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影与赋格

——评程均组诗《光影中萃取的诗歌》

诗的发生始于一种精微的视觉赋形术。程均将组诗命名为“光影中萃取的诗歌”，已然昭示其创作的核心——诗人是显影师，亦是赋格作曲家。光影在此不仅是物理现象，更是世界得以被我们感知与言说的基本维度；萃取则指向一种提纯与凝结的精神劳作。整部组诗宛如一座语言的暗房与一座声音的殿堂，在其中，日常经验通过显影术转化为持存的意象，而多重主题以赋格的艺术彼此应答、交织变奏，最终凝结为深邃的和声。

显影的第一步在于凝视，并以凝视重塑所见。开篇《落叶》即是一场典型的显影实践。在日常视野中，落叶指向凋零；在诗的暗房中，它首先被还原为纯粹的金黄，旋即在下坠的弧线中，显影为一种“织密时光经纬”的创造性动作。意义在此发生了化学变化：终结被转化为覆盖大地的暖意，衰亡的内部显影出“孵化萌动春意”的潜能。诗歌的显影术于此确立其法则——它并非复制表象，而是让事物在语言的定影液中，显露出其隐藏的、更具本质性的形态。

当显影的目光从具体物象移向更为抽象的时间场域，诗便进入了赋格的领域。《朝晖与夕阳的对话》正是一阕精致的复调乐章。晨曦的喷薄与夕照的沉静，构成两个既对立又呼应的重要主题，在“镜面的对视”这一精妙结构中形成严谨对位。朝晖展现为充满动势的明亮主题，以“点燃”的强烈节奏推动前行；夕阳则呈现为饱含静思的深沉主题，以“依恋”与“等待”的绵长韵律形成回响。这两个主题并非简单交替，而是如旋律与其倒影，在镜像中形成精巧的变奏。而“阳光搓揉影子 / 拓印使命的轨迹”一句，则实现了赋格中至关重要的主题交融——光与影这两个对立动机，在“搓揉”的交互中彼此渗透，最终在“拓印”的完成姿态中，交织成个体生命独一无二的终章。这不仅是意象的辩证统一，更是诗意节奏与内在张力在语言空间中的精密编织。

显影的深化，自然导向对观看者自身位置的省察，这过程本身也充满了赋格式的呼应。《芦苇摇曳着月辉》呈现出一种沉浸式的双重显影。月光以“浸白”的均匀笔触浸染芦苇，这是一种覆盖性的显影过程。然而诗人的目光具有穿透性的洞察：他首先显影出芦苇以“空心”结构对内在年轮的“虚化”，这是一种轻逸的、上升的诗意线条；旋即，目光折返，显影出人用“双鬓的灰白”对时间重量的承载，这便形成了一条沉郁的、下行的对应轨迹。物与我，在月光的同一显影液中，呈现为赋格中彼此独立又相互映照的两个声部，以不同的质感与浓度，共同诠释着“承受”与“超脱”这一永恒主题的两种表达。

一切艺术的显影与赋格，其意义终将在生活最素朴的基底上得到确认，并在此完成最终的和声融合。《回家的人》与《甜蜜的梦》，便是显影完成、赋格落定后的澄明之境。前者中，“疲惫的蜡黄 / 从回家的青丝间钻出”，将漂泊的沧桑显影为一种从生命内部生长出的、可见的色彩痕迹，其节奏是缓慢的渗透与浮现；后者中，“一顶草帽”所覆盖的梦境，则将劳作的尘土与跋涉的风尘，通过“菜花蜜的清香”与“麦芽糖的甜蜜”这一对味觉意象的叠合，最终提炼为赋格曲终了时那圆满而安宁的终止。程均的诗学在此显现出其温暖的伦理内核：所有精妙的艺术构作，其最终指向是为了从时光的复杂织体中，萃取可以滋养生命的、确凿的和谐。

由此，诗集悄然显影出创作者自身的姿态，那本身即是一首追光者的赋格曲。《追光的脚步》揭示这姿态的内向本质——“越走越深”的持续探寻，与“踢破视野瓶颈”的瞬间突破形成富有张力的对位。这是对惯常“看见”的超越，是显影术得以进行的前提。而《欲望》则如同一段必要的警醒乐章。当“无限伸展的藤蔓”试图以绵延之姿将白云“抱在怀中”，那无限扩张的欲望实则是诗意的过度延展，其结果并非丰盈，而是核心的消散与真正“彩虹”般纯粹诗境的错失。真正的艺术赋格，既需要追光主题的执着呈现，亦需要内敛声部——即对光之不可占有性的敬畏——的节制与平衡。

《光影中萃取的诗歌》整体便是一场完整的显影与赋格艺术。诗人程均以词语为显影液，以结构为对位法，在落叶中显影秩序的萌芽，在晨昏的镜面对答中构建严谨的声部交织，在月下芦苇中呈现物我主题的变奏，在归途的足音里定影家园的根音，亦在欲望的藤蔓上标记出限度的边界。他践行着“冷静亮世界，低调盲自己”的创作准则——那冷静是控制显影进程与声部平衡的精确，低调则是让作品自身言说，让创造者从显影液与乐谱中悄然退隐。

最终，这组诗为我们显影并赋格出的，是一种在疾速流逝的时代里，诗歌如何工作的范本。它以暗房般的耐心，对抗遗忘的侵蚀；以复调般的智慧，整理喧嚣的杂音，将经验的碎片锻造成意蕴丰厚的艺术整体。这些诗篇如同一个个宁静而稳固的时空胶囊，它们证明：诗的意义或许就在于，它能让那些必然消逝的光尘，在语言的精密对位与显影中，获得一次庄严而持久的成型；能让那些散乱的经验之声，在赋格的结构中凝结为一段可以反复谛听、常听常新的深邃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