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何玉平的头像

何玉平

网站用户

文学评论
202601/30
分享

声纹茅山

——王干荣组诗《茅山》的听觉诗学与地理抒情

王干荣的《茅山》组诗,完成了一次深刻的诗学转向——将地理感知从视觉疆域,转向听觉的幽深腹地。诗人以声纹为刻刀,在茅山的精神岩层上镌刻其频率肖像:号子是土地的肺腑节奏,唐井是历史的共鸣腔,会船是集体的声浪图腾,倒淌河是逆向的旋律线,钟声则是存在的定音。乡愁由此挣脱视觉的桎梏,沉潜为身体内部的低频共振。

《茅山号子》确立了整组诗的声学基底。诗人拒绝将号子制成“非遗”标本,而让它存活为田野与河流未枯时的原生颤动。这声音是劳动本身的内在韵律,当油菜花、麦浪、稻海成为其“五线谱”,视觉便汇入听觉的洪流。农人的手脚作为“标点”,在大地乐章中标记生命节拍。美学与实践的边界在此消融,声音成为生存最质朴的元语言。

从水平声景进入《茅山唐井》的垂直纵深,诗人展开一场听觉考古。那口“睁着眼睛”的井,是时间的共鸣器,一条“竖着的时光隧道”。诗人聆听的并非水面回音,而是“历史的波纹”在井壁间荡漾。三茅真君、碧潭僧、韩驹……历史人物被转化为不同声源,在井的共振腔里叠加为记忆的复调。那只“提起又放下”的小木桶,因而获得哲思的重量——它既汲取生命之源,亦丈量时间深度。井,由此成为连接当下与远古的听觉甬道。

如果说唐井是垂直向度的静默聆听,《茅山会船》则展现水平维度的声浪迸发。诗人以绵密排比构筑竞渡的声学气象:“从千年的古渡口……从余泽的遗风中……从后生的臂弯里……”三个“从”字句如三重声浪,将历史、地脉与青春血气汇成激流。这已超越民俗展演,是一场声音的仪式性搏击。“手臂的森林,竹篙的森林”构筑声浪的图腾,鼓点与呼喊形成压迫的声场。会船以极致的狂欢,“醉醺我们的日子”,将日常生存提纯至庆典的浓度。

在众声交响中,《茅山河》划出一道逆向的声轨。这条“背逆众水向西流”的河,是声景地理中的异数。它拒绝东归大海的普遍流向,固执地“向西而去”。这“倒淌”不仅是水文特例,更是精神姿态的声学隐喻——象征着逆向时间、溯源而上的乡愁频率。当它“柔成我直到现在都化不开的乡愁”,乡愁便从情感记忆,结晶为一种如倒淌河般固执、逆向而行的声音构造。

所有声纹脉络,最终在《景德禅寺的钟声》里收束、定音。这钟声厚重地吸纳尘世百音——“三茅道观的风景、朝山盛会的场景、千年的沧桑与历史的暗影”皆在其中沉淀、交融。钟声具有辩证的伟力:它“曾经撞倒过一个古镇,又滋养出一个挺拔卓然的新镇”。诗人邀我们“走近大钟”,让骨骼与之共振,这实则是灵魂接受声波淬炼的仪轨。钟声如精神锻锤,“震落灰尘与铁锈,祛除心壁的油脂与污垢”,最终将生命引向澄明与升华。

通过五重声纹的精密编织,王干荣建构了一套完整的听觉诗学。茅山被转化为一个以声音为经纬的感知场,在这里,声音不再是现象的附庸,而是构成地方认同、历史记忆与存在体验的本体。诗人启示我们:抵达一个地方,不仅是“观看”其形,更是“聆听”其神;乡愁不仅是被眼睛收藏的风景,更是被身体铭记的振动。

这组诗的卓异之处,在于突破了乡土诗传统的视觉中心范式,开创了以听觉为方法论的深度地理书写。茅山在王干荣的诗中,不再是被凝视的客体风景,而是持续振动、叙事、歌咏的主体存在。作为读者,我们被引入这声景场域,以内在听觉辨认那些渐逝的频率,追随那条倒淌的河流,溯源至乡愁最初的声源。

最终我们领悟,真正的故乡,或许正是这样一种声音的构造——由号子的节奏、井水的回响、会船的喧腾、倒淌河的执拗与钟声的澄澈共同织就,在时光的密纹唱片上,刻录属于每个人的精神频率。而诗人王干荣,正是那位为我们转译这片山川骨骼间永恒震颤的译者。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