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舅奶奶是我的小舅妈,按照孩子的称呼,我们叫她小舅奶奶。
四十年多前,那时还不兴自由恋爱,小舅奶奶和小舅爷爷私奔,嫁给了小舅爷爷。小舅奶奶时年16岁,严格上说,她还是个孩子。我小舅爷爷25岁,高中已经毕业,虽然在当时是大龄青年,但是凭借在村支部当会计的职务,知书达理,也算是村里的香饽饽,我母亲很反对这门亲事。
小舅奶奶和小舅爷爷办完婚事不久,就赶上春节。我外太婆已经不在人世了,家里的事,都是外太公打理。过年炸圆子时,外太公把握不好油温,结果油锅烧起火了,慌乱的外太公为了扑灭火苗,不小心把一只手落进了滚烫的油锅里。那时候的医疗水平极差,再加上家里穷,拿不出医疗费去大医院治疗,外太公经不住伤痛的折磨,撒手人寰。
外太公的死,我母亲把责任强加于小舅奶,母亲和小舅奶奶视如仇敌,不相往来——当然,小舅爷爷与母亲也很少来往。直到表妹出生,母亲和小舅爷爷的紧张关系才有些缓和,但是和小舅奶奶之间仍然有很深的芥蒂,距离感依然很大。看到母亲和小舅奶奶的关系这么僵,我瞒着母亲,曾给小舅爷爷写过一封信,批评了我母亲脾气不好,请小舅爷爷和小舅奶奶原谅。过年的时候,小舅爷爷和小舅奶奶破例来给母亲拜年了,他们的误会才有所缓和。
二表妹出生后,小舅爷爷为了改善家里生活,也为躲避计划生育,放下村里的职务,去南方打工去了,那时刚兴起打工潮,小舅爷爷把两个表妹丢给小舅奶奶照顾,她们俩一个两岁,一个才满月,田地里的农活也交给小舅奶奶。小舅奶奶既当爹,又当妈。以前不像现在,通讯很方便,遇到事情可以打电话,而是通过书信联系,一来一往也需要一个多月。两个人异地几百上千公里,一年才能回家见一次面,现在想想,小舅奶奶当时有多不容易啊!
可是,等来的却是噩耗。小舅爷爷在砖瓦厂挖土时,下半身不慎陷进泥缸,知道情况时,时间已经过去半个多月,小舅奶奶没有见到小舅爷爷的最后一面,所有亲人也没有见到小舅爷爷的最后遗容。我那时候还未成年,也没有去现场见小舅爷爷,我们都很伤心。但是,大家都似乎忽略了小舅奶奶——她那时还不满20岁,处理完小舅爷爷的后事,就带着两个表妹,搬离了小舅爷爷的村庄。
四十年没见过小舅奶奶,不知道她过得怎么样?有时候也想去看看,但是我却不知道小舅奶奶住在哪里。前年,表妹听人说我暂住庐江,特意找过来看我,相互一了解,果然是表妹。我向表妹打听小舅奶奶的近况,一切安好,身体也还好,我就放心了。我决定和表妹一起去看望小舅奶奶,她老了许多,没有了当年年轻的容颜。小舅奶奶知道我来,准备了许多菜,还杀了鸡,桌上摆着国窖1573,我平时偶尔喝一点,小舅奶奶硬是拧开瓶盖,给我斟了一大杯,后来在商超看了价格,吓我一大跳,一瓶1300多元——应该是哪个孩子送给她的,自己舍不得喝,不知道珍藏了多久。席间,我和小舅奶奶聊了许多过往。饭菜很丰盛,我却吃得很沉重。
我离开时,小舅奶奶又把家里的土鸡蛋装了一盒,还掐了许多青菜苔给我带上,我不带让她自己留着吃,她却说:“不怎么在家吃,也吃不了。”原来小舅奶奶种了十几亩田,还种了地,养了不少鸡、鹅、鸭,菜园里还有许多瓜果,都是种给孩子们的。她一有空就去外面给别人帮工,干一天活挣100元。小舅奶奶宁愿自己累着、省着,也要把最好的东西与别人分享。
以后春节,我都计划给小舅奶奶去拜年,这也是家乡的习俗。我正月联系表妹时,她都告诉我:“妈妈过完正月初六,就给别人挖荸荠去了,天天都不在家。”我只好作罢,小舅奶奶都六十多了,孩子们也都成家,生活也安稳下来,可她自己却歇不住,希望干得动的时候多挣点,多帮衬孩子,减轻他们的负担。最最主要的是,小舅奶奶还经常让表妹给我带来她种的菜、挖的荸荠、收回来的瓜果、晾干的红薯粉等,让我越吃越惦记着——我欠着小舅奶奶的人情债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