作,让他劝儿子想开点,干这行被打是光荣的,以后去采访小心点就行了,那家企业也被查封了,今年的先进工作者,一定非你家王大路莫属了,好好养伤,放心,医药费会全报。王水根点点头,觉得领导说的在理。
“大路啊,还疼吧,来,喝点骨头汤,长骨头。”王水根给王大路喂排骨汤。
“爸,他们走了吗?”
“走了走了。好好养伤,什么都别管。”母亲迫不及待地插话了,看着儿子受伤,最心疼的莫过于母亲。
王水根原本想劝一下儿子,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还是再等几天吧,等他病情稳定了再说。
这时,一个戴着近视眼镜的中年汉子风尘仆仆地进来病房里了。王大路一见他,喊了一声“主任,你怎么回来了?”
主任看了看王大路,“出了这么大事,我还能安心出差吗?”
王水根赶紧拿了凳子给主任,“不用担心,这孩子就是断了两根肋骨,刚给接上……”
王大路听到父亲这一说,顿时眼睛红了,眼泪马上就要下来,“爸,你什么都不懂,在外头呆会行不行!”
母亲看到王大路在生气,赶紧把王水根拖出病房。“出去出去,不要惹我儿子生气了。”
“大路,别哭别哭。”主任给王大路递上了纸,帮他擦了擦脸上的眼泪。“我知道你委屈,没经历过,好了好了,男子汉大丈夫不哭不哭……”主任象哄孩子一样哄着王大路。
“主任,他们什么都没告诉我。我不怕,也不委屈……我就是心里难受。”
“傻孩子,告诉你了,你还会去吗?”主任拍拍王大路肩头。“先养伤吧,你这伤至少得养两个月。”
“主任,我……可以不再去上班吗?”
主任愣了愣,随后回过神,拍了拍王大路肩头,“大路,你先好好养伤,先不着急上班,多思考思考,有什么决定多与家人商量,不要冲动。我先回去了,晚上还要加班写稿子。”
“好的,主任慢走。”
王大路和小梅姑娘去北大看电影。王大路提前15分钟到了,没想到小梅姑娘提早半小时就到了。小梅说早点过来,想看看母校风采,好些年没来了。小梅是从北大毕业的。
王大路在便利店里,给小梅买了一瓶13.8元的奶制品,然后给自已买了一瓶4.5元的茶饮,又买了一包西梅。王大路在《食间道》做主编,每月税后有8千的收入,这是体制外的正常水平,当然不能和现在互联网大厂比,那是年轻人玩的商业化东西。从刚进去的税后6千到现在的税后8千,王大路已经相当满足了。要在一线城市生活,王大路不得不做计划,五环外小公寓每月房租1200元,还是在离地铁站一公里外的村里,每天要走15分钟到地铁站,商用电一度1.5元,王大路每月都将电费控制在150元内,空调一天只开3小时,网费每月100元,其他杂费加起来,王大路每月租房上的开销在1500元左右,冬天加200元取暖费。单位里有食堂,午餐补贴帮王大路省下了一大笔,这样王大路每月生活费加房租可以控制在3000元以内。王大路这几年存了差不多20万老婆本了,娶妻生子应该够了。
小梅姑娘说自已喜欢喝茶,硬是把奶制品换成了和王大路一样的茶饮。这让王大路有点不知所措,这姑娘识大体。本来还担心谈恋爱的花销太大,自已负担不了,不过现在放心了,人家小梅根本不在乎这些。下周中秋假期回去,跟父母好好说一下小梅姑娘,不就是上门女婿,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这么好的姑娘上哪里去找。
电影是一部青少年教育心理片,放映前陆陆续续进来了一些观众,有家长带孩子来看的,也有北大本校的师生,观众坐了一半的位置。王大路和小梅很认真地看完了,全程除了吃西梅,喝茶外,都在全神贯注看电影。
看完电影,王大路陪着小梅姑娘在校园里散了一会步,就出来了。两人在地铁站前告别了。
“下周过中秋了,要是没什么事,有时间过来我家吃饭吧。”小梅突然发出了邀请。
面对小梅的邀请,王大路觉得两人发展得有点太快了,才见面两次,就要见父母了,实在有点不安。“下周我回老家过中秋,票已经买好了。”王大路实话实说。
“好吧,那就代我向叔叔阿姨问声好吧。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小梅道。
“好的,路上注意安全。”王大路朝小梅姑娘挥手告别。
(四)
王大路终于可以下地走路了,时间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父亲早已回去上班了,医院只剩下母亲在照顾他,姐姐在周末的时候也会过来看他,将在家里炖好的一锅汤带过来给他补身。这会,母亲下楼给他打饭去了。
王大路想上厕所,他想自已去,于是慢慢起身,下床。沿着医院走廊走到厕所,找了一个比较干净的马桶,坐下来。医生说月底就可以出院了,王大路并不着急出院,他不想上班,他还没想好,复杂的人际让他难以适应,他不知道以后要如何面对办公室,还有陈国庆,父亲希望他能在市里的报社干一辈子,希望他伤好了回去上班。王大路不知道如何跟父亲商量沟通,饭碗对于父亲他们那一代人来说,太重要了。
“你把话说清楚了。”
“我说的很清楚了,现在任务很紧,那孩子又根本不想出院,单位已经垫付了一万多了,当然工伤是肯定会报销的,但是我的采访任务谁来帮我完成?陈国庆也跑了,再不扩充人员,我要怎么交差!”
王大路在里间厕所听得清清楚楚,是编辑部主任和办公室秘书,两个中年男子在厕所外间对话。
“我说过所有任务都由我来完成!出事了,你得给人家孩子疗伤的时间!”主任的声音。
“这孩子太脆弱了,受点伤哼哼叽叽的,这想不开那想不开,以后要怎么做工作?”办公室秘书有点不耐烦道。
“你不急功近利他能受伤吗?”
“这人员培训不是你的事吗,暗访都没教会,这是基本功!”
“你说什么?你给我说清楚……”
这两个男人说着说着就吵起来了。
突然厕所的一间门“咣当”一声被打开,只见王大路从里边慢悠悠地走出来。两个男人顿时哑口了。
“大路,能下地了,慢点走,我扶你。”主任上前扶住了王大路。
办公室秘书此时有点尴尬,“大路啊,你先养伤吧,跟主任好好聊聊,我就先回去了。”
王大路也不理他,任由主任扶着自已,慢悠悠地回到病房。这时母亲已经打好了饭菜回来了。
“主任来了,快坐,我削个苹果。”母亲热情地招呼。
“不忙不忙,我跟大路说会话就走。”主任道。
“妈,我想吃炝肉汤。”王大路想把母亲支开,他不想让母亲听到工作上的事情。
“好,妈去楼下给你买,主任你先坐,我去去就来。”
看到母亲走出病房后,王大路才松了一口气。主任帮王大路削了一个苹果,手法老练,皮从头到尾没断过。病房里很安静。
“主任,听说陈国庆跑了?为什么?”王大路打破了沉寂。
“他父母比较担心,把他又弄回县里去了,现在去县农业报了。”主任削好了苹果,递给王大路,“快吃吧。我就知道陈国庆干不长。”
“那不是就剩下您一人了……”王大路有点不好意思。
“那有啥办法,你还怕没人干啊?”主任笑了笑,“你知道有多少人想进来‘学习’?都是办公室邓秘书干的好事,都被我给拦住了,我要给你保住名额。”
“谢谢主任关心。”王大路低着头,他不想让主任那么辛苦了,该做决断了。“主任,我这些日子一直在考虑这事,如果我回去上班了,我可能一辈子要呆在这种环境里,虽然那是我父亲想过的生活,但是主任,我不想这样过一辈子。”
主任看了王大路好一会,拍了拍他的肩,“大路,你很勇敢,想明白了就好。那是一条很艰苦的路,但你会很快成长起来。你看我和邓秘书,吵了十几年了,还打过一次架,依然还要天天在一起工作。我走不掉了,你还年轻,你可以走。”
王大路的双眼湿润了,他紧紧地握住了主任的手。
南方的气候比较潮湿,闷热,蚊子多,一会功夫就汗流夹背。王大路咋天刚回来,一下子进入到了一个潮湿的大火炉里。回到阔别大半年的家乡,王大路觉得一切都是那么的亲切。
父母舍不得开空调,家里唯一的一台空调还是王大路买的,但几乎从不打开,只有在王大路每年春节或其他节日回来的时候,父亲才愿意开几个小时。5年前,父亲拿出一辈子省吃俭用赚下来的大部分积蓄将家里的二层老宅子翻新了,让34岁的王大路赶在公务员招考最后一年回来考个县里的公务员,然后赶紧找个媳妇结婚过日子,因为上一家刊物停刊后,王大路已经三个月没上班了。就在父亲紧锣密鼓地为儿子回来作准备,甚至王大路的姐姐也为了家里老宅翻新迎接弟弟回来出了8万块钱,宽敞明亮的乡村三层小院起来了,在镇上也算排得上前三了,甚至老镇长都过来吃过乔迁酒,镇里很多人过来参观他们家的新房,父亲觉得这样已经很体面了。他相信考个县里的公务员对儿子来说简直易如反掌,然而王大路却去了《食间道》。
那次王水根差点和儿子断绝关系,一整年都不肯和儿子说话。错过了35岁最后的一次公考,也就和公务员永远拜拜了。王大路给出的解释是自已不能适应那样的环境,把王水根气得大病了一场。要不是王大路把《食间道》做的风声水起了,薪水超过县公务员两倍多了,王水根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原谅儿子了。
王大路刚回家就中暑了。屋子里又闷又热又潮,空调刚开过2小时就被母亲关了,乡下没有长时间用空调的习惯,一关空调屋子马上就热起来,现在电扇转得飞快,但吹出来的是热风。回家不到一天王大路就中暑了。
母亲赶紧去煮了绿豆汤给王大路降暑。父亲帮王大路抓痧,脖子上抓了几道红杠,眉间抓了一道红杠,王大路的头不痛了。父亲也松了一口气。
手机信息响了一声,有一条微信祝福。王大路打开一看,是小梅姑娘发来的问候,大意是祝全家中秋快乐一类的话,王大路也回了一个节日快乐的表情包。
“是谁啊?”父亲问。
“一个做护士的女孩子。”
“你们处对象吗?”
“刚认识不久……”
“哎呀,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们……”父亲喜出望外。“老太婆,快来,快来啊……”
王大路抓完痧蒙头睡午觉。这南方的天气自已到现在还没适应,却已经适应了北京的气候。在北京出租屋夏天空调也就开3-4小时,25度恒温完全够用,再配一个循环电扇,夏天过得很舒服。在南方就不行了,电扇吹出来的全是热风,空调一关就完蛋了。
手机又来信息了,同学群里的信息,平时是屏蔽的,今天特意@了自已。打开一看,同学群里要炸锅了,原来还没一个小时功夫,王大路找了一个北京姑娘的消息就从家庭群里传出去了。父亲告诉姐姐,姐姐告诉姐夫,姐夫告诉王大路的一个高中同学。于是同学群里开始热闹了。
王大路也不是很适应这种县域人际生态圈,平时联系的也只是大学同学,但高中同学严格意义上说,有发小这样一层关系,上一代人又都认识,你还不能不理他们。王大路只能简单回应一下,确实认识了一个北京姑娘,还在交往中。于是高中同学非常热心,打算在中秋节过完第二天组织一次同学聚会,并请来了班主任,让王大路一定要来参加。
王大路虽然万般的不适应这样的环境,但人家都把班主任叫来了,自已也有好些年没有见过班主任,还是一口答应了。
(五)
王水根对于儿子的水土不服,起初非常担心。儿子回来两天了,一直水土不服,又中暑了,每年春节回来则是年年感冒,王水根既心疼,又不理解。这里是生他养他的地方啊,回到家乡反而水土不服了。王水根心里有一种恐惧,觉得儿子离他越来越远了。咋天听说儿子找了一个北京姑娘,王水根打心眼里高兴。他就知道儿子心气高,县里那些姑娘他哪能看得上。这样一来,又有一点“理解”儿子的水土不服,原来他不是不想结婚,他喜欢的是北京姑娘啊。
中秋节晚上,王水根和老伴弄了一桌子菜,都是王大路最喜欢的南方菜,这是儿子唯一保留下来的南方胃。为了做豆腐丸子、芋包子,老伴从上午就开始忙。下午三点,女儿女婿外孙也来了,女儿带来了两盒月饼。
王大路则在房里睡觉。中暑后身体刚刚开始好转了。他也很懊恼自已,每次回来要么感冒,要么中暑,短短一周假期,有三份之一在生病。手机又有信息来了,王大路看了看,原来是李编辑。
李编辑是王大路上一家刊物的编辑,在投资方资金出问题后,刊物便被迫停刊了。后来她去了一家出版社工作了。因为战友情谊,两人经常保持联系。李编辑原来有个男友,三年前出国后便一直无音讯,硬是把李编辑熬到了35岁。李编辑的父母都是大学教师,虽然在二线城市但也是高级知识份子出身。最近一两年,李编辑联系王大路的次数多了。
李编辑斯斯文文的,戴一幅近视眼镜,中等个头,齐耳的短发,相貌端正,研究生毕业后一直在做刊物的编辑工作。李编辑平时社交简单,大多数空闲时间宅家里看书写稿,有时间外出的话也是去听音乐会,看各种演出。王大路可从来不敢想过自已和李编辑能有什么其他的交集。
看到李编辑发来的祝福信息,王大路也发了一张节日祝福图片过去。这时,外甥小宝跑进房间里来。
“舅舅,快起来!别睡了。”12岁的小宝道。
王水根赶紧跟上来,“小宝,不要吵你舅舅了,你舅舅中暑了,让他多休息。”
“爸,我没事了,今天好多了。小宝,你又长高了。”王大路摸了摸小宝的脑袋。
“大路,快准备一下,出来吃饭了。”姐姐在外喊道。
“来了。”
一大桌子南方菜,让王大路馋得口水直流。薰鸭、红烧明虾、糖醋荔枝肉,全家福笋蛋宴,萝卜糕,竟然还有热腾腾的豆腐丸子,客家芋包子,这个在其他任何地方都吃不到的小吃,是母亲一大早起来做的,因为工艺复杂即使当地也很少有卖。
“儿子,快吃芋包子,你最喜欢的芋包子,趁热吃。”母亲一口气夹了三个芋包子放到王大路的碗里。芋包子的外皮是芋头做的,馅是笋干末加肉,一个个象汤圆大小,晶莹剔透。
“外婆,我也要吃。”小宝道。
王水根夹了一个芋包子给小宝,“慢慢吃,不要烫了。”
姐夫道,“大路,能喝酒吗?难得一家人聚一块儿,一起喝点?”
王大路点点头。自已常年在外工作,家里老人都是姐姐、姐夫照料,姐夫是隔壁镇的农民,早早出来跑车,所以姐姐家很早就搬到县里住了。姐姐在县里的一家超市做收银员,儿子小宝在县实验小学念五年级,是姐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送进去的,特意花了高价买的县学区房。
王水根道,“大路中暑刚好,你们不要喝太多了。少喝点,他晚上还要写稿……”
“那就少喝点,意思一下就行。爸妈就不要喝了。”姐姐道。
“行,我们三就喝1瓶好了。”姐夫开了一瓶窖洒,50度左右,浓香型,给姐姐、王大路都倒上了酒。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中秋团圆饭。席间问起了王大路护士女友的情况,要看照片,王大路也拿出手机里的照片给他们看,王大路看到母亲高兴得笑得合不拢嘴,父亲眉眼舒展开来。
小宝说,“舅舅,过年带回来吧。我要看真人。”
大伙哄笑起来。
王大路好些年没有体验过这样的亲情了,这些年在外生活,他想父母,想姐姐、姐夫,也想小宝,他又怕自已一放松,就会沉溺在其中无法自拔了。他很清楚,那不是他想要的。
王大路好几次想找王水根说一下做上门女婿的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看着父亲现在高兴的样子,实在不忍心告诉他。他知道对于父亲他们那一代人来讲,血脉很重要,要怎样和父亲沟通,让他明白其实人生还可以有其他种活法。但要让父亲这样一个没文化的农民,去接受这种观念很难,他想,还是再等等吧。
(六)
王大路在家这几天,小梅姑娘的问候就一直没断过。尤其是把中暑的事告诉了她,这几天千叮嘱万嘱咐,几点喝药,几点休息,很快给你安排起来。
这八字还没一撇,小梅姑娘这么热心让王大路又有点不安起来。万一父亲那边坚决反对上门女婿这事,为了不让父亲再伤心,也只好去和小梅说不合适了。这不伤人姑娘的心吗,小梅姑娘多好啊,自已何德何能,去伤人家的心,还有往后如何面对徒弟小石头啊?所以感情的事还是悠着点儿吧。
同学在群里催了,晚上7点,县城的城南酒店201号包间,AA每人100元,大家一定准时到,不要迟到,班主任会来。
王大路看了看微信同学群,然后对父亲说:“爸,晚上别煮我的饭了,今天同学聚会。”
王水根:“哦,同学聚会啊,好好去玩吧,别喝太多酒。”
“知道了。”
王大路洗了个头,吹了吹头发,又往脸上抹了点母亲用的雅霜,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就出门了。
坐上公交20分钟就到了县里了。县城的变化不大,建了一个二百平方的小广场,又开了一间大超市,步行街有500米长,步行街走到尽头就看到城南酒店了。
同学来了三分之二,除了在外地的赶不来,本地的同学基本来了。这个班考了2个重点大学,5个综合本科,12个大专,剩下不到10个没考上的。班主任张老师退休好几年了,她一共带了四届高中生,后来年纪大了身体实在吃不消,才让年轻的老师跟上。这个班是张老师带的成绩最好的班,所以每次同学聚会张老师都会来。
张老师看到王大路很高兴,因为王大路常年在外工作,往年很难看到他。张老师有几个学生确实在北京,不过王大路是呆的时间最长的一个,因此张老师认为王大路非常优秀。
张老师笑着抓着王大路的手,“比以前白了,壮了,怎么不结婚?”
“忙工作,顾不上。”王大路道。
“会有的,结婚记得给我糖,我可要吃喜糖哦!”张老师笑着。
“一定会。”
看来张老师也已经知道了。和张老师的对话,让王大路产生了浓浓的思乡情。看看这些同学,都已步入中年,体态样貌明显有了变化,在县城早已生根发芽了。他们可能没多大的出息,安于现状,与世无争,但那正是普通老百姓生活的真实写照。
菜上来了,大家轮流给张老师敬酒。张老师很高兴,但表示自已有高血压,不能喝酒,以茶代酒。师生们其乐融融,开始各自说起了家常,有的生二胎了,大谈奶粉经济;有的准备调动去市里高就了,引来不少羡慕的目光;有的孩子很大了要参加高考了。大伙追问王大路北京女朋友的事,王大路说快的话春节,慢的话至多一年左右吧。同学纷纷表示,以后王大路要在北京成家了,大家黄金周就轮流去蹭住。女同学都拍手叫好。王大路一口答应了,可以可以,没问题。
吃完饭同学又说要去唱K,王大路说我就不去了,我父亲还在家等我,你们去吧,玩得开心点。张老师说我也不去了,你们年轻人去玩吧。
于是王大路叫了辆出租车,让司机把张老师送回去。张老师抓着王大路的手,大路,以后要好好地往前走。王大路点点头。张老师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交待王大路,回去再看,一定要看。说完张老师进了出租车。
王大路看了看信封,上面写着王大路同学亲启。想来是张老师不放心,整理了一些鸡汤励志的文章。王大路坐上了路边的三轮车,这种三轮车到镇里7块钱,小县城晚上9点后基本没有什么公交到镇里了,只有这种三轮车和出租车。给张老师叫出租是出于安全考虑,自已一个大男人就没有这种担忧了。
到家后,母亲端上一碗醒酒汤让王大路喝下。父亲道,明天下午就要回去了,今天晚上好好休息了。
王大路洗漱完回屋里躺下,手机一条信息闪了一下,是蛋糕厂的刘经理。刘经理告诉王大路,蛋糕厂新上了一条生产线,回去后好好宣传一下,把咱们生产新工艺介绍给大家。王大路又把这消息告诉小石头,有重大任务来了,准备准备。
小石头回复,收到。跟着又来一句,老大,你什么时候回来,梅姐想你了。王大路道,明天回。
就在王大路要闭眼的时候,突然想起张老师的信还没看。差点就把这事给忘记了。王大路打开信,熟悉的字迹赫然映入眼帘……
大路你好,我是陈国庆。我们有15年没有见了,听到你在北京过得还不错,由衷地为你感到骄傲,你确实很出色,是我们这批县域青年的佼佼者。听说这次你会参加你们的同学聚会,我便托张老师给你带个信——我妹妹也是张老师的学生,有些话我一直没有机会告诉你。那天,其实我想通知你,但是那个时候你刚工作还没有手机,联系不上你,我一路跑回宿舍,你已经走了。大错已铸成,我知道你恨我,后来我被父母接回来,一直到现在。我没有什么远大的目标,能力也一般,扎根基层最合适我。这几年大环境不好,在外很辛苦,如果今后结婚了,你考虑回来,可以来找我。
好友陈国庆
王大路看完信,才知道自已原来一直误解了陈国庆。那个时候王大路刚刚大学毕业,家里条件一般,一台最普通的诺基亚手机那时也要一千多,所以工作那几月王大路一直在存钱,就是想买一台手机。陈国庆多次想要和解,自已都不理他,现在误会解除了,要不等春节回来后,请陈国庆吃个饭吧。虽然自已不会回来了,但这么多年的误会也该冰释前嫌了……
这次回来,王大路觉得收获很大。那些被岁月磨砺得身材走样的高中同学,粗鄙且温暖;张老师依然还是那个热心肠的关心爱护学生的好老师;陈国庆没变,还是自已那个值得信赖的好友……主任听说已经调到省城的报社去了,过两年也退休了。
手机上,小梅姑娘的嘱咐信息一条接一条发来,而自已都没时间看;李编辑则一定要跟他拼一份199元的温泉套餐,含双人自助餐,说是不拼就浪费了;小石头不断催王大路快点决定了,不然到手的鸭子也会飞的。王大路笑了笑,他明天要回去了,他决定不和父亲说了,一切顺其自然吧,就象城市的发展一样,今天修了这条路,明天又修了那条路,总有一条路适合自已走下去,人生并非总是一尘不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