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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玉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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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评论
20251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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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撕落的秩序

——评祁荣祥《巷口》

风过巷口,完成了一场不动声色的撕扯。这撕扯不流血,却痛在城市的神经末梢;不闻声响,却震动着每一个路过生命的耳膜。祁荣祥将军笔下的《巷口》,是一页被现实与自然合力撕下的生存图景。在这三行诗的狭小疆域里,红袖箍挥动的轨迹与秋风的流向,共同构成了修剪的两种面相——一种戴着人性的面具,一种披着天意的外衣,却同样执行着清除与驱逐的使命。

巷口从来不只是地理的坐标,更是权力的角力场。它处于内与外的交界、私密与公开的过渡、合法与越界的模糊地带。在这个不足十米的狭窄空间里,“摆摊的”选择栖居,本身就是一种生存的智慧——他们抓住了秩序的缝隙,如同苔藓选择在石缝中生长。这些摊贩不是秩序的破坏者,而是边缘生态的构建者,他们用最卑微的方式编织着城市毛细血管里的养分循环。

然而红袖箍的出现,将这个微妙的生态平衡彻底打破。那抹红色,是制度可见的触角,是权力在日常生活里的肉身化存在。它的挥动不带恶意,只是机械地执行着某种更高意志——这种意志要求整齐、要求畅通、要求一种没有杂质的纯粹。于是,摆摊者被撵走的场景,成为现代城市不断重演的原始仪式:野性生命力向规范化秩序的臣服。

就在人为的修剪刚刚完成它的表演时,自然秩序迫不及待地登场。“几片扎堆的落叶,被风带去”——这看似闲笔的过渡,实则是全诗最精妙的转喻。风,这个在诗歌传统中象征着自由、无常与超越的元素,在这里却成为权力的共谋者。那些“扎堆的落叶”,何尝不是另一个维度的“摆摊者”?它们在秋日里聚集,诉说着季节的私语,构成自然界的市集。而风,这位向来被诗人歌颂的流浪歌手,此刻却扮演了清洁工的角色。它不带情感地将落叶扫去,如同红袖箍驱散人群,执行着宇宙间永恒的清理法则。

这种双重修剪的并置,让我们看清了一个残酷的真相:无论是在人类社会的巷口,还是在自然界的循环中,聚集终将走向离散,生机终将让位于荒芜。风与红袖箍,这两个看似分属不同领域的力量,在巷口这个特定的时空交汇点上,达成了惊人的一致。它们共同演绎着“撕落”的动作——撕去多余的装饰,撕去不合时宜的聚集,撕去一切可能妨碍“秩序”的毛边与杂质。

当现实的修剪与自然的修剪完成共谋,诗歌——这人类精神的结晶——选择了“一闪逃离”。这不是怯懦,而是最后的尊严;不是无能为力,而是清醒的拒绝。“三行诗,也从脑子里一闪逃离”,这个看似轻描淡写的句子,实则道出了创作最深的困境。诗意的萌发需要土壤,需要某种混沌的、未被完全修剪的空间。当巷口被清理得过于干净,当所有的“不合时宜”都被清除,诗歌这最娇嫩的精神之花,便失去了生长的可能。

值得注意的是,诗使用的是“逃离”而非“消失”。逃离意味着主体性的存在,意味着某种自主的选择。诗歌不是被动地被消灭,而是主动地转身离去。这一闪,是灵光的最后闪烁,是精神在全面修剪到来之前,为自己保留的火种。将军在这里完成了一个诗与自身的对话:他正在书写的那首关于巷口的诗,也成了诗歌逃离的见证者和记录诗歌的载体。这首诗本身,就是从那场大逃离中幸存下来的只言片语,是精神在全面修剪的缝隙中抢救出来的珍贵遗产。

祁荣祥将军的身份,为这首微型诗增添了另一重深意。作为军队将领,他本应是秩序的建立者和维护者,是“红袖箍”所代表的那种力量的更高形态。然而在这首诗里,我们看到的不是权力的颂歌,而是对权力运作的细致观察,以及对权力作用下那些微小生命的深切关怀。这种视角的错位,让《巷口》获得了超越单纯社会批判的丰富性。将军不是在简单地谴责“红袖箍”,而是在凝视整个秩序建立的过程——包括它的必要性和它所带来的代价。他的笔触如此冷静,又如此悲悯,仿佛在说:秩序是必要的,但我们不能对建立秩序过程中的“撕落”视而不见。

当摊贩、落叶和诗句都被撕落之后,巷口还剩下什么?空无。但这空无并非虚无,而是一种充满张力的存在。它像是一个等待填空的留白,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这空无一物的巷口,反而成为最丰富的文本。每一个走过的人,都能在其中读到不同的内容:有人读到整洁与秩序的美学,有人读到生活被剥夺的痛楚,有人读到自然法则的无情,有人读到精神生活的困境。这个被清空的巷口,变成了一面镜子,照出了每个观察者自身的立场与价值观。

而这种空无,恰恰是我们这个时代的真实写照。在效率、整洁、规范的名义下,我们的城市正在经历着无数个这样的“撕落”过程。那些街角的小贩、墙上的涂鸦、临时的市集、自发的聚集——所有这些城市生命的毛细血管,都在各种名目的“整顿”中消失。我们得到的是整洁的街道,失去的却是城市的生机与温度。

祁荣祥将军的《巷口》,以其惊人的简洁,为我们打开了一个广阔的思考空间。在这三行诗里,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个具体的生活场景,更是现代人生存境遇的隐喻。“风撕落的秩序”是一个永恒的悖论:我们需要秩序,否则文明将陷入混乱;但我们又需要那些看似“无序”的生机,否则文明将失去活力。如何在二者之间寻找平衡,如何在建立必要秩序的同时,为生命自发的冲动保留空间——这是将军留给我们的问题。

每一次阅读这首诗,都像走过那个空无一物的巷口。风还在吹,红袖箍也许还会出现,而诗歌是否会回来,取决于我们能否在这个过分规范化的世界里,为它保留一隅生长的空间。那些被撕落的,不仅仅是几个摊贩、几片落叶、几行诗句,更是生活本身应有的、带着毛边的质感与温度。在秩序与自由、规范与生机之间,我们每个人都是那个站在巷口的徘徊者,都在寻找着自己的答案。而将军的这首诗,就像风过之后,唯一留在巷口的那片叶子——轻薄如纸,却重若千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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