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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玉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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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2026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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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纪年与青铜叙事层

这是光年镌刻的夜。二千二百只铁铸的蜻蜓

将青铜的传说悬停在云梦的第七层褶皱。

工业骨架的废墟上,电流正嫁接新的葡萄藤;

一万亩碎钻在被编码的风里熟满,坠落成

此刻洞庭不敢阖上的眼睑。

而洞庭渔火,那些从《天问》韵脚逃逸的逗点,

从未走远。它们蛰伏于柳毅传书的井壁,

黏在屈子涉江的麻履底,此刻浮出水面,

与无人机的航迹签下光的共治盟约——

左侧是浸透泪痕的竹简,右侧是正在生成

全息云锦家书的云端。少女耳机线里,

《城里的月光》与湘灵鼓瑟的残谱,

在共用的声谱河道里,达成初次和解。

你看那摇滚的潮头,撞向生锈的龙门吊,

声浪在钢梁空洞的腹腔找到久违的共鸣。

杂技演员的圆环并非圆环,是年轮

套住一九八三年纺织女工遗落的顶针,

也套住二〇二六年零点三十分一粒尚未命名的

光子。老渔民数着空中变换的阵型,

像辨认儿子发回的星座图示——他熟知

每一道漩涡的脾性,却在此夜解码

由鸟群与算法共同修订的新的潮汐表。

当岳阳楼以纯光体在夜空复位,

斗拱挑起的不是飞檐,是所有朝代

在此凭栏时积蓄的叹息。范仲淹的砚

李白的酒樽,与此刻荧光棒的海,

在同一面水镜中显影。这是光的考古层:

最深处是燧石与渔叉摩擦的星辰,

最浅处是手机屏幕尚未冷却的

朝霞的引信。

小敏的嗓音里,渔歌在进化:

它吞下外婆的摇橹号子,分泌出

电子合成器与管弦乐共生的新腺体。

“洞庭”二字在歌词里重新受孕,

每个音符都含着水草与光纤的双重胎音。

白发教授跟着节拍点头,他听见

《楚辞》的草木在歌章的高潮处集体返青;

而穿仿生裙装的女孩,在直播间隙,

用唇语默诵刚刚学会的“岸芷汀兰”。

青石板开始反刍。这被无数脚步

打磨成镜面的青石板,吞吐过

杜甫的泥靴、左宗棠的马蹄、知青的扁担,

今夜吞吐着滑板少年的弧线与汉服飘带。

它把所有的足迹酿成光的窖藏:

一层是稻香,一层是硅晶的薄霜;

而洞庭渔火,是贯穿所有年份的

那根不肯融化的温存的蜜线。

抽奖的彩光如远古的鱼汛扫过人群,

有人中得头彩——一份混装礼包:

君山银针三两,无人机体验券一张,

《岳阳楼记》幻影涂鸦册,以及

可兑换二〇三〇年某个落日时分的

水晶船票。老人把玩着芯片钥匙扣,

它多像年轻时丢失的那枚铜鱼符。

孩子指着天际线:“看,岳阳楼在飞!

它的斗拱正勾住北斗的勺柄,舀取

银河的醍醐。”

子夜将至。所有光种开始野蛮共生:

无人机群、灯笼矩阵、岳阳楼轮廓灯、

停泊在旧码头复制心跳的激光帆船,

以及老妇人怀中保温杯内

枸杞缓慢舒展的微小的焰心。

严寒在声光电的合谋外溃不成军。

此刻,零下三度的洞庭南路,

是一个正在融化的巨大的蜂巢。

没有倒数。只有二千二百个振翅单元

将夜幕拉升到史无前例的透明高度。

二〇二六年从青铜爵的边缘溢出,

它首先浇灌了那个在父亲肩头熟睡的

女孩攥紧的棉花糖,然后漫过

测绘员三脚架上闪烁的红点,

最终抵达退休水文员颤抖的录音笔——

“今日水位,光盈尺。”

狂欢如潮退去。青石板上结晶的

不是盐粒,是笑声的化石与半截

仍在发光的流行歌词。清洁工竹帚掠过,

收集到三枚纽扣电池、一根孔雀翎,

以及未拆封的印着“忧乐”二字的

电子烟花。湖水开始慢速回放,

把今夜折叠成可循环打开的活页夹;

扉页题着:光之水文,第十二卷波痕。

而真正的洞庭渔火,此刻潜入水文站

最新图谱的等高线间隙。它将成为

连通所有年代孤本与未来副本的

根服务器。当考古学家用激光扫描

今夜遗落的荧光手环,他将破译:

那些闪烁的,从来不是单纯的波长——

是青铜的龙吟与硅基的鸟鸣,

在漫长的互译中,终于找到的

共用一副喉舌的凛冽而温存的

光的元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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