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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玉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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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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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雨初叩洞庭秋

昨夜那场雨,把粘滞的暑气一卷而空。清晨踏进珍珠山公园时,天空仍是低垂的云层,厚厚地铺满穹顶,如同饱蘸清水的巨幅生宣,蕴着未及落尽的墨意。空气清凉如水,吸一口,肺腑里盘踞多日的燥热便冰消瓦解。风从洞庭湖的方向拂来,裹着水腥与草木清气,竟把人的衣袖也浸润得微潮。

沿着湿漉漉的山径徐行,脚下是吸饱了雨水的松软泥土,每一步都踏出细微的沁凉。道旁的老樟树还在滴水,枝叶间蓄积的雨珠,时而“啪嗒”一声坠在颈后,激得人一凛,那凉意便顺着脊背滑下去。珍珠山的峰峦被雨雾温柔地包裹,山岚在密林间游走,似有无形之手正轻轻掀动这湿漉漉的青色帷幔。半山腰的松林最是动人,针叶上悬垂着无数细密水帘,风过时簌簌抖落,脚下蜿蜒的青石小径便印满了深深浅浅的水痕,苔藓吸足了水分,绿得几乎要流淌出来。

登高远眺,整个洞庭湖在薄纱似的雨雾后显影。浩渺烟波被雨水反复淘洗,沉淀出一种青玉般的冷冽底色。君山岛静静泊在烟水迷茫处,宛如一枚被天露浸透的湿玉。湖面上细密的雨脚未曾停歇,织出亿万圈微澜,将倒映的天光云影揉碎又聚拢。风贴着水面掠过,将清寒之气源源不断推送至岸边,芦苇丛起伏如绿色的波浪,每一茎都谦卑地弯垂,托举着剔透的水珠,风过处便簌簌抖落,似大地在无声啜饮天赐的琼浆。

目光流转处,湖心亭宛如一枚精致的印章,稳稳钤在水墨中央。亭中景象,竟自成一方天地——有人临水倚栏,怀抱一支锃亮的萨克斯,金属质感的音符跳跃而出,一串欢快的旋律竟未被雨声吞没,反而裹着水汽,在湖面轻盈弹跳,如几尾闪着银光的游鱼,倏忽钻进雨帘又钻出,溶入远处迷蒙的雾霭。而亭角飞檐下,另有人凝神静立,正缓缓推掌挪步,一招一式打着太极。他舒展的臂膀牵引着无形的气韵,袍袖在微湿的空气里划出饱满的弧线,如慢放的云卷云舒,又似在无声地梳理着这满湖的雨丝风片。琴韵的活泼与太极的沉静,一快一慢,一扬一抑,竟奇妙地和谐在这雨中的湖心亭里,仿佛动静二弦,共同弹拨着洞庭初秋的清凉脉搏。

这初秋的第一场凉雨,洗净的岂止是山川草木?它分明也涤荡了我心头积存的尘翳。立于山巅,看雨雾吞吐松针,听湖心动静相生的天籁,恍然彻悟:烦扰如暑气,原是我们自己燃起的无明火;而天地以甘霖浇灭虚妄,还灵魂以清凉,更以这亭中的琴韵与太极昭示——心若澄湖,自可纳欢歌亦容静气。一滴饱满的樟树籽裹着雨水,“嗒”一声坠在脚边石上,声音清脆——原来万物自有节奏,雨丝为针,密密缝合被热浪撕扯的心境,引我们重归澄明。

下山时,雨声渐疏。珍珠山在薄霭中显出洗练的轮廓,青翠欲滴。湖心亭的萨克斯旋律已随弹奏者远去,唯余几缕颤音,融进带着水腥的湖风里。那位太极老者仍沉浸在自己的圆融世界,身影在渐散的雨雾中淡成一幅水墨。云层透出几隙微光,湖面漾起细碎银鳞。岸边苇丛仍在滴水,一滴,又一滴,清泠地叩击水面,如同时间的水袖拂过古老的磐石。这声响悠远,似隐隐回应着千年前渔歌的第一句苍茫回响。

凉雨初叩,秋便真正在洞庭湖上落了锚。它洗亮的,不止是满目尘灰,亦包括心底那些在溽热中悄然蒙翳的角落。珍珠山的松风、洞庭湖的烟水、亭台间流转的音韵与气韵,皆浸润在这初秋清透的凉意里——原来季节的流转,并非酷烈与严寒的骤然交割,而是天地以温柔的凉雨为信使,悄然递来一封澄澈的邀约:请将心灵安放于永恒的澄澈之中,静听万物在秋凉里舒展筋骨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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