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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胜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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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7/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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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掠过老宅

说是老宅,实在是抬举了它。跟电视剧里那些大户人家设计讲究的深宅大院比,这几间土坯瓦房哪配得上 "老宅" 二字?打从爷爷艰难创业时起到现在,这庄子也快一百年了,说起来也算个百年的庄子。可院落里既没有走出过知名的人物,也没有经历过什么轰轰烈烈的光景,就这么平平淡淡地挨着日子过。按老家的说法,就叫 "老庄"—— 老庄子的意思,不金贵,就是年头久了点。如今老庄里就剩下几间老屋,有的地方连墙皮都掉了,窗棂歪了,房顶上的瓦也缺了几片。站在院中间往四下里瞅,老庄里仅剩下几间承载岁月记忆的老屋,满眼望去,除了荒凉便是念想。

听爷爷说,我的祖上,以前在会宁的黑虎岔(黑虎赵),清末民初,由于自然灾害频繁,土地资源有限,加上战乱,便搬迁到此了。别看老宅现在荒凉,但承载着一代代人的记忆。1936年红军北上会宁会师,路过义岗川的时候,红军战士还在我家住过和做过饭呢!马岘沟上去的大岘、山坪,都是红军和当地保安大队交战过的地方。

老屋里没有人守候,老宅的院落里就缺少人气,墙面也碱得厉害,墙皮脱落,大风掠过,檐头的瓦也掉下来,以前春天燕子从南方回来,常常来结巢,小燕子孵出来,清晨在院落上空捉虫吃,小嘴里似乎喊着“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累了便落在檐头休息,热闹的很,可现在它们耐不住寂寞,都远走高飞了。只有傍晚的时候,麻雀叽叽喳喳来闹窝,由于没有什么吃的,连老鼠也懒得来转一趟了,只有蜘蛛还有点念旧,有时眷恋这儿,在墙角结个“八卦阵”,捉个飞来将了,要是换个好听的叫法,那便是 “喜”从天降了!

我独自一人站在老宅的大门口,一扇大门紧闭。从门缝朝里面看,上房的门紧锁着,窗格子上贴的窗花依稀可见,岁月的风掠过,老屋的木门吱吱呀呀,恍惚中我听见墙角的蛐蛐声,似乎在呼喊着我的乳名,甚至让我想起小时候在大墙跟下挖碱土姥姥的情景。

东面的厨房,曾是我生命的驿站。听小姑姑说:当年我在厨房窑里呱呱坠地的时候,声音弱地似小猫叫,那眼墼子盘的厨房窑,后来进行了翻修,终于换成椽子的了。西边的房子,是当年奶奶存放粮食的地方,当年为了生个值钱的孩子,门被锁上,贴了封条,一颗猪头被人封在里面,爷爷几次想取,奶奶不敢,一直等到二月二,负责的人来,要吃,待把封条揭去拿出来,已经有点变味了。院落里落满了树叶,在风中打旋,空旷寂寥,灰调调思念老宅,便长在它的院落里,我叫门,无人应答,更不要说有人来开门了,老庄变得越发空旷,留给我深深的牵挂。

这让我有点惶恐,我那慈眉善目,嘴里喃喃自语,常常在拉檐台子上喝罐罐茶的奶奶已经不在了,一辈子勤劳朴实,蹲在墙角抽旱烟锅子的爷爷,随着屋檐的漩涡风,也离我而去了。大门口的狗窝还在,那儿有我快乐的童年。小时候没有什么宠物,我常常趁着狗妈妈外出觅食,偷偷抱起她的小狗仔,看着未睁开双眼的它们,吐着舌头乱叫,然后怕狗妈妈发现,赶紧放到狗窝里去。等到后来睁开水汪汪的眼睛,小狗狗们便跟着我一起玩,风里来雨里去的。大门两侧,爬山虎、牡丹、刺玫瑰、蔷薇花都在,时令一到,依然都开花,大门对面无人光顾的草房子也孤零零地伫立在那儿,那是当年奶奶领着我们防地震的房子,旁边爷爷栽的沙梨树还在,我小的时候,常常见它上面结满沙梨,秋风吹来,黄灿灿的梨儿,可诱人了,但要爬上去摘,粗大的树干有点难抱,只好抱住树干,转着往上爬,结果往往是徒劳无功,只好作罢。只有等叔叔到时把沙梨摘下来,奶奶把梨儿捂在麦草里,等变软了拿出来给我们吃,止咳。后来由于干旱缺水,好多年再也没有结过果。前年,我惊讶地见它竟然结了这么多的梨儿!秋天落了一地,父亲拾了好多,可就在这一年,疼我的母亲离我而去了。不远处,老井,太阳灶,老榆树,都孤零零地站在那儿,叔叔的洋芋窖边的那颗老杏树还在,但让啄木鸟啄得遍体鳞伤,满身都是圆圆的洞,想必啄木鸟为了给老杏树治病,一定是啄得自己都得了脑震荡。可老天爷雨水合节,竟然也结满了红彤彤的杏儿。楸子树和樱桃树已经不在了,可小姑和童年的我一起在中秋节摘楸子,樱桃树下找缠窝鸡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不远处,奶奶当年开辟出来的菜园还在,想当年奶奶栽的金瓜,其中有一颗特别大,奶奶舍不得吃,说要等着八月十五到了,摘掉过中秋节,不料一天夜里让人偷偷摘走了,为这奶奶免不了心情难过了好一阵子。如今传到孙子这一辈,蓝格盈盈的洋芋花开满园子,茄子和西红柿果实累累,根本吃不完,杏儿落了一地,等个偷杏儿的孩子都难。花椒树上也结满大红袍,一串串的,在秋风中低着头,等待主人来摘。

老宅后,李子树、杏树、鸡大腿树都在,想当年,童年的我们都等不到李子熟,熟几颗摘几颗,等全部熟的时候,除了树股子高处够不着的,其余的早让我和玩伴们趁大人午休,爬上溜下,摘着吃了,只留下孩子们的身影。

老宅门口,凋零的树叶落了一地,麻雀们一阵一阵的,落下又飞起,闪烁着小舌头,说三道四,虚伪地数着它的年轮,赞美它的无私。

这物是人非的场景让我觉得分外苍凉,有一次,我和姑父和姑姑站在孤独的老屋客房的窗前,回忆起好多爷爷奶奶在世的事,总是舍不得离开。

总以为来日方长,却忘了岁月的脚步。生离死别,让我失去一个个至亲至爱的人。每次回故乡,我都会像一只蚂蚁,爬上老宅后面的背屲山,坐在上坡上,看着山下的村庄和老宅的老屋,算是了结我的思乡情结。山坡上蒲公英又一次开出黄色的花,一朵朵野菊花,穿了盛装,散落一地的苍耳,总是像耍赖的小狗一样,缠住我的裤脚不放,扁豆好像想母亲了,长在母亲的坟头。

阳光的灰烬,洒满黄昏的角落,我觉得自己就像一只钻出土里的小黄鼠,一回乡,便东张西望。人在旅途,总觉得故乡的阳光,即使是夕阳,也是温暖的,马岘山上空的那半湾月亮,扑鸽沟里的狼毒花和兔儿沟的马芦刺,都是亲热的,荒凉顶上的梭瓜和老风滩的小蒜更觉诱人。

远处不知是谁家的公鸡叫了,父亲醒了,起来生炉子喝罐罐茶,然后叫我起来喝茶,也几乎不和我说话了,我知道是他心里难受,想说的话太多,三言两语,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这两年,加上他身体不好,简直是半个父亲在疼。以前母亲在世的时候,听说我第二天要离家,父亲一般都是前一天便帽子扣在脸上,倒躺在客房炕上,不说话,装作很坚强的样子。现在母亲走了,与我们隔土相望,故乡能够思念的人也越来越少,连坐车前下碗浆水面的人都没有了,我默默坐在火炉旁的凳子上,喝着酽茶,一件件陈年往事涌上心头,其实世间的很多事是不堪说的,说透就不好了,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

我渐渐原谅了人世的凉薄,我心里很乱,身体有点颤抖,便急匆匆拉着行李箱,跑了!车上元咀山,泪眼中彷佛看见母亲还站在原地,手遮在额头前,还是当年送我等车时的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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