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爱我疼我的亲人一个个陆续走了--爷爷、奶奶、叔叔、母亲,一个个都长眠在山那边,黄土地上,野草和思念一起疯长,让人心痛,他们似乎都化作马峴山上空的星星,一颗颗,眨啊眨的,照亮我回乡的路。
空旷的老屋,没有了老人的笑声,老宅的每个角落,都显得那么冷冷清清,大门紧锁,蜘蛛网遍布旮旯拐角,院子里灰调调都长出来了,我突然感到好惶恐,好想哭!
这两年,我一直奔波在寻医问药的路上。虽然尽力抢救,但还是没有把母亲从死神手里拉过来,最终也走了,回到她生前辛勤劳作过的那块黄土地,但永远是回不来的了。那块地,她曾经锄过胡麻,挖过洋芋,割过荞麦,钩过豌豆......地埂那头,当年我糜子地里堵麻雀时挖的那间避雨小土窑还在,可母亲却永远离我们而去了。
安葬完母亲后的第三天,迫于生计,我即将急匆匆地赶回到他乡,继续我鸡零狗碎的生活。晚上,我站在山下老家的院子里,望着马岘山山腰里的那块地,我和兄弟挂在母亲坟头的灯,忽明忽暗,想着以后我要走的路,眼泪在眼睛里打着旋儿。
还记得去年清明节前,母亲电话里说:“家乡的山桃花开了,很好看”,我听了,越发想家,便急匆匆踏上回家的动车。满车厢几乎都是赶着去天水吃麻辣烫,赏桃花的年轻人,他们大声说笑着,孩子在妈妈怀里肆意喊叫着,撒着娇,坐在我后排的一个小朋友,还把他的玩具小火车从车窗边悄悄塞过来,要让我玩玩。可我,那有一番心思。
这是我离开故乡后第一次在清明假期回老家。每年清明,我一般都是在河西走廊空旷的戈壁滩上画个圈,点燃烧纸,喊着爷爷奶奶的名字,算是和他们隔着时空对话,了却我的心愿。
我小时候,常与爷爷奶奶一起睡。听奶奶说,我有时饿了哭,她便将她的乳头让我吮,尽管没有乳汁,但我常常就不哭了。童年的我躺在温暖的土炕上,听着奶奶的古今声进入梦乡。爷爷放驴的时候,我总会拿个小铲铲,跟在他后面,嚷着要爷爷给我挖小黄鼠,拧响响;过年的时候,总会和叔叔一起,去社里打鼓。母亲呢,时常坐在煤油灯下给全家人缝衣服拉鞋底,就这样,我卷缩在一件件旧衣服里,默默长大。我家的那只四只眼小黑狗,看到我受委屈流泪时,会蹲在我旁边,舔我的手;就连那头推磨犁地的秃尾巴毛驴,在我家也是吃尽了苦。
清晨,山鸟的叫声喊醒了我。我便急匆匆爬起来,往老屋后的山走去。还没有到山下,远远望去,背屲山、兔儿沟、扑鸽沟、马峴山,山桃花满山都是,粉中含白。儿时放牧的羊肠鸟道早让疯长的山桃树封住了,有的地方被山水冲断了,让人感觉到只有山桃花才是山的主人。我不得不低着头,躬下身子,慢慢往上爬,才能穿行其间。这些年,由于生态保护好,家乡真正实现了青山绿水。这些家乡的山桃树,经受住了干旱和山风,在黄土坡上顽强地生长着,秋天野山桃也是挂满枝头,人们摘下来,用桃核做成枕头,要么串起来,编成车座,凉爽舒适,那些熟透了随风飘落的,被松鼠们当作足球玩。
一只小黄鼠,从洞里钻出来,两腿直立起来,前爪抱着一串鸡蔓花,津津有味地吃着,发出了清脆的咀嚼声,我想那对于它,一定是难得的美味,看见我,它快速钻进洞里,又耐不住寂寞,赶紧转了个身子,钻出个小脑袋,憨萌萌地望着我这个闯入他们禁地的不速之客。想当年,童年的我,快乐很简单,玩的宠物只有小黄鼠,或是一只麻雀了。玩伴们中午常常聚在一起,围在一棵榆树或杏树底下,比赛谁的黄鼠头圆,谁的跑得快了。
这些年,喊我乳名的亲人一个个都离我而去了。我的心情和境遇,也变得越来越复杂,总之是一种物是人非的感觉。故乡的浆水面,似乎也身价大涨,酸棒棒让人吃地越来越心酸,馓饭有时也变得胡搅蛮缠,更不要说懒疙瘩越来越难以消化了,故乡的路,似乎越走越远了,而站台上的冷风,越吹越紧,直往怀里钻。
母亲的病,是在清明节期间我回老家时查出来的。往常,清明节后,老屋后山上的桃花开了,漫山遍野,蜜蜂飞舞,鸟语花香,正是母亲忙农活的时节,可去年,医生的答复让我们感觉天要塌下来了,但还是觉得不尽心,最终还是说服母亲选择了手术,从老家到医院,第一次感觉车跑得那么慢。办理入院手续,输液,手术,一切都机械地进行着,从中午一点多进去,我们守护在手术室外面的走廊里,紧盯着手术室门口墙上的显示屏,一直到晚上八点多,经历过漫长的等待;对一位八旬老人,经历世间多大的痛苦,可想而知,但母亲表现得还是很坚强。第二天晚上,母亲从重症监护室转到了普通病房,我坐在母亲带来的马扎凳上,守护在床边,盯着一瓶瓶药水从输液器慢慢地滴到母亲的血管里,注视着母亲床头的心电仪,急盼着母亲快点苏醒过来。午夜寂静的病房里,心电仪分明是在帮我喊着:妈!妈!妈!半夜里,母亲终于睁开了眼睛,但意识尚未完全清楚。看我坐在她床边,母亲攥住我的手,说我太累,示意让我挤着躺在她旁边,又断断续续地给我说起她的苦难童年,嘴里念叨着:“你们两个娃娃把我拉到医院里来,怕是回不去了......”
后来,每次陪母亲到医院做治疗。每当我把母亲喜欢吃的烤洋芋送到母亲床边,母亲都高兴的像个孩子。出院后,亲人们和村里以前跟母亲一起劳作过的朋友来看望母亲,由于他们的鼓励,让母亲更加增强了战胜病魔的信心,身体恢复的比较快,几次私下问我他的病什么时候能好?母亲甚至让我姐姐把她的鞋放好,心想着等秋天到了,她还要下地掰苞谷呢!
可后来事情的发展有点出人意料,人性的劣根终于体现出来。两三个不怀好意的人,其中不乏当年过年走亲戚时,嫌母亲家寒,都绕了过去的那位,表面笑嘻嘻,背后嚼舌根,竟然当着母亲的面打击起她来,说些母亲的病治不好之类的话,还打击她说:母亲当年买鸡蛋供出个大学生,还不如种地的,无非是嫉妒母亲当年有个考了学,尚能吃饱肚子,还在他乡奔波的儿子。没想到我当年上了个大学,竟成了有的人的一块心病!想想我当年念书考学,他们都嘴里喊着母亲拉扯孩子,真个是含辛茹苦,可除了我可亲的外婆和两个姨姨,给母亲帮忙的人掰着指头也数不出几个来,待到我考上学,成家,本该出现的人始终没有出现过,这未免让人有点心寒!其实当你经历了太多的世事,独自一人熬过最艰难的日子,你就会明白:人必须得穷,人不穷一次,那能体验到人世间人情的冷暖凉薄?
母亲走了,只有她生前用过的针线包还躺在老家上房的窗台上。那针线包,里面有针,有线,还有母亲在世时剪窗花的小剪刀,有腊月三十贴在屉窗上用油光纸剜出的栩栩如生的十二生肖,年年有鱼,五谷丰登,里面满满珍藏着母亲给我们兄妹煤油灯下缝补衣服的艰辛和母爱。
离开母亲半年之久,六月,当我和侄儿站着母亲坟前,给她烧纸奠茶的时候,母亲的坟头,两株扁豆竟然都结出了风铃般的豆角,苦苣也长满了坟头,周围的地埂上,野棉花和地焦花似乎也在诉说着无尽的思念,可这一地之隔,竟如天涯海角。
去年的冬月,我坐在动车上,在风雪交加中,听着电话那头老姐问我到哪儿了的声音,心急如焚的往家赶,期待着能见到病危的母亲最后一面,任泪水模糊双眼;今年的同期,我仍然坐在动车上,穿越白雪皑皑的祁连山,眼泪依旧在眼睛中打圈,赶回故乡给母亲烧一年纸。祁连雪山的风,一次次洗灰白了我两鬓的黑发。
当我再次跪在母亲的坟前,已是阴阳两隔,母亲在里面,我在外面,再也见不到可亲可敬的她了。只有坟头的荒草在寒风白雪中瑟瑟发抖。夏天我来看娘奠纸的时候,坟头长的那棵挂满豆角的扁豆,连同坟后地埂上那一片地蕉花,已经枯萎,人世间的一切,便被这大雪湮没了。
人常说:“母亲在哪儿,哪儿便是年”,这个冬天,母亲怕是再也回不来了。失去了疼我的母亲,让我这个母亲眼中永远长不大的儿子,变得越发颓废,连文字也懒得动了。看来今后故乡的年味,让我这棵飘落他乡的蒲公英,随风飘啊飘的,是越来越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