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过六十岁的二舅走了,他终于早早地脱离了这病体沉疴的躯壳,与苍天大地,与无欲无求的自由同在了。
谁的人生不是一场空无呢,这话二舅怕是早就悟了吧!可我记得总记得年轻的二舅走路长腿带风,我需小步跑着去跟上,然后再过几步又被落下。他却总是含着笑,轻松自在地问我些寻常事宜,答不出来也无所谓,并无寻常长辈们特别需要的谦恭敬畏。
但此刻躺在暗红的棺材里的他,是被隆重地称为陌生的“显考”字样的。要上路了,灵位停在逼仄的街门前,孝子摔盆,伏地而哀;孙男娣女,白衣而泣。白花花的门墙和熙熙攘攘的人群显示,二舅的身后似乎并不寂寞。老姐的几声悲声长唤,能否再唤醒二舅的魂灵再回首看一眼儿时小院里父母在堂、五姐弟的欢笑晏晏?随着最小的弱弟辞世,那些老屋里弥漫了快一个世纪的的爱恨情仇也一并散场了吧。
人们都说姥姥最偏小儿子,给他四面青砖的老庄子,一辈子提心吊胆给他保媳妇儿,像溺爱他一样溺爱他的儿女……铁证如山,众目睽睽,二舅似乎并不能辩驳。但二舅似乎早就厌倦了这种捆绑。二舅愿意过无忧无虑,无拘无束的少年生活。在别人都处心积虑,披星戴月地拼命挣钱的年轻时代,他似乎不那么着急上心卖力干活,因为家里总有一碗饭吃吧。姥爷的克勤克俭,姥姥的精明溺爱,三姐一哥的小心呵护,都在二舅身上混合成一种奇妙的自由烂漫少年特质。他愿意出门闯荡,家人希望他守家种田。他愿意自由自在,家人给他教育规训。他眷恋他的兄弟姐妹,他们却永远把他当小孩子。
二舅总是含笑的,渐渐地他成人了,可他过得并不轻松。他似乎并不胜任那些繁重单调的日复一日的劳作,他怯于与人相处,厌恶勾心斗角的斗争,他甚至不会去讨好、去谄媚,甚至去挑拨,去构陷,去捕获。二舅是孱弱的,纯良的,却也是叛逆的。于是,他挣不来很多的钱,于是身为丈夫,父亲的重任他便也渐渐地不堪重负了。二舅的工作经常是打零工,时有时无的,断断续续的,家里的经济便捉襟见肘,估计妗子的哭骂是常有的吧。还有一段时间,他痴迷中医,自学要成才,最终在与人合伙的过程中上当受骗不了了之。曾经有几年,二舅在铁厂开火车,按月发工资,我母亲一度很如愿,她很担心她这个自小抱大的幼弟。后来,他以身体原因辞了职,又开始无业了。
二妗子却走向了工作岗位,杀鱼,做工,卖饭……样样拿得起,立得住。儿子成家立业,红红火火。女儿念书奇迹般的好,需要大力供养。二舅却也在姥姥去世后精神渐渐萎靡了,甚至不敢在家独居,后又急着给五十出头的自己在老坟外勘测了新的坟茔。在一次煤气后半身不遂,后又几度摔倒,瘫痪在床,终不能自理。每一次去看他,被二妗子强行扶起认人的他总是半哭半笑,不胜凄惶。苦了一辈子的妗子更是日夜颠倒,头发苍了又白,白了又苍。
二舅去了,在三天的大锅菜之后,在众人复杂的哀乐之后,在两幅“一日思亲十二时,三更魂梦三千里”“黄土埋人不埋名,白衣送魂不送德”的对联之后。二舅眷恋的人世似乎并不怎么眷恋他,我们眷恋着二舅却一无手段和方法给他慰安和资助。
二舅,走好,但愿你选定的这片青青山野能给你灵魂自由与慰安。二舅,愿你永远是含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