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均组诗《桃矿工业遗址公园——流淌不息的音符》中的工业地形与时间地质学
当一座矿山完成它轰鸣的使命,进入另一种静默的存在,它并未消逝,而是潜入时间深邃的皱褶,成为一座贮藏记忆与诗意的地质构造。程均的组诗《桃矿工业遗址公园——流淌不息的音符》,便是一次以语言勘探记忆地层、以诗心照亮时光褶皱的文学行动。诗人引领我们穿越的不只是物理空间的遗址,更是一座以“青铜暗河”为血脉、以“记忆星群”为穹顶的精神图谱。这组诗完成了一项诗学转换:它将工业遗存从凝固的历史标本,升华为流动的时间诗学,建构起一套关于记忆、物质与永恒的文学地质学。
程均诗歌的基石,建立在一种青铜般沉郁而温厚的物质诗学之上。“青铜”在此不只是金属,更是一种文明质地的隐喻——它比铁器古老,携带着文明起源的微光;它比黄金质朴,凝结着大地深沉的呼吸。诗人开篇便将工业叙事锚定在神性的时间尺度:“清朝的镰刀,开启与元古的对话”。这惊心动魄的跳跃,让人类开采史瞬间融入地球的脉动之中。矿脉不再仅是资源,而是大地用亿万年的时间书写的密语,是“地核颤抖,地壳撕扯裂变”后封存于岩层深处的古老史诗。那些“四千万方尾砂银白江南大漠”的壮阔图景,“每天五千吨的美食/喂不饱浮选槽饥饿的胃囊”的巨量吞吐,都以近乎神话的体量,构筑起工业文明特有的纪念碑性——一种融合了人力伟绩与自然伟力的双重崇高。
“暗河”意象则是对工业遗产灵魂维度的精妙提纯。地表静默的井架、轨道与厂房,不过是冰山显露的一角;真正托举这一切的,是意识地层深处无声奔涌的“暗河”。它由“罐笼中拥挤的太阳”坠落时的光热、“龟裂的双手用月光抚慰”的温柔、“站台顶棚滑落的雨滴”般的离别,以及那声“我是桃矿的”所蕴含的身份尊严汇聚而成。这条情感暗河在诗行间完成相变:“未愈的伤口中填满铅锌莹石”,痛苦结晶为珍宝;“沉重的闷响”最终“笑成主井温煦的浪漫”,轰鸣柔化为私语。物质经由诗的炼金术,转化为可被聆听的精神实体,工业遗存由此获得体温与心跳。
物质的精神转化,为记忆的璀璨绽放开辟了空间。当暗河在地层下奔涌,必然催生一片独属于记忆的灿烂星空。如果说“青铜暗河”象征集体命运的绵延,那么“记忆星群”便是个体生命在历史苍穹刻下的不朽光痕。诗人拒绝简化的历史年表,转而如仰望者般采集时光中明明灭灭的瞬间微光,缀连成浩瀚的情感星座。“柳条帽的坎坷里/也笑也哭的太阳”,承载着劳动者日复一日的辛劳与欢欣;“飘逸的长发托不起告别的手臂”,凝聚了整个时代迁徙的乡愁;“扳道工捧起水塔山上洁净的落英”,让卑微劳作与自然静美在时光中达成和解。这些诗意的星子细小却锐利,穿透宏大叙事的雾霭,直抵生存经验的真实肌理。程均的“星群式书写”是一种民主的诗学实践:它承认每个生命瞬间都具有不可替代的史诗价值。离散的记忆碎片在诗歌引力场中相互映照,编织成一张意义之网。历史不再是与己无关的记载,而是由无数星光共同照亮的、可置身其中的生命穹庐。
璀璨星群需要独特的时间场域才能被凝望与辨识。程均诗歌的独特力量,在于对时间形态极富创造性的重塑——时间在他笔下并非匀质河水,而是如地层般可折叠、可扭转、可共存的奇异构造。“清朝的镰刀”与“共和国第一个五年计划”并肩而立,“主井与副井的促膝长谈”让往昔喧嚣与今日宁静震颤于同一语言空间。这种并置消解了线性历史的霸权,使“遗址”成为充满张力与对话的时空叠合体。诗人敏锐地触摸到工业时间特有的断裂性与重生性。“资源枯竭的疼痛/锈蚀了时光里的华年”是集体生命轨迹的硬转折,但程均的诗学智慧在于不将断裂视为终结,而是视作意义重新编织的节点。“国家‘独立工矿区’的金字招牌/拭去身上的尘埃”,这“拭去”是拂去遮蔽,让内在精神基因——“红色基因如南山耀眼的金樱子”——重新焕发光芒。时间由此完成一场壮丽的变形:线性叙事被螺旋上升的重生叙事取代,昔日物质“沸腾”转化为今日文化“热度”,时间从单向度射线嬗变为可循环、可增殖的意义回环。
勘探如此复杂的精神地质与时间拓扑,对诗歌本身提出极高的要求。程均的组诗本质上是一场深邃的文学考古学实践。他的词语既是开凿岩层的钻头,也是拂去历史尘烟的毛刷。诗行作为探针深入情感富矿:“贪婪的双眼,瞪得血红/找准每一个割点”——既呈现采矿作业,又隐喻诗人捕捉情感矿脉的专注。意象作为溶剂清理历史锈迹:“空荡的厂房唏嘘艰难/空置的设备定格惆怅”,拟人化的“唏嘘”与“惆怅”为无情物情感赋灵,让沉默机器诉说与人类命运交织的故事。最高妙的是以隐喻完成诗意重构与价值重估:将“尾砂”重塑为“银白江南大漠”的审美奇观,将“火车头”升华为“挺直矿工腰板”的精神脊梁,将整座矿山诠释为“流淌不息的音符”。这场诗歌考古的终极发现,不是化石而是依然跳动的脉搏,不是废墟而是以钢铁为骨、汗水为血、梦想为魂的人类生存史诗。诗歌证明了它不可替代的见证功能:它是唯一能测量仪器无法记录的“心跳节律”、让“历史的星痕”在语言暗房中永恒定影的介质。
这场卓越的诗学勘探,最终指向对文学本质功能的重新确认。程均的组诗完成了一次深刻的诗学加冕,将“桃矿工业遗址公园”从地理坐标升华为凝聚时代精神的心灵场域。在这里,人们追寻的不仅是过往功业,更是“艰苦奋斗,开发图强”这一人类创造意志的纯粹化身;聆听的不仅是历史余响,更是关于坚韧、转型与希望的生命哲学。“青铜暗河”在文明地壳下深沉涌动,是集体记忆与共同根基的象征;“记忆星群”在文化夜空中熠熠生辉,是无数平凡个体以非凡生命力镌刻的不朽铭文。程均以精湛诗艺在暗河与星群间建造旋梯,让我们得以从现实“遗址”步入永恒“史诗”,从物理“沉寂”听见灵魂“律动”,从一段“过往”中汲取支撑未来的、生生不息的创造元力。
这,正是文学面对时代遗存所能履行的崇高使命:不做静默注脚,而做赋灵的圣咏;不在时间岩层前止步,而是开凿出让永恒之泉喷涌的缝隙。程均的诗歌,便是这样一道缝隙——从中流淌出的,正是那些照亮来路与去路的、不息的生命音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