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心

封心

何学彬

　  原本，李大康是想给爹一个惊喜。

车子进村口时，李大康才给父亲打电话，说，爹，我回来了。李大康以为，话筒里会传来爹欣慰的声音：全家都回来了？可这次，父亲却淡淡地说，回来就好，我正准备今晚打电话给你！我在菜地给大白菜灭虫。爹今天的态度让李大康不禁有点纳闷，前思后想，是不是自己做了让爹不高兴的事？

是自己逢年过节自己回家少了，若得爹不高兴？还是偶尔回一趟家，坐不到一袋烟的功夫，手机就响个不停，又只得匆匆离去，留下爹孤独的身影？爹，你是知道的，儿子是主管九百多万人口的市委书记，政务繁杂，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丝毫不敢懈怠。要不是这次执行领导干部带头休假规定，哪还能抽出时间回趟家？

李大康把车停放稳妥后，便匆匆赶往菜地，远远地看到爹正弯着腰用小木棍在塑料桶里搅拌，喊了一声，爹。爹抬头露出溢于言表的笑容：过来，过来，快帮我把草木灰水喷到大白菜上。爹边说边把过滤后草木灰水倒入喷雾器里。爹说，大白菜生虫了，得杀杀虫。李大康这才发现，一畦畦大白菜，排列整齐，只是菜叶被啃得乱七八糟，到处是虫孔、虫粪。

李大康背上喷雾器，来回均匀地把草木灰水喷到菜叶上，试探性地问，爹，搬到城里住，你可考虑好了？爹在李大康身后，惋惜地说，可惜了。好好的大白菜，怎么生虫了呢？李大康又说，爹，你年纪大了，一个人住在老家，我们不放心，还是搬到城里和我们一起住好。

爹说，庄子说过：“静而圣，动而王，无为也而尊，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城里太过喧闹，这里静，我住习惯了。

这时，手机响了，媳妇的电话。李大康接通电话，媳妇说，上午华裔汽贸赵董事长约我逛街时和我说，就是等到晚上12点，也要把你这个书法家等回来给她的二期厂房门楼题字。华裔汽贸是市委五下深圳，历经千辛万苦才招来的一家投资200亿资金大型生产小轿车客商。便忙说，下午就回来。

爹咳嗽了一声，听说你四处给人家题字？李大康像小时候做错事一般，涨红着脸，过了好久才说，谁让你儿子字写得好，纯属个人爱好。爹说，正好，草木灰水也喷完了，回家你写几个字让我瞅瞅，我倒要看看你这个书法家的字有多好？

回到家，爹拿出笔墨纸砚，把宣纸齐整地铺在八仙桌，说，我说你写。李大康细心地调好墨砚里墨汁的浓稠度，提笔后一边转动笔杆，一边微微舔墨把笔尖均匀地接触墨汁，双眼注视着爹，幼时的场景又浮现在李大康的眼前：娘过世早，当小学教师的爹既当爹来又当娘，每每下午放学回家后，爹一边背诵庄子的《逍遥游》一边做晚饭。李大康则趴在八仙桌上练柳公权的《多宝塔》。李大康的双眼瞬间湿润了。

爹想了想，说，就写《庄子•天道》“天不产而万物化，地不长而万物育，帝王无为而天下功。故曰莫神于天，莫富于地，莫大于帝王。故曰帝王之德配天地。此乘天地，驰万物，而用人群之道也。”

李大康提笔思忖片刻，展纸挥毫，字字翩翩起舞，字形正倚交错，跌宕有致，如行云流水般优雅。爹默默地说，字是好字，但内藏浮躁。李大康听罢，把刚写好的字仔细端详一番后，发现字里行间确实隐着浮躁，便不解地问，爹，这是为何？

爹坐下，点燃一支香烟，对手中还提着笔的李大康说，因为你没有深刻领悟这段话的内涵。作为党员干部就要加强道德修养，坚定理想信念。尤其是作为书记的你，四处给别人题字，你可做到了“德配天地”？那些想请你墨宝的人，竟然都把关系都托到我这里了，这是很危险的信号。我今晚准备打电话给你，就是要把你生虫的菜叶喷喷草木灰水。

李大康脸颊微微一红，把手中的笔搁在墨砚上，说，题字又不影响工作，再说我也没有收他们的好处。

爹深深地叹了口气，说，你可知菜虫是怎么祸害大白菜的吗？飞蛾先在菜叶最柔嫩处产下细小的卵，卵会孵化成菜虫，然后慢慢地把叶片啃成孔洞，继而把整个叶片都啃吃干净，甚至钻到菜心进行啃食破坏，造成菜心内部发生腐烂。你想想，你如果不是市委书记，这些人还会请你题字？菜虫从菜叶最柔嫩产卵，“围猎”你的人就会从你题字上下功夫。

李大康望着桌子上墨汁未干的字陷入了深思。

手机的来电声打碎了李大康深思。电话是媳妇打来的，媳妇兴奋地说，和赵董事长逛街实在是太开心了，赵董事长送了我一条珍珠母贝项链，吊坠可漂亮了。你啥时回来，人家还等着你题字呢！

李大康说，项链多少钱，你立马转给她。对她说，字就不提了，就说我封笔了！挂掉电话，李大康笑着问爹，这样可有浮躁？

爹掐灭了烟头，说，封笔是外在的，内在的是要封心。

封心？李大康疑惑地问。

爹说，只有把你的心塞满了不忘初心使命，才能让“围猎”者无从下手。

李大康坚定地回答，爹，我一定会把心塞得满满的，封得牢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