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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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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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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风吹过嵛山岛

        

风起海洋,吹向陆地,海岛虽不是它的方向,可成为风行中的一座驿站。不管是南来北往,还是西进东归,只要遇到岛屿,风都会把相逢视作的一场初遇。

与草相遇,风如铁骑,体味着人间柔弱与顺从,它蹈着屈躬草脊,朝草尖所指的方向一路前行;与树相遇,风狂啸奔突,意欲迫使树木退让,可树笃定坚守,在对峙博弈之间,沙沙叶声,是双方达成和解的低语;与岩石相遇,风知道遇到硬角,冲击、啃噬、撕扯接踵而发,岩石铁心,岿然不动,可风并不放弃,寻岩石裂缝与软肋,向内渗透,兼借日晒雨霜持续侵蚀,想要磨去岩石的棱角,谁知岩石顺势接纳长风恒久的雕琢,幻化千姿百态。嵛山岛,便是这般与长风相逢、相伴、相融,静立闽东沧海之上,酝酿一岛独有的风情。

风行从来不会孤单,这并非我的臆想。我见过蒲公英、芦花随风漂泊;也见过新垦的土地冒出小松苗与野草;它们的种子曾裹挟于长风之中,风走过的路途,便是种子迁徙的轨迹。种子在风与草木、岩石长久的对话之间,静静飘落,或是落于沃土之上,或是嵌进岩石缝隙,历经几番风雨,在无人留意的暗夜萌芽扎根,化作能与风应答的新生命。风慢慢发觉,岛上万物都和自己有着剪不断、道不明的牵绊,飞禽走兽,乃至人类,亦是如此。风难以认清自身,究竟是来播撒生机,还是来肆意劫掠?是闯入者,还是守护者?

第一批登上嵛山岛的人,不知是听闻海岛传闻主动前来,还是被风推浪涌逼上了岛。总之,他们的登岛,和风是撇不清关系的。登岛之人不曾忘记渡海的艰辛,谈起路途经历,总会提起那阵阵海风。为记住自己缘何落脚此地,他们为海岛定名,方便后世相传。风、人、岛就此联结在一起。

他们登高俯瞰,望见峰峦环抱,腹地凹陷如同钵盂,天湖镶嵌其间,恰似盂中蓄水,便称作盂山;后来另一批人来到岛上,见天湖山麓有人伐木烧炭,留存着错落炭窑遗址,又称之为窑山。一个依地貌形态取名,一个依生产遗存命名。长风将这些名称传向岛外,吸引更多人渡海而来。

后人伫立天湖畔,细数前人留下的诸多称谓,思索如何融汇凝练。想着想着,便酝酿出意蕴悠远的雅号 —— 福瑶列岛,寓意此地是山中瑶池、海中福地,列岛之内两座主岛,便是大嵛山岛与小嵛山岛。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嵛山岛有了名字,便滋生出丰厚人文。隋唐时期,渡海而来的长风,向外散播岛上初起的烟火气息;宋代的长风接引更多先民登岛,一座座石垒小屋依山麓而建。渔家灯火漫洒海岛,此地既是渔舟、商船补给停靠之所,也是船只躲避暴风的港湾。岛上日、月、星三汪天湖,映现渔、樵、耕、读的百态身影,也留住商旅休憩的悠然光景。烟火日渐兴盛,香火随之绵延。长风将众人接引到此,人们亦把精神寄托与心中祈愿安放在这片土地。妈祖宫、清福寺、白莲寺、大使宫、宗祠陆续兴建。能安放身心之处,便是家园。

风有狂飙,人有善恶,人世间安宁与凶险的博弈,持续不断地上演。明代东南沿海倭患四起、海盗猖獗,嵛山岛扼海上要道,是闽东重要海防节点。官府在此安营戍边,筑寨修墙,修建烽火与炮台;百姓为求得安稳,结伴聚居,慢慢形成聚落。马祖、芦竹、鱼鸟、东角、灶澳等村居散落于各山麓。村落青石垒墙、蚝壳筑基、石巷纵横、黛瓦层叠,岛民同心协防,守护一方安宁。远古海风携来的人间烟火,于惊涛风浪间点亮祥和渔火。在嵛山岛一次次出海与归航里,生存与奋进的码头之上,镌下粗粝贝壳写就的海岛往事。

风,传递着山岛与潮汐的对话。深沉浑厚的涛声,是大海的吟叹与基调;浪涛拍岸的回响,是海岛的唱和。一吟一和,谱出海与岛日日更新的乐章。我第一次登岛,便是在这样的旋律节奏之中,攀上海拔五百多米的山巅。看海风踏浪而来,翻越层叠山峦,漫山草木随风躬身作揖。我正欲抒怀相迎,猝不及防被长风迎面裹挟,身子猛地一个踉跄。原本想要揽风入怀的从容荡然无存,下意识抬手脱帽,以示敬意。风似是读懂我的窘迫,在我惊呼尚未出口时,平添几分温柔。我深深呼吸,轻声自语:风,风!何其磅礴有力。怪不得这片悬于山海之间的草甸拥有这般魅力。不必策马,草浪自在眼前翻涌;不必追风,绿浪排空自身下奔涌;不必振臂高呼,万千草叶齐齐俯仰,簌簌声响连绵不息,温柔与磅礴尽数铺展在眼前。

躺下吧,草会为你隐身,站立吧,风会让草向你作揖,攀登吧,风会推着你前行,风是这里真正主宰。如盂的嵛山,盛下三座天然天湖静卧草场中央,这也是海风馈赠的澄澈眼眸。湖水滋养草甸,春碧秋黄;草甸涵养天湖,湖水幽蓝,如同玉磨初镜;青山绿草映衬为底,天光云影徘徊其间,所有的言语都觉得嘈杂,唯有天籁才配所鸣。我看着一位修身者在湖边打坐,感觉在这风行猎猎的岛上,境与静又有一番新解。

海风不息,日日吹新。2026年初,东风正起时,我又随风来到嵛山岛。见许多临海而起的新建,顿感误入别境,好在海岛气息依旧氤氲在场,才知这里海风不变,可时代新风让这里变了模样。我沿着2025年才开通的全长 23.6 公里的环岛旅游公路,边走边看。才知道这环岛公路不只是串连岛上村居的公路,而是一条青绸缠裹岛上海岸线的风景线。车行路上,一侧是万亩草场随风翻涌,一侧是无垠大海波光粼粼,坐在车中,波涛在前,极目远眺不同层色的海水,铺展着天空著色;下了车站在观景台前,临风览胜,把鸳鸯岛、小嵛山岛、鸟岛,收到视野里;走过栈道,细品大使澳、月亮湾的百顷金沙,遍地金黄,晒满一岛的富美;还在东角村参观了将废弃鱼露仓库改造成兼具茶饮、阅读、研学、观影功能的乡村振兴大礼堂。一路观景,一路倾听,风传的故事中,多了这条环岛公路建设中的艰辛苦和奉献,多了新岛民的入岛创业故事。

马祖村三姐妹,土生土长于嵛山岛,早年都曾外嫁离岛。2015年,大姐敏锐察觉到海岛旅游的萌芽,下定决心回岛创业,投入百万元改造自家房屋,开出岛上首家民宿。又动员两个妹妹相继返乡,老大、老二经营酒店、民宿,老三与大学老师合作,从事文创。2025年,借着环岛公路通车与综艺《岛屿少年》录制的东风,三姐妹盘活综艺遗留的闲置空间,打造“茶嵛饭后”文创综合体,集文创展示、黄鱼餐厅、炮台酒吧、手作工坊于一体。

说完姐妹,说兄弟,马祖村的有两兄弟。随着公路贯通、游客增多,他们机灵得如跳跳鱼,一跃浪头,抓住机遇,拿出多年积蓄,改造自家老旧石屋,打造极具渔家特色的民宿。他们保留石屋原有肌理,白墙搭配原木构件,房间布置融入渔网、贝壳、老船木等元素,推窗见海、出门看山,满满海岛风情。

说完本土青年,又道起了他乡才俊,一名刚走出大学校门的年轻人,做过自由背包客,骑行过全国许多地方,一路寻找着自己安身之所,直到踏上嵛山岛崭新的环岛公路,随海风吹拂,见落日熔金,那一刻,心里有了答案,不走了,就在这里安家。如今有了一家客栈,两家咖啡屋。,在这里就地取材、低碳筑店,打捞海上干净的漂流木、天然海石、完整贝壳制作摆件,在这里“贩卖日落”。

还说了一位来自北京的青年,在这里安家五年多了,全心聚力研究嵛山岛文化,成了岛的地情专家。

风,嵛山岛的大风,仿佛吹来的是创业新种子,这些种子契合着这座海岛的生活与文化土壤,就如北京的那位青年说的一样“几年下来,心律与潮汐律动合拍,肠胃与海味相宜,就边自己腔调,也饱含着潮音一样的湿润。”他这一席话是在我乘南风而登岛时听到的。温热的心语、热情的介绍,他就像南风一样,是客也是主,他从“天使宫”说起,推理天使宫中供奉的神祇身份,解读着海风代代传颂的藏宝歌谣“大瑶南,小瑶北。大水淹不到,小水淹三角。”讲述着清代纵横闽浙洋面,将嵛山列为海上据点的大海盗蔡牵家族史与其一生传奇。他以海一样的宽阔的思维,又有岛一样明确坐标,如渔民撒网一般网罗相关文史知识,旁征博引,环环推理,不仅给嵛山岛营造出了一个藏宝秘境,还创作出一部人人爱听探秘寻宝剧。

风,来自大海的风,吹过嵛山岛的风,它又在传唱那首藏宝谣。是的,这里有宝,宝就藏在大海中,每当日出日落,大海铺满宝藏的金光;宝就藏在那日、月、星湖里,每月十六到十九,映在湖中的红月亮就是宝藏光芒。只要沿着千年文脉一路探寻,风会带着你找到确切的位置。

 

                                 2026年7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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