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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玉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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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评论
20260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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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振的时空

——王建平《湘阴古罗城组诗》中的声景解码

青石板的每一次颤动都在寻找共鸣体。当王建平在《湘阴古罗城组诗》中写下“我在湘阴等你”,一场关于等待的声学实验已然开启——这不是对某个具象之人的等待,而是召唤所有离散的时空碎片,在此重建一场宏大的和鸣。古城本身,便是一个精密的共振腔:脚步在此校准历史的韵脚,记忆在此完成情感的对位。湘阴,在诗人的笔下,首先是一个辽阔的声场,它收容着麻石街咀嚼的晨昏、江水修改的回响、城门折叠的世代秘语。

组诗以七座城门,建构七个相异的声学腔体,成为解码时空的七个关键频段。东门,独轮车碾过麻石的吱呀声,将晨曦缓缓推入城门,如同按下历史录音的启幕键;中共湖南省委旧址静立街口,“像一枚时间的印章/压在这页泛黄的史册上”,政治深沉的低频与市井鲜活的高频在此交织成复杂的复调。东明观昔日的香火曾“牵着云朵的衣角”,而今钟声碎于断墙之影,信仰空灵的泛音与革命坚实的基音,在同一声场中相互渗透、彼此解码。诗人的敏锐在于洞见:所有喧哗的历史终将衰减为物的静默,唯有当风穿过空巷,这些不同材质的静默——石头的、木头的、砖瓦的——才释放出各自独特的谐波,亟待聆听者的编译。

南门的叙事,展示声音在记忆中的弹性形变。父亲的扁担“挑起整个家的重量”,这重量被精妙地解码为“一头坐着妹妹/一头盛着咣当作响的日常”。“咣当作响”一词,是整组诗中最精微的声学创造——它无关抒情,而直指物质本身,是铁皮、搪瓷与艰辛生计碰撞产生的原始混响。诗人立于南门洞下,发现“父辈的足迹早已被水流抹去”,但“江水依旧向北/每一道波纹都泛起旧日模样”。这里暗藏一个关于记忆的声学悖论:最柔软易逝的水,反而成记忆最坚韧的介质;最坚实可见的足迹,却被时间率先消音。水泵房“不知疲倦地转动”,宛如一架记忆的振荡器;而赤脚下午在水洼踩出的“细碎星光”,则是童年向时光缴纳的第一笔声光税。直至顿悟降临:“麻石街长得像走不完的时光/而今才发现/它短得/只够转身/便看见所有过往”。空间的物理波长与记忆的心理频率在此发生奇异的变频——现实的漫长被压缩为回眸一瞬,而那瞬间的频宽,却容纳超越所有物理维度的情感总量。

西门,则将一部家谱编码于绵延的水声之中。“西门外是水写的家谱”,这句宣言使河流成为一个庞大的声纹库。码头上南来北往的方言,是流动的声素;樯橹摇碎的,是家族记忆的连续频谱。父辈的脊梁“被麻绳勒进江风”,他们的号子声能“震落三更的月亮”——这些意象将身体的苦役提升至声学史诗的维度,让个体的艰辛生存获得一种共振式的永恒回响。然而,所有桨声帆影的繁华,终成“风揉碎的倒影”,唯有沉默的石阶,记得水流恒定的方向。滨江广场上,“扇子正舞着另一片波浪/把黄昏/推得晃晃荡荡”,新的生活节拍正在调制旧的岁月旋律,而“调制”这一行为本身,便是声学记忆最生动的遗传方式。

北门,清晰展示历史声层的沉积与叠压。从南门到北门的奔跑,“把青石板从南门焐到北门”,身体的温度与喘息,成为连接时空两端的声导。城隍司的银杏“高过时间”,枝桠间仿佛仍悬垂着弹片与铸就的铃铛,完成暴力向警示之音的转码,让“钟声里铁与血簌簌震颤”。万寿宫的香火虽已渐凉,但“旧殿梁间忽然传来/崭新的读书声”,信仰古老的共鸣腔,被现代知识的频率重新调谐。诗人立于新修的城垣之上,“左手是坍圮的故垒/右手是长高的校园”,中间川流不息的“无声车流”,恰是当下在历史与未来之间穿梭的、充满张力的白噪声。这种左右声道的并置与干涉,让不同时代的声源在同一空间形成清晰可辨的条纹。

水门的书写,触及声音最具渗透性的本质。“窄窄的水门洞开/通往湘江的呼吸”,但城市的扩张却将其“抹平成混凝土的潮汐”。然而,水声保有它古老的记忆,水家巷子“仍醒着/以幽静丈量繁华”,青石板向正街“暗暗递送一抹水声”。巷口卤香浮沉处,“垂首切肉的姑娘刀锋悬着透明河”,日常劳作的脆响与历史血脉的深流,在锋利的刃口达成某种危险的声平衡。那从水底隐约传来的祖先摇橹声,那些“未说尽的话/在湘阴的暮色里”,仿佛成为所有静默的最终归宿与解码密钥。

镇朔门与迎秀门,构成战争与文明、武功与文治的声学对位。镇朔门的烽火台、锈蚀的号角,连同戍卒与县太爷的身影,皆已“随暮鼓散作流云”,唯有石缝间的蕨草,还记得“某年霜重,某年敌袭”的震颤频率。诗人于此获得一种公民的声学自觉:“我们是县城的子民/在历史的长河里游走/把姓氏磨成卵石/把脚印还给潮汐”。个体由此成为历史河床上的声学沉积物。落日熔金,将残墙锻造为青铜色的巨大音叉,“重重钤印在这片红土地上”——一次自然现象,完成一次为历史定音的神圣仪式。迎秀门则接住“四百二十朵青云”,每一道门槛都记得笏板划过的弧度、马蹄铁叩击的雷鸣。文官卸下的尘土、武将解开的佩剑风声,最终都被“下马碑”的刻痕所吸收,磨成“月光照路的深浅”。砖缝里那些模糊的名字,将“毕生的重量/轻轻放回土地”,所有的权力与荣耀,终要归还给大地这一最基本的声学介质。

《古罗城夕照》一曲,展现诗人精妙的光声转换诗学。“斜阳射碎一江鎏金/落日正熔化成最慢的光”,时间在此获得可被聆听的质地与速度。牛啃食着黄昏、钓者与浮标凝固成剪影、轮船犁开金色的绸缎、舞者把暮色抻成弧线——所有的物象与活动,都成为光声效应的不同模态。余晖为古城覆上一層薄釉,最后一点炽热“卡在树梢/像一句迟归的诺言——‘万物皆在返航途中’”。此番景象让夕照不再是终曲,而转化为所有离散的频率开始归航的庄严载波。

最终,这场跨越时空的声学重构,在《梦柳》中抵达它的巅峰。这棵从湘水畔被“西征的马蹄卷进风沙”、却在玉门关外扎根的柳树,两百年后“携着整条河西走廊的月光归来”,白发垂成三千丈春风,依然是“春天签下的/第一封碧绿契约”。这棵柳树,构成组诗最壮阔的声学解码成果:它本身即是一个完整的解码装置,让所有物理意义上的“离去”,在诗学意义上必然逆转为“归来”的悠长延音。当柳树宣称“我依然是春天签下的”,春天便从背景升格为缔约的另一方,永恒的生命律动则化为一份必须被履行的声学契约——所有在时空中失散、衰减的频率,都将在语言与记忆的春天里,被重新谐调,获得圆满的共鸣。

王建平的湘阴,是一部用词语完成的、正在进行的声学解码报告。他以城门为带通滤波器,解析时间的不同频段;以水流为无损传输线,追索记忆的衰减常数;以青石板为刻录盘,保存世代情感的完整波形。在这座用诗歌重建的声学迷宫中,“我在湘阴等你”这句诗,已超越地理意义上的邀约。它实则宣告:所有在历史中散逸的声波,终将抵达并充满此处的共鸣腔;所有在时空中孤独的振动,都必将在此获得理解、合成与圆满的和解。这,正是“共振的时空”最深沉的启示,也是诗歌所能进行的最动人的解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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